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正月,兗州定陶,大將軍行轅。

冀州刺史郭策、兗州刺史楊奇、青州刺史臧洪和河內太守鄭演等各郡太守,左衛將軍麴義、後將軍玉石、左將軍顏良、龍驤大將軍趙雲和各統軍大將,朝廷特使中書監荀攸、尚書謝明、唐放、治書御史陳好等文武大臣雲集定陶。

大臣們一是奉天子旨給大將軍恭賀新年,二是奉天子旨商討本年度的軍政大事,為朝廷早日中興大漢議定具體策略,以便朝廷在最短時間內收復洛陽,全取中原,平定天下。

大將軍李弘把夫人風雪接到了行轅。大將軍和各地的大臣們要日夜商議軍政,而夫人風雪則天天在軍帳裡準備筵席。大將軍好客,凡趕到行轅議事的官吏,不論職務高低親疏貴賤,都要盛情招待一下,以慰勞苦。

平原郡太守禰衡酒足飯飽之後,笑著對大將軍說,上次大將軍到平原,我曾勸告大將軍不要太過節儉,要吃好一點,穿好一點,現在看來大將軍從善如流,果然改了很多。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也跟著沾了不少光啊。

李弘大笑,禰大人的話我是聽進去了,但結果卻大相徑庭。想讓日子過好一點需要錢,但我沒那麼多錢,無奈之下我只能打腫臉充胖子了。禰衡很奇怪,大將軍都是萬戶侯了,天子和朝廷也曾三番兩次下旨賞賜,你還缺錢花?

大將軍說,這就是奢侈的代價。我不過手腳大方了一點,該盡人情的地方儘儘人情,該招待你們吃飯的時候請你們吃頓飯而已,但手頭已經日漸拮据。我的俸祿、食邑和賞賜加在一起已經很多了,在本朝也是數一數二的,我尚且不夠花銷,更不要說你們了,所以這奢華之風萬萬不能開。奢華之風一旦盛起,貪贓枉法之事必不能斷絕。長久以往,綱紀淪喪,社稷如何振興昌盛?百姓如何安居樂業?

禰衡不以為意。如果朝廷長期推行節儉之風,頒發各種強制規定懲戒奢華,上至官僚富豪,下至百姓士卒,勢必都很清貧。人都有過好日子的慾望,大漢中興的最終目的也是讓大漢子民過上好日子。當國庫財賦堆積如山的時候,官僚百姓卻依舊節衣縮食,其結果不言而喻,大家肯定會喪失振興社稷的熱情。無論怎麼幹,自己還是一貧如洗,或者有錢也不能花,那還積極做事幹什麼?當大漢上上下下失去振興社稷的熱情,對天子和朝廷充滿怨言的時候,大漢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隨之而來的必定是對律法的欺瞞和踐踏。當律法失去其尊嚴和威信的時候,綱紀還能保持嗎?社稷還能穩定嗎?動盪的日子還會遠嗎?

李弘被禰衡駁斥的啞口無言。雖然推行節儉可能導致百姓清貧,但推行奢華的後果更為嚴重。如何把節儉和奢華控制在一個合理的有利於社稷發展的範圍內,如何掌控好其中的「度」,應該是大漢中興時期的一個難題。控制好了,中興的步伐會大大加快,控制的不好,中興大業可能毀於旦夕之間。

「此次議事結束後,你可以就此事,給天子和朝廷寫一封詳細的奏章,因為此事涉及的範圍非常廣,牽扯到律法、新政、吏治、社稷穩定和發展等等問題,不是天子一兩句話、朝廷頒佈幾道聖旨就能解決的事。」大將軍笑著對禰衡說道,「等天子和朝廷返回洛陽後,我就上奏天子,讓你到京中為官。你在平原做個太守,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禰衡搖搖手,「我狂夫一個,不適合在京城為官。我在晉陽待了一段時間,得罪了很多人,長公主和很多大臣對我非常不滿。雖然我不在乎生死,但如果能自由自在活著,做自己高興的事,我當然還是願意活得久一點。」

李弘啞然失笑。這個禰衡倒是有自知之明。

正月初六,大將軍李弘召集文武大吏議事。

大司馬大將軍府長史傅幹(賈詡到晉陽後,傅幹轉拜為兩府長史。)向大臣們詳細分析了天下形勢和各戰場最新戰況。

司馬王凌(兩府從事中郎王凌轉拜為兩府司馬,趙岐老大人的重孫趙行被闢為從事中郎。)向大臣們大致說了一下各路大軍的兵力部署,並就今年的攻擊策略做了詳細說明。今年朝廷的攻擊目標有兩個,一個是關中,一個是洛陽。天子和長公主在聖旨中要求文武大臣們克服一切困難,力爭在今年全取中原。

朝廷之所以讓大將軍召集軍中大將和冀、青、兗三州大吏於定陶議事,其實就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而要想實現這個目標,首先要有足夠的財賦收入,其次要有足夠的兵力。大臣們集中商議的也就是這兩件事。

朝廷特使、中書監荀攸向大臣們詳細解說了一下南遷人口和土地分配的事。

南遷人口兩百五十萬,涉及區域五個州,幾乎所有的郡縣全部牽扯其中,其難度遠遠超過了當初的預想。

「十月的時候,長公主和朝中大臣們對南遷人口一事非常樂觀,認為在今年春耕之前,用大約六個月的時間可以完成這次南遷,但現在看來,半年時間根本不夠。要想把南遷一事徹底落實,至少需要八到十個月的時間,也就是在今年秋收之前,南遷一事才能結束。」荀攸擔憂地說道,「南遷不能完成,河北就不穩,河北不穩,仗就不能打。」

「早在朝廷決定南遷人口的時候,就有大臣強烈反對,認為青、兗兩州剛剛拿下,中原局勢非常危險,南遷的條件尚未成熟,倉促南遷可能導致河北崩潰,但由於河北三州的人口越來越多,土地越來越緊張,人口危機越來越嚴重,所以長公主和大臣們還是毅然下定決心實施南遷。目前看來,朝廷這個決定的確有些草率和盲目,我們在南遷過程中遇到了太多的難題,不得不三番兩次上奏晉陽,請求朝廷放緩南遷的速度,不要把人口一次遷移南下。」

「其中最大的難題是什麼?」李弘問道,「過去我們最困難的時候,曾有幾百萬流民衝進北疆,但我們還是較為穩妥的解決了。現在條件好了,為什麼難度反而還大了?這次南遷人口不過兩百五十萬,相比前年南遷青州的人口不過多了一倍而已。為什麼前年能很好解決的事,今年就不行了?」

李弘轉頭看向坐在身邊的兗州刺史楊奇,「當年,楊大人在冀州任冀州牧,把大量的流民趕到我們北疆。現在你不會故伎重施,把百姓又趕到徐州、豫州去吧?」

大帳內頓時鬨堂大笑。笑聲立時沖淡了帳內的緊張氣氛。楊奇老臉一紅,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那時候情況特殊,情況特殊。」

荀攸沒有回答李弘的問題,他面顯難色,猶豫了半天沒有說話。

謝明看出了荀攸的難處,主動站了起來,躬身說道:「大將軍,主要難題是,土地不夠了。」

李弘看到荀攸不說話,心裡有點疑惑,再聽到謝明說土地不夠,當時就愣了,「土地不夠?斂之,你開玩笑吧?兗州、青州這麼大的地方,竟然土地不夠?」

謝明非常肯定地點了點頭,「大將軍,的確是土地不夠。」

李弘笑容頓斂,目光從郭策、臧洪、楊奇等大吏臉上一一掃過,語調立時森嚴起來,「怎麼回事?怎麼會出現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