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節

八月下,冀州,邯鄲。

黎明前夕,長公主率領一萬烏拉鐵騎率先趕到邯鄲大營。

大將軍李弘率行轅大吏,冀州刺史郭策率冀州大吏出營相迎。

長公主在雷子等一幫北疆將領的簇擁下,飛速趕到大臣們面前,「諸位愛卿快快免禮。天要亮了,大家不要擠在行轅門口,還是到營內說話吧。」

李弘站起來,抬頭向長公主望去,一張白皙而略帶倦色的臉龐映入他的眼簾,在佈滿灰塵的亮銀色鎧甲的映襯下,這張臉更顯得格外的美麗而英武。長公主衝著他嫣然一笑,眼內流露出百般柔情。李弘一陣窒息,心跳驟然加劇,身軀輕微地戰慄了幾下,一時間竟然不敢和長公主對視,兩眼慌亂地看向長公主身後的一幫將領。

「大將軍……」雷子興奮地大吼一聲,帶著眾將大禮參拜。

「好了,好了,都免了吧。」看到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聽到這一個個熟悉的聲音,一股親切感從李弘心裡油然而生,強大到可以摧毀一切的信心霎時噴湧而出,讓李弘揮動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大將軍……」雷子等諸將因為太過激動,躬身再拜。

「都起來吧,都起來……」李弘急行兩步,一一扶起。諸將圍在他的四周,一雙雙眼睛熱切地望著他。李弘想說兩句感激的話,但那句話哽在嗓子裡,半天沒有說出來。這時一股淡淡的幽香傳來,長公主出現在他的身邊,有意無意的輕輕依偎著他高大的身軀,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狠狠盯著他,片刻也不離開。當著諸大臣和將領們的面,李弘非常緊張,臉上的神情有些侷促不安。

突然,長公主踮起腳尖,盡力湊到李弘的耳邊,「我千里迢迢給你帶來援軍,你不但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竟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長公主幽怨的聲音傳入李弘的耳中,讓他心絃震顫,臉顯愧色,但他隨即意識想到長公主這個姿勢和自己顯得太過親密,慌亂中不禁急退一步。

「殿下,臣……」他剛想彌補自己的過錯,卻發現眼前那張迷人的小臉上盡是戲謔(xue)之色,那雙水靈靈眼睛裡的濃濃情意讓他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大將軍,你身體好些了嗎?」長公主溫柔而關切地聲音再度在他耳邊想起。

李弘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大臣們和將領們都在望著他們,臉上的笑容明顯就很曖昧。李弘暗暗苦笑,畢恭畢敬地躬身施禮道:「謝謝殿下,臣在陳留遇到了華陀大師,經他診治後,已經好多了。」

「接到奏報後,我很著急,立即請襄楷大師和黃達大人急赴邯鄲。」長公主寬慰的一笑,輕聲說道,「我很擔心你。你真的沒事了嗎?」

李弘感激地點點頭,伸手相請,「殿下,連日奔波行軍,太累了,還是進行轅休想吧。」

「你還知道關心我?」長公主瞥了他一眼,神情驕嗔(chen),頓顯萬種風情。李弘心中再窒,幾乎有些喘不過氣來。長公主隨著年齡的增長容貌也愈發美麗,李弘每隔一段時間看到她,都有一種驚豔的感覺。

長公主休息了幾個時辰後,立即在行轅召集大臣們軍議。

傅幹向長公主稟奏了這段時間中原戰場和其它戰場的軍情,「目前河東方向,楊鳳大人正在和袁譚、段煨交戰。青州的臧霸大人已經在高唐城把陳登的徐州軍解決了,現在他正率軍急速南下北海,準備在中原決戰結束後,再次攻擊徐州。」

「中原戰場上,閻柔、高順兩位大人已經率步騎大軍撤離了陳留、雍丘一線,現正在濟水河兩岸的封丘、烏巢一帶阻敵。河內的彭烈大人已經率軍撤到朝歌,正在鹿腸山、牧野、淇水河一帶阻敵。官渡戰場上,袁紹在故市和烏巢兩地燒燬了我們的糧草大營後,再次停戰,依舊沒有和我們決戰的意思,為此,張燕大人打算撤到濟水河北岸的原武、陽武城一帶,看看能不能把袁紹引出來。」

長公主黛眉微皺,轉頭望向坐在自己左側的大將軍李弘,柔聲問道:「這麼說,中原戰場還是沒有形成決戰之勢?」

「決戰之勢早已形成,但雙方的決戰卻因為袁紹抱定了拖延之策所以至今還沒能展開。」李弘擔憂地說道,「現在殿下已經統率大漠胡騎南下,時間久了,這個訊息勢必要暴露。要想在黃河北岸隱藏七萬鐵騎,難度太大。袁紹一旦得到訊息,他就更不會主動決戰了。」

「胡騎在中原參戰的時間只有一個月。」長公主的目光轉向懸掛在大帳一側的地圖,「十一月大漠就要下雪了,所以到了十月初,他們必須返回大漠。大將軍要儘快想辦法啊。」

「實在不行,只有強攻了。」李弘苦笑道,「七萬鐵騎趕到戰場,我們兵力上有優勢,可以不惜代價展開全面攻擊。只要我們能在官渡上取得突破,這場決戰我們還是贏了。只不因為我們未能重創叛軍兵力,因此明年的中原戰事估計很頻繁,這對河北財賦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

長公主輕輕嘆了一口氣,「大將軍只管把仗打好,其它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明年我們即使一天只吃一餐飯,也要把這個難關度過去。」

黃昏,李弘把雷子等一幫烏拉鐵騎的將領送出了大帳。

「你們沿著馳道一直南下到蕩陰城,和屯兵黑山的子龍(趙雲)、大單于劉豹會合。」李弘一邊緩步而行,一邊囑咐道,「所有南下的胡騎都將趕到黑山東麓的幾座大山谷裡駐紮。子龍已經在這些山谷裡搭建了營帳,屯積了糧草。你們趕到後,好好休整幾天。」

「的確需要幾天時間休整。」雷子說道,「進入飛狐要塞後,我們都在夜間行軍,一千多里路走下來,將士們都已疲憊不堪,這樣子無法渡河打仗。」

「大將軍,我們大概什麼時候渡河?」一個校尉問道。

「如果袁紹堅守不出,中原決戰遲遲未能按照我們預定之策展開,那麼九月上你們就要渡河參戰了。」李弘說道,「有件事我要警告你們,屯兵黑山期間,要嚴加約束你們的部下,嚴禁任何人私自下山。如有士卒違律下山騷擾百姓,殺無赦。」

諸將轟然應諾。

第二天黎明前夕,燕無畏、鐵鉞、弧鼎、棄城帶著大軍趕到了邯鄲。

大將軍和一幫老部下親熱地閒聊了一會,待他們告辭休息後,這才匆匆走進了自己的軍帳。

風雪躺在胡床上,已經沉沉睡去。她隨燕無畏的大軍南下,到了行轅後便被傅幹接到了大將軍的軍帳休息。連日行軍讓她精疲力竭,躺到舒適的胡床上便睡著了。

李弘蹲在她身邊,撫摸著她柔軟的金色長髮,擁著她嬌嫩的身軀,身心漸漸平靜下來,溫馨而歡悅的感覺慢慢瀰漫了全身。

李弘湊到她光滑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突然,他看到一滴晶瑩的淚珠,正沿著風雪的臉頰悄然滾落。

第三天黎明前夕,左衛將軍鮮于輔、烏丸大單于蹋頓率軍趕到了邯鄲。

對於官渡戰場上的僵局,鮮于輔也是憂心如焚,但此刻胡騎已經陸續到達黃河北岸,北疆軍的兵力劣勢正在一步步扭轉,即使戰場形勢並沒有按預計的那樣發展,中原大戰也是勝券在握了。

李弘則更關心遼東和烏侯秦水兩岸的鮮卑部落,一再問到柯比熊的事。鮮于輔笑著問道:「夫人是不是很擔心他們的安全?」

「柯比熊、闕昆、熊霸、裂狂風都是她的親人,她當然很掛念了。」李弘嘆道,「我一直想讓中部鮮卑諸部過上穩定的日子,但柯比熊桀驁不馴,屢屢和大漢為敵,實在沒有辦法達成心願。小雪活得太累了。」

「夫人心情不好嗎?」

「換了是你,你孤身一人遠在異鄉它土,兄弟姐妹都成了仇人,性命旦夕不保,你心情能好嗎?」李弘搖搖頭,「我歉她太多了。」

鮮于輔苦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長公主何時回晉陽?」

「大概要等到大戰結束後。」李弘說道,「昨天她要求渡河到中原戰場督戰,被我拒絕了。」

「她沒有堅持嗎?」鮮于輔好奇地問道。

「想說服她很難,但最後她還是同意留在邯鄲。」

「現在朝廷上下也只有你的話她還能聽得進去,將來……」鮮于輔想想把後面的話又吞了回去,「大戰結束後,你回晉陽嗎?」

李弘搖搖頭,非常堅決地說道:「不把洛陽打下來,我絕不回晉陽。」

鮮于輔盯著李弘看了一會兒,欲言又止,「算了,隨你吧。我們這一代人別無所求,只求能平定天下,讓百姓安居樂業,也就算沒有白活了。你看我……」鮮于輔以手托起長髯,「白鬚越來越多了。過了五十,也就算著日子過,過一天是一天了。」

李弘笑了起來,「過幾年,等你五十歲的時候,我們在洛陽給你做壽。」

「算了,算了。」鮮于輔笑道,「你不要折我壽了,讓我多活幾天吧。再過幾年,子烈(徐榮)、雲天(麴義)、飛燕(張燕)、奉先(呂布),還有很多當年跟你一起從幽州出來的人,都要到五十了。希望在我們死之前,能看到社稷安寧的一天。」

李弘笑笑,「你要象趙岐老大人一樣,要活到九十多歲,這樣你就能看到大漢的中興了。」

「活到九十歲?這世上有幾個人能活到九十歲?」鮮于輔搖手笑道,「不要說活到九十歲,就是活到六十歲也是高壽啊。大漢中興的那一天,我們是肯定看不到了,下一代還差不多。」接著他手指李弘,「說點正經的,這幾年你要留在中原,那就把小雪夫人留在身邊吧。她的確太孤單了,而且她身體也不是很好,一旦出點什麼事,你會後悔一輩子的。」

李弘點點頭,「看到她眼睛裡的悲傷,我也很心痛。你說的不錯,我聽你的,把她留在身邊,讓她過得高興一點。」

第四天黎明前夕,鮮于銀、李溯、公孫續、樓麓、射纓彤、射虎、鹿歡洋等率軍趕到。至此,南下七萬胡騎全部到達。

當天晚上,李弘辭別長公主,率軍南下黑山。

傅幹奉命趕到黎陽,在黎陽渡口到長壽津之間幾十里長的河面上架設十座船橋。

八月二十六,浚儀城。

劉表和曹操緊急召集荊州軍、兗州軍、徐州軍各路統軍大將於浚儀城軍議。

蒯越在軍議上詳細分析了當前戰局,嚴厲抨擊了袁紹遲延不戰之策,要求諸將以社稷為重,齊心協力,乘著北疆軍正在撤離戰場之計,奮勇殺敵。

諸將情緒激昂,士氣極為高漲。

蒯越接著做了攻擊部署。除了劉表、劉磐、文聘率軍堅守在曲遇聚和浚儀一線外,其餘大軍即刻北上,以將近八萬多人的兵力攻擊封丘一線,意圖殺過濟水河,奪取延津和酸棗,把北疆軍團團包圍在原武和陽武城一帶,逼迫袁紹揮軍渡過鴻溝水進行決戰。

曹操、劉表同時書告河內劉備,盡起所部大軍,從延津渡方向渡河攻擊,以牽制駐守於燕城和延津一線的北疆鐵騎,策應大軍奪取延津和酸棗。

同日,北疆軍顏良部撤到濟水河北岸,並迅速向封丘、烏巢和延津、酸棗兩地移動。

八月二十七,中牟。

北疆軍後撤的訊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中牟袁紹處。袁紹隨即書告劉表、曹操,北疆軍正在分批後撤,但尚不能確定北疆軍是否已經決心撤出中原,所以請各部暫時不要盲目攻擊,以便遭到北疆軍的重擊。

這份書信剛剛送出去,劉表的書信就到了。劉表在書信中直言不諱地說道,北疆軍糧草被燒,軍心渙散,正是重創其主力的最佳時機,但大人為了儲存實力,遲遲不願下達攻擊的命令。此等絕佳時機一旦錯過,讓北疆軍順利撤回河北,社稷將要遭受更多殺戮。我等本為大漢社稷而戰,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今大人既然不願戰,那我只好命令荊州將士獨自殺敵了。

袁紹勃然大怒。聯軍本是整體,牽一髮而動全身,一損俱損,劉表竟在這個關鍵時刻擅自違抗軍令,獨自下令所部出戰,簡直不可思議。袁紹急告劉表,勸他冷靜一點,再耐心觀察幾天。聯軍糧草還能支撐半月,即使北疆軍確實糧盡而撤,我們依舊還有追擊滅敵的機會。

袁紹把這份信送出去後,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思考了很久。

北疆軍如果撤過延津、酸棗一線,聯軍即使全線追擊,也來不及了。在燕城和白馬一線,都是大平原,北疆軍的鐵騎可以利用自己的優勢,肆意衝殺,阻擋聯軍的追擊。劉表顯然是看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急於攻擊,想搶在北疆軍撤離延津、酸棗之前切斷北疆軍的退路,把北疆軍包圍在原武和陽武一帶,以便數路大軍同時展開圍攻。雖然這樣的決戰會給聯軍帶來巨大的損失,但對北疆軍來說,卻極有可能是全軍覆沒的命運。

如今劉表的軍隊已經殺了出去,曹操必定也是追隨者,聯軍將近一半的軍隊已經出戰,如果自己依舊按兵不動,那麼劉表要麼擊敗北疆軍獨佔蓋世功勳,要麼被北疆軍擊敗,徹底斷送中原大戰。當然了,劉表主動出兵攻擊,絕不是隻想著要重創北疆軍這麼簡單,他的主要目的還是要脅逼自己出兵決戰,以消耗自己的實力,阻止自己在最短的時間內霸佔中原,取得王霸之業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