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節

馬超猶豫不決。龐德很著急,連番催促。他已經接到了密旨,知道朝廷正在秘密徵調大漠胡騎南下中原,為了大漠的安全,朝廷命令他十萬火急率軍返回大漠戍守。

馬超看到龐德賭咒發誓,拍著胸膛保證他的安全,這才稍稍放心。他帶著三千鐵騎趕到大夏城。三千騎卒候在城外,他在龐德的陪同下進城拜見韓遂。

出乎馬超的意料,韓遂沒有罵他,而是象過去一樣,把他當孩子對待,對他和藹可親,好象兩年前的那一刀沒有發生一樣。馬超又是感動又是懊悔,跪在韓遂面前痛哭流涕,發誓今生今世要把韓遂當父親一樣侍奉。

「你想通了就好。」韓遂摸著他的腦袋笑道,「當初你因為仇恨失去了理智,誰都無法勸阻你。如果沒有那一刀,恐怕你到現在也還沒有從仇恨的陰影裡走出來。」

馬超愧疚無語。

韓遂從案几上拿起一卷文書遞給馬超,「你看看,看完後,有什麼話就對我說。」

馬超拿著文卷,疑惑地望著韓遂。

「你不想報仇了?」韓遂摸摸灰白色的鬍鬚笑道,「看完了,你就知道你這仇應該怎麼報了。」

馬超大喜,急忙展開竹簡細看。過了一會兒,馬超的神情逐漸緊張起來,一雙劍眉緊緊擰到一起顯得驚惶不安。

「先生……」馬超捲起竹簡,以目示意門外,「令明(龐德)就在這裡,我們……」

韓遂笑笑,「孟起,先不要談令明的事。你說此計如何?」

「先生,如果不是看到這個,我還不知道北疆軍已經攻打中原了。」馬超猶豫了片刻後問道,「在先生看來,此次中原大戰,北疆軍最好的戰果也就是佔據兗州,所以我們才有機會奪取關中,和河北、洛陽形成三足鼎立之勢,但先生真的確定北疆軍會在此戰中和聯軍兩敗俱傷嗎?如果不是,我們即使乘勢奪下了關中,也很難守住關中。」

「李弘之所以在冀州大戰結束一年半之後即開始強行攻打中原,目的很明確,他要搶在袁紹、曹操這些人的實力恢復之前,拿下青州、兗州,奪取平定天下的先機。他這個策略完全正確。」韓遂輕聲嘆道,「可惜,河北的財賦主要來自冀州一郡,前年的冀州大戰已經耗盡了它所有的力量,今年它又要支撐二十多萬大軍在數個戰場上激戰,你可以想象一下,河北財賦已經困難到了何種地步?也許,這也正是李弘不惜一切代價打過黃河的原因之一,因為他如果利用此仗在兗州和青州站住了腳,他恢復元氣的步伐將大大增快,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中原大戰結束後的一年左右時間內,河北將無力發動規模在數萬人以上的征伐,它最多也就是集中力量抵禦袁紹的反攻,固守青、兗兩州而已。」

「所以先生認為我們只要擊敗了袁譚,即能奪取關中,然後迅速建立三足鼎立之勢,河北打我們,我們就聯手洛陽,洛陽打我們,我們就聯手河北,以此來確保西疆的穩定。」馬超皺眉問道,「但先生想過沒有,這幾年大將軍對西涼非常照顧,即使在冀州大戰後河北財賦異常緊張的情況下,他還依舊按照約定給西涼送來賑濟,另外,先生這幾年也一直尊奉晉陽朝廷,如今你突然改弦易轍,和晉陽朝廷、和大將軍反目為仇,將來一旦形勢發生變化……」

「你是擔心我們不但殺不了袁紹,反而還要和袁紹稱兄道弟聯手共抗河北嗎?」韓遂平靜地問道。

馬超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先生,我已經想通了,報仇沒有那麼簡單,需要時機,將來,即使先生和袁紹稱兄道弟,我也能忍受,但我擔心的不是殺不了袁紹,而是擔心失去先生,徹底失去報仇的希望。」

「十幾年前,你和大將軍數次角逐,非常清楚大將軍的用兵,更熟悉他的性格,他是一頭血腥的豹子,一頭瘋狂的豹子。前年的冀州大戰,他擊敗了十幾萬聯軍的攻擊,他不待養好傷口,今年便轉而統率十幾萬大軍主動攻打中原,和二十多萬聯軍作戰。剛才你說他還能贏,那麼這一仗他即使慘勝但那也是勝了。象他這種瘋狂的人,豈能容忍別人奪取他平定天下的機會?先生,我記得你一直很欣賞他,認為他是一個了不起的英雄,為什麼你現在……」

韓遂欣慰地一笑,伸手拍了拍馬超的肩膀,「你總算長大了,那一刀我沒有白挨啊。」

接著他站了起來,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走了兩圈,然後停在窗前,望著窗外碧藍的天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嗎?此仗過後,大將軍危在旦夕啊。」

馬超駭然心驚,劍眉頓時就豎了起來,「先生何出此言?」

「此仗過後,河北面臨四大危機。」

「一是兵力上的巨大折損。北疆軍此次在兵力上明顯處於劣勢,但兵力上佔據優勢的袁紹遲遲不願與其決戰,這導致北疆軍最後只能鋌而走險,依據鐵騎的優勢強行攻擊。大戰過後,北疆軍能保住一半兵力就不錯了。兵力上的嚴重不足將導致河北在兵事策略上發生重大改變。李弘會棄攻轉守,集中力量推動新政,力圖儘快恢復元氣。」

「二是財賦上的巨大損耗。冀州大戰和中原大戰相隔的時間太短,李弘在河北財賦沒有恢復的情況下,強行南下攻擊中原,這根本就是涸澤而漁的短視之策。雖然他搶佔了平定天下的先機,但他也必將為此付出慘重代價。我們可以想象,河北為了打這一仗,肯定實施了許多應急之策以便籌措錢糧,而加重百姓賦稅徭役和向門閥富豪大量賒借無疑是解決河北財賦短缺的唯一辦法,由此便引出了第三個危機。」

「李弘為了儘快恢復河北的元氣,必然繼續向百姓徵收沉重的賦稅和徭役,必然拖欠向門閥富豪們所賒借的錢財,百姓們會因此怨恨新政,門閥富豪們會乘機要挾李弘把新政按他們的要求進行修改,河北上上下下的矛盾會越來越激烈,新政在這種情況下會變得搖搖欲墜,而河北的穩定局面也就隨之岌岌可危了。」

「河北這些危機的出現,馬上便會影響到朝堂上的權柄爭奪。這便是河北的四個危機,也是最可怕的危機。」

「這些年李弘四處征伐,在晉陽所待的時間屈指可數,所有政事皆託付於長公主和一幫朝臣,李弘除了兵權,其它的權力幾乎全部交了出去。中原大戰後,李弘在河北重重危機的逼迫下,肯定要急於拿回所有的權力,因為他要解決太多的問題,而想要解決這些問題,最好的辦法便是他一個人說了算。權力交出去了,再想拿回來,就很難了,無論是長公主還是那幫晉陽的大臣們,沒有人會順從李弘,在他們眼裡,此刻的李弘就是過去的董卓。李弘拿回權力遇到了阻力,最簡便的解決辦法便是動用武力……」

韓遂轉頭看著神情呆愣的馬超,十分不解地說道:「我不知道李弘這幾年都在想什麼?不過他應該記得董卓是怎麼死的,難道他想重蹈董卓的覆轍?」

「大將軍當真是危在旦夕了。」馬超低聲嘆了一口氣,「先生,我們可以把令明送走了。」

韓遂點點頭,「你立即回去,帶著鐵騎悄悄趕到大散關,等待我的攻擊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