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節

八月上,豫州穎川郡,許昌。

閻柔、姜舞奉命率軍渡過浪湯渠,悄悄潛伏於浪湯渠和渦河交匯處。為了方便奔襲,將士們都換上了河南軍和兗州軍的甲冑,戰旗也換上了袁紹和曹操的旗號。待到斥候探知徐璆、曹洪等人已率軍北上殺向陳留後,閻柔、姜舞隨即連夜率軍渡過渦河,向一百里外的鄢(yan)陵悄然殺去。

鄢陵一帶丘陵縱橫,不利於鐵騎奔行,但有利於鐵騎隱藏形跡。在幾名嚮導的指引下,大軍一夜間疾行八十里,趕到了鄢陵城外。

鄢陵城西南二十里外是洧(wei)水河,渡河後再向西南方向四十里就是許昌,所以無論是鄢陵城還是洧水河畔,聯軍都屯有重兵戍守。閻柔擔心天亮後,大軍形跡暴露,特意讓嚮導帶著軍隊從城外小道繞行,直接趕到洧水河奪取浮橋,直殺許昌。

然而,當大軍行進到鄢陵城西南十里處時,天亮了。夏季天亮的早,這時閻柔已經算計到的,不過由於黑夜行軍的緣故,中途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異常,大軍還是未能在天亮前趕到河邊。閻柔、姜舞所帶的這五千鐵騎都是邊塞烏拉鐵騎,雖然很多騎卒都是漢人,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是邊郡人,說話口音和中原人差別太大,一聽就能聽出來。此刻再想靠聯軍的衣甲矇混過關根本不可能了。

閻柔和姜舞商量了一下。時間不等人,乾脆衝過去算了。此番突襲的主要目的是驚擾聯軍後方,即使大軍過早暴露了,但只要鐵騎能殺到許昌城下,一樣能達到目的。

就在這時,斥候回報,鄢陵城城門大開,從城內出來了一支運糧隊伍,其中大約有五、六十部輜重車,有三十多個護糧士卒。

閻柔幾乎沒有考慮,大手一揮,「伏擊他們,把他們全部殺了。找些精明計程車卒裝扮成運糧的民夫和護糧敵卒,立即攻佔浮橋。」

聯軍的這支運糧隊伍非常不幸,出城十里便在一處山崗上身首異處。姜舞讓幾個驚恐不安的嚮導穿上護糧士卒的衣服,又把護糧士卒的人數擴充到一百人,然後帶著他們押著糧食急速趕到浮橋處。

洧水河上的浮橋有一曲人馬大約五百人看守,這些守橋計程車卒們並沒有對他們的身份產生懷疑。最近河南有大戰,軍隊經常從這裡來來往往,護橋計程車卒們早已習以為常,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就象沒看到一樣。幾個護橋士卒上前例行盤查。嚮導膽戰心驚,說話都結巴了。盤查計程車卒很奇怪,正想仔細問一下,姜舞忍不住了,率先發難,一刀就砍下了一顆人頭,「兄弟們,給我殺,奪浮橋,快……」

號角長鳴。一部分鐵騎士卒縱馬衝上浮橋,直殺對岸,一部分裝扮成民夫計程車卒高舉武器,縱身殺向橋頭驚慌無措的叛軍。正從遠遠緩緩而來的鐵騎主力聽到號角聲,立刻打馬狂奔,呼嘯殺進。一時間洧水河兩岸,戰馬嘶鳴,殺聲震天。

五百士卒死傷一盡,即使有腿腳跑得快的,也被隨後追擊的鐵騎誅殺了。

閻柔眼看蹤跡暴露,即刻下令一千鐵騎掉頭殺向鄢陵,包圍城池,護住浮橋。自己和姜舞各帶兩千人馬,一路直殺許昌城,一路帶著運糧車隊奔襲許昌城外的糧草輜重大營。如果有機會,就衝進糧草大營縱火焚糧。

四十里路,轉瞬即至。一路上雖然有很多關卡,但措手不及之下,這些人都遭到了北疆鐵騎的血腥屠殺。

許昌城內的劉表、沮授聞訊大驚,他們不知道來了多少北疆鐵騎,只能一邊緊閉城門據城死守,一邊緊急向周邊城池求援,並派人急告官渡袁紹和陳留的蒯越,迅速抽調兵力回援。本來許昌城周圍有近萬大軍駐防,但此次袁紹為了達到反擊目的,把他們全部調到了陳留戰場上。

閻柔一直殺到許昌城下,他命令各部繞著城池狂奔,佯裝大隊人馬殺到,震懾城內守軍。

城外十里的輜重大營非常恐慌。此次為了中原大戰,袁紹在許昌城外建了一座規模空前的大營,從荊州、豫州、徐州、揚州各地運來的糧草先集中在這座大營裡,然後再由朝廷統一調配。誰知如此安全的地方,竟然出現了北疆鐵騎。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前線大敗了,北疆鐵騎已經殺到了豫州。護糧大軍和民夫們非常恐懼,他們在校尉張勝的指揮下,從大營內拖出上千部輜重車,以最快的速度在營外架設車陣。

就在這時,一小隊士卒護著幾十輛運糧大車急馳而來。在這支車隊的後面,隱隱約約能聽到轟隆隆的戰馬奔騰聲,顯然有一支鐵騎大軍正尾隨追來。由於場面太混亂,人人自危,這支運糧車隊沒有受到任何盤問,便被放進了輜重大營。

姜舞率鐵騎呼嘯殺到。守護輜重大營的五千士卒不待鐵騎逼近,立即弓弩齊放,霎時烏雲蔽日,箭矢漫天飛舞。北疆鐵騎無法靠近,只能遠遠列陣相候。

突然,大營內濃煙滾滾,一束束的烈焰騰空而起,在人們驚駭而絕望的叫聲裡,一個個巨大的糧草囤被烈火吞噬了。

張勝魂飛天外,一時間只能無助地大喊大叫。營內數萬民夫肝膽俱裂,在炙人熱浪威逼下,終於崩潰,四散而逃。五千護糧大軍率先被狼奔豕突的民夫們衝散,接著他們也丟下武器,抱頭而逃了。

姜舞再不猶豫,率軍肆意殺戮。

許昌城下的閻柔看到熊熊大火燒紅了半邊天空,知道此行目的已經實現,隨即吹響號角,帶著大軍象旋風一般急撤而去。

黃昏時分,劉表、沮授、王朗等數名大臣在一隊親衛的護送下匆匆趕到了輜重大營。

這裡的大火還在燃燒,估計沒有一兩天熄滅不掉。逃亡的民夫和士卒們看到北疆鐵騎撤走了,又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趕了回來。張勝自知罪責深重,自刎而死。

劉表臉色鐵青,消瘦的身軀不停地顫抖著,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這是最大的一座糧草輜重大營,雖然洛陽和南陽的宛城還各有一座,但規模和屯積數量都沒有這裡大。這座大營被毀,對聯軍可以說是致命的一擊。

劉表轉頭看向沮授。沮授正呆呆地望著漂浮在空中的灰屑,臉上的汗珠不停地順著臉頰流下來。他的神情很古怪,憤怒有之,絕望有之,沮喪有之,悲苦有之,給人一種心如死灰的感覺。

「現有的糧草,能支撐到十月秋收之後嗎?」劉表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有氣無力地問道。

沮授搖搖頭,「如果各郡縣所報數量屬實,如果洛陽和宛城的官員沒有中飽私囊,應該還能支撐一個月。」沮授停了一下,搖搖頭,「節省一點用的話,最多一個半月。」

劉表眼前一黑,只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身軀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站在他身後的王朗一把扶住了他,關切地問道:「大人,不舒服嗎?這裡太熱,還是回城商量吧。」

劉表劇烈地喘了幾口粗氣,強自支撐著站穩了身體,「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急告袁大人,儘快決戰,儘快決戰,否則我們將一敗塗地。」

「北疆鐵騎怎麼會殺到這裡?」王朗悽聲長嘆,「異度(蒯越)和孟玉(徐璆)不是說,他們已經把閻柔和高順的大軍圍在了陳留嗎?那裡有九萬大軍,有汳水河、浪湯渠和渦河三道防線。他們怎麼會如此疏忽,犯下這等致命的錯誤。」

「這怨不得他們,要怨只能怨我們自己太大意了,竟然沒在鄢陵和洧水河一帶部署重兵。」沮授嘆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到底應該怨誰?如果袁紹聽從自己的建議,不把駐防許昌的兵力抽調到陳留戰場,何止於出現今天這種局面?幾千大軍趕到陳留戰場,對戰局起不到任何作用,相反卻在自己的後方留下了一個致命的漏洞。

「北疆軍的鐵騎神出鬼沒,防不勝防。」王朗遲疑了一下說道,「也許他們只是想騷擾我們一下,嚇嚇我們,誰知道竟然誤打誤撞,燒掉了我們的糧草大營。中原戰場的優勢轉眼又被北疆軍奪回去了。」

劉表和沮授互相看看,齊齊嘆了一口氣。

「封鎖訊息。」劉表揮了揮手,「想方設法封鎖訊息,不要動搖了軍心。」

沮授回到城內,立即書告袁紹,請求袁紹即刻把天子移駕洛陽。

北疆軍在陳留戰場上大踏步後退,把聯軍的兵力全部吸引到了城下,顯然是為了掩護和策應這支早就潛伏在某處的鐵騎乘機偷襲許昌。這支鐵騎的目的不是糧草,而是城內的小皇帝,但今天的結果有些意外,他們沒有搶到小皇帝,卻把聯軍的糧草燒了。

北疆軍並不清楚聯軍到底屯積了多少糧草,他們即使燒了許昌的糧草大營,也不會想到聯軍只能支撐一個多月。同樣,聯軍上下對這一問題也不是很清楚,也就是說,只要朝廷和前線統軍大將保持一致,對此事輕描談寫不以為意,隱瞞實際情況,各部將士誰也不會意識到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但有一件事卻迫在眉睫,那就是天子的安全。

北疆鐵騎的犀利,我們已經見識到了,李弘用戰場上的退卻來換取這致命一擊,我們竭盡全力奪回來的優勢轉眼盡數喪失。如果此次北疆鐵騎在偷襲中殺了小皇帝,後果更加可怕。中原大戰,大人之所以能結盟共抗河北,是因為有大漢皇統。沒有大漢皇統,州郡各自為政,很難結盟,也很容易被河北各個擊破。前年的冀州大戰,今年的中原大戰,都說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當今天下除了皇帝,沒有一個人能把各個州郡拉到同一面大旗下。大人能有今日的聲望,不也是得益於尊奉天子嗎?

我不知道大人考慮到沒有,如果中原大戰我們贏了,當大人忙於追擊北疆軍收復兗州的時候,劉表乘機挾持天子,把天子移駕到襄陽去,對大人意味著什麼?劉表實力倍增,州郡齊聚襄陽,大人實力銳減。

今天大人剛剛把曹操消滅了,馬上又出現了一個劉表,大人平定天下的夢想恐怕還是遙遙無期。如果劉表挾天子號令天下,那麼大人就要三面受敵,洛陽北有河北李弘,西有邊陲韓遂,南有劉表,大人的王霸之業何時才能成功?

天子移駕洛陽,皇帝回到京都,這對天下的震撼之大,對聯軍士氣的鼓舞,恐怕不是你我所能想象的,這大概也是李弘擔憂恐懼繼而派兵偷襲許昌的主要原因。在中原大戰進入決戰的前一刻,天子如果回到洛陽,這一仗的勝算將大大增加。

退一步說,這一仗假如我們輸了,或者打平了,讓北疆軍在兗州站穩了腳跟,那接下來的激戰將在關、洛一帶展開,試問憑我們一家的力量,能擋得住北疆軍的攻擊嗎?我們需要各州郡的鼎立支援和幫助,就如同這次中原大戰一樣,我們必須聯手才能共抗河北。這時候,如果天子在洛陽,為了保護天子,各州郡會不遺餘力北上相助,相反,如果天子不在洛陽,試問還有多少人會北上相助?也許有人巴不得大人和李弘打得兩敗俱傷以便從中漁翁得利。

大人,或許你本來不想把天子移到洛陽,或許劉表、曹操、劉備等人也極力阻止你把天子移到洛陽,但中原大戰後,我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恢復,需要更多的時間聯合其它州郡北上征伐,所以大人為了自己的霸業,務必要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藉口天子安全無法保障,把天子立刻移駕洛陽。目前劉表的軍隊在中原戰場因為糧草緊缺問題急於決戰,此刻他不得不屈從於你,而曹操、劉備因為實力大損,已經無法對你形成威脅,因此,這是天賜的良機,切切不可錯失。

八月中,河南,中牟城。

袁紹在驚惶不安之中接到了沮授的急書。

許昌糧草輜重大營被北疆鐵騎偷襲得手,毀於一旦。現存的糧草無法支撐到十月秋收之後,請大人務必在九月中之前完成決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袁紹震駭至極。好不容易取得的戰場優勢轉眼間灰飛煙滅、蕩然無存。他急忙把逢紀、辛評、袁忠等人請到了大帳,眾人聞訊,無不目瞪口呆。

「訊息封鎖得住嗎?」袁忠憂心忡忡地說道,「一旦洩漏,大軍勢必崩潰。」

「估計差不多。官渡戰場這邊的糧草由洛陽和管城兩地輸送,暫時問題不大。」袁紹把沮授的書信遞給三人,「景升兄(劉表)已經命令南陽宛城把所有糧草輜重急速運到許昌,只要能滿足陳留戰場上的需要,軍心就不會亂。」

「是不是命令異度(蒯越)即刻攻佔陳留,把九萬大軍拉到鴻溝水一帶,以便迅速決戰?」辛評問道。

「我已經下了命令,但異度一再拖延,遲遲不願攻城。」袁紹憤怒地搖搖頭,「陳留的北疆軍大概有兩三萬人,強行攻城損失很大,所以異度不願意打,曹洪也不願意打,關羽張飛也更不願意打,剩下一個孟玉(徐璆)獨木難支,徒呼奈何。」

「他們指望北疆軍棄城而走,白撿一個便宜。」逢紀冷笑道,「北疆軍不走,他們也不會北上。現在糧食不夠了,留給我們決戰的時間也不多了,不打也得打。」

「總不能直接告訴他們,說糧食不夠了吧?」袁紹無奈地說道,「這件事景升兄一定會密告異度,估計他們馬上就要攻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