楊奇嘆了一口氣,手指謝明,「斂之,你給大將軍解釋一下。南遷一事關係中興大業,本來應該由大將軍親自主持,但朝廷卻隨便派幾個巡案使者下來,簡直是胡鬧。公達他們說話沒有份量,事事都要請示朝廷,怎能不出事?長公主和朝廷未免太欠考慮了。」
南遷的重點包括兩個部分,一是人口遷出地區的土地重新分配,一是人口受遷地區就是青、兗兩州的土地分配。
人口遷出地區土地本來就很緊張,再加上還有寬鄉和狹鄉的區別,(地廣人稀的地方為寬鄉,地狹人稠的地方為狹鄉。)所以各地的府衙、官吏、門閥富豪和普通百姓為了爭奪有限的空餘土地,都各施高招。最後,吃虧的當然是普通百姓了。
前年遷往青州的人口主要是冀州南部郡縣的百姓,冀州南部郡縣因為靠近黃河,隨時可能爆發戰爭,各地人口不是很集中,幾乎都是「寬鄉」,因此這類糾紛很少,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大部分人口是從幷州、幽州和冀州北部郡縣南遷,這些地方几乎都是狹鄉,(邊郡可供耕種土地少,胡人又不斷南遷,所以也出現了地少人多的局面)這類糾紛猛然暴增也就不以為奇了。
遷移人口的目的是為了讓百姓受益,但現在不是百姓受益,而是府衙、官吏和本來就擁有很多土地的門閥富豪受益了,這當然和朝廷的初衷背道而馳,朝廷理所當然要出面整治。這大大耽誤了南遷完成的時間,也讓河北產生了很多隱患,河北的局面因此顯得很不穩定。
人口受遷地區本來不應該出現土地不夠的問題,當初朝廷對南遷很樂觀也正是因為青、兗兩州的土地很多,但現在人口受遷地區土地不夠的主要原因卻恰恰是因為朝廷的南遷政策出現了重大失誤。
朝廷認為青、兗兩州土地很多,所以下旨,向河北三州的門閥富豪們償還曾經賒借的土地。過去朝廷還從他們手上低價購買了大量土地,這次朝廷兌現諾言,也以低價出賣土地給他們。數量上也很優惠,兩倍甚至三倍於他們過去賣給朝廷的土地。
朝廷這種辦法本來也沒錯,這是重建天子和朝廷威信,拉攏門閥富豪,利用他們的錢財迅速恢復青、兗兩州財賦的上佳之策,但朝廷有三個失誤,一是朝廷對河北三州門閥富豪們的貪婪和智力做了錯誤的估計,二是對普通百姓的承受力做了錯誤的估計,三是對受封土地的文武大臣們的清廉做了錯誤估計。
朝廷為了防止門閥富豪擁有大量土地,危及新政,特規定他們以「戶」購買土地。同時朝廷為了調動河北三州所有門閥富豪南下青、兗兩州,在土地上投入錢財,以便及早恢復兩州賦稅,也允許很多過去沒有低價賣地給朝廷的門閥富豪們享有同等優惠待遇,結果河北三州的門閥富豪一日之間激增數倍,大戶變成小戶,一家變成幾家設定十幾家、數十家。這些人拿著當地府衙開具的憑據,南下青、兗兩州購買土地。一時間青、兗兩州掀起了浩浩蕩蕩的「圈地」大潮。
土地有了,沒有人種不行。於是,這些門閥富豪們又打起了普通百姓的主意。按照新田制和新賦稅制,普通百姓,包括門閥富豪家的奴僕,都有受分田,都要按丁上繳賦稅。門閥富豪們為了和朝廷爭奪勞動力,毅然一咬牙,聯合起來以更低廉的田租吸引百姓耕種他們的田地。百姓為了能多多收益,當然願意多種田地了,但百姓的勞動力有限,不可能日夜在田間操勞,所以他們就要減少在收益較少的受分田上的勞作。
這樣一來,朝廷用於分配給普通百姓的土地大大減少,而朝廷的賦稅將來也會大大減少,這當然和朝廷的意願大相徑庭了。朝廷無奈之下,只好下旨暫停出賣土地,重新制定更為詳細的規則,以稽核認定和清查購買土地者的資格。
朝廷因為財賦窘迫,只好拿土地賞賜給有功的文武大臣,這種事在本朝是破天荒頭一次,可遇而不可求,將來十有八九不可能再發生,所以受封的文武大臣們各顯神通,紛紛親自或者派遣親族部下、門生弟子,趕到青、兗兩州,把最好的土地「圈」給自己。
這些有功之臣中以武將居多,而武將中又大多出身黃巾,目無法紀,膽子一個比一個大,「圈」起地來牛氣哄哄,想「圈」多大就多大。社稷江山都是老子打下來的,老子還不能多「圈」點地啊。本來受封土地十頃、八頃的,現在都變成幾十頃了。當地官吏不敢惹他們,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據說有幾個多嘴多舌的官吏全給他們打趴下了。五十頃土地報到朝廷,也就是五頃而已。這些人背後的大靠山是本朝權勢傾天的大司馬大將軍李弘,誰敢得罪?五十頃變成五頃,誰敢說個「不」字?
這樣一來,青、兗兩州的土地總量急驟縮水,等到分給普通老百姓的時候,當然也就所剩無幾,捉襟見肘了。
李弘臉色鐵青,怒不可遏。
這麼大的事,負責南遷事宜的中書監荀攸竟然隱瞞不報,可見他的難處有多大。他既擔心得罪了李弘和北疆諸將,更擔心李弘袒護部下,和朝廷發生激烈爭執。此事一旦鬧大,不但河北不穩,軍心渙散,就連中興大業都岌岌可危。
現在李弘知道晉陽為什麼沒人願意承擔南遷事宜了。朝廷決定南遷人口的決定的確太草率了,此事無論由誰承擔都有可能掉腦袋。荀攸也是被長公主逼到了這個懸崖邊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南遷一事已經展開,朝廷不可能下旨取消。」李弘強忍怒氣,放在案几上的雙手不停地顫抖著,「南遷一事處理不好,不僅僅影響朝廷賦稅,耽誤中原戰事,更對天子和朝廷的威信造成嚴重打擊,你們……你們為何不報?」
「大將軍……」現在敢說話的只有楊奇了,他湊近李弘,小聲說道,「田疇大人冒雪翻越太行山返回晉陽,就是為了向天子、長公主和朝廷稟奏此事。你身體不好,又一直在整訓軍隊,文若、斂之他們在沒有得到確實詳盡的訊息之前,當然不好貿然稟報了。現在嘛……」他看看李弘的臉色,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現在告訴你,雖然遲了一點,但還來得及挽回。你也不要太過生氣,國政大事就是這樣,你想一帆風順沒有任何阻礙的完成中興大業,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李弘聞言怒氣更甚,剛想說話,眼前驀然一黑,身軀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
楊奇吃了一驚,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大將軍,這件事對朝廷是個教訓,現在只有你出面才能穩定大局,你可千萬不能倒下。」
李弘閉上眼睛,長長吁了一口氣,極力壓制心中的憤怒。
「荀大人,目前可有應對之策?」
荀攸微微躬身,恭敬地說道:「我已急奏朝廷,請大將軍出面挽救危局。」
李弘氣得差點吐血,他瞪著荀攸都不知說什麼好。這位荀大人,當真是老於世故,精通為官之道啊。
「大將軍,具體的應對之策,相信長公主和朝中的大臣們馬上就能議定,但執行朝廷旨意的人必須是大將軍,否則……」
李弘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揮揮手,「急告軍中大將,晚上到行轅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