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局面就象一盤死棋,許攸就象我們手上的棋子,放得不好,這盤棋就要告負,放得好,我們就能反敗為勝。」郭嘉小心翼翼地看著一臉怒氣的曹操,小聲說道,「從目前的局面來看,如果能讓許攸逃奔河北,局面則豁然開朗。」
大帳內霎時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荀彧突然激動地一掌拍到自己腿上,興奮地說道,「剛才子遠說了,說河北最安全,他要到河北去。天啊,這個老小子,人老成精了,高,高招啊……」
曹操也恍然大悟,咧嘴大笑道:「這個許子遠,一向喜歡撒謊,十句話有九句話都是假的,只有一句話是真的,沒想到卻是這句話。」
其餘眾人陸陸續續想到其中的要害,個個都很高興,大帳內的氣氛頓時高漲起來。
「奉孝,繼續說,繼續說……」荀彧用力拍拍郭嘉瘦弱的肩膀,「把你的想法都說出來聽聽。」
許攸現在投奔河北的理由很充分,他走投無路了,他要想報仇,只有到對手那裡去,而袁紹也把他投奔河北的證據都備齊了,家人被殺,勢力被連根拔起,朝廷下旨抓捕緝拿,這些都是事實,由不得河北不相信。許攸掌握了聯軍幾乎所有的機密,兵力部署、財賦糧草、攻防策略等等。北疆軍得到這些機密後,可以迅速掌握戰場主動,勝利唾手可得。許攸憑藉這些東西完全可以取得李弘的信任,甚至還有可能跟在李弘的身邊,為中原決戰出謀畫策。
當決戰來臨的時候,北疆軍因為攻擊之策的洩漏,失敗是不可避免的。
這是個無可挑剔的反間計,大人依靠這個反間計,可以迅速緩解和袁紹的矛盾。不管怎麼說,當前袁紹的首要之務是擊敗北疆軍,他會非常明智的做出正確的選擇。這時大人則儘可能向袁紹表示效忠,並且適當透漏一點劉表和劉備打算在大戰後挾持天子對抗洛陽的秘密,以便讓袁紹減輕對大人的戒備,逐漸疏於對大人的監控,讓他把監控的主要力量投到劉備和劉表身上。
如此一來,大人為實施南下攻奪徐、楊之策所必須的三個條件就全部解決了。
「我有個疑問。」夏侯淵待郭嘉說完之後,馬上問道,「袁紹已經把許攸的家人殺了,兩人反目成仇,幾十年的友情瞬間破裂,此刻許攸有什麼理由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到河北實施反間計?要知道中原大戰如果贏了,得利最大的是袁紹,他這樣做不是讓自己報仇的希望更加渺茫嗎?」
「許攸現在除了到河北,他還有什麼生存下去的辦法嗎?」郭嘉感同身受,苦澀一笑,「中原大戰如果輸了,袁紹也罷,我們也罷,都無法獨自抗衡河北了。在河北強悍的攻擊下,我們再次聯手反擊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換句話說,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敗亡的命運已成定局,在這種情況下,許攸還怎麼報仇?但中原大戰如果我們贏了,一切都還有可能。」
「其實,在許攸這種人心裡,為家人報仇是次要的。對於他來說,重振大漢社稷才是他的奮鬥目標。許攸從年輕時候起,就和袁紹等人結成奔走之友,冒著生命危險營救黨人,和姦閹殊死搏鬥,因此天下知名。後來他更是做了一件驚人之舉,他和冀州刺史王芬、前太傅陳蕃之子陳逸、平原襄楷大師等人密謀挾持廢除孝靈皇帝,改立合肥王為帝,由此可見此人對剷除奸閹、振興社稷的迫切願望和不惜為此粉身碎骨的瘋狂舉止。」
夏侯淵已經明白了。許攸這種知名計程車人,天下本來就不多,他象過去的黨人一樣,為了自己的信念,非常執著,就是把他的九族親人都殺光了,他還是照樣拎著腦袋繼續幹。這種人的想法是不能用平常心去揣度的,象自己這種凡夫俗子當然不能理解了。
「聽說這件事是李弘巡檄冀州時發現的。」郭嘉感嘆道,「後來李弘血洗鄴城,平息了這場叛亂。」
「當年陳逸曾邀請我共謀此舉,我沒有去。」曹操說道,「許攸和李弘相識,大概就在那時候。」接著他望著荀彧說道,「奉孝說到這件事,倒讓我有些害怕了。」
「害怕?害怕什麼?」荀彧急忙問道。
「袁紹和許攸之間的關係。」曹操皺眉道,「袁紹是個寬容的人,他無論對自己的親人還是部下,都非常寬容。以他和許攸幾十年的深厚友情,他怎麼可能因為許攸這麼一次小小的背叛,而且還是一次善意的背叛就和他反目成仇?袁紹不是這種人,絕對不是。」
荀彧沉吟片刻後,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這麼多年了,我們什麼時候聽說過袁紹殺人九族?袁紹聲望之高,和他的性格品行有很大關係。一般來說,他最多誅殺首惡,很少禍及三族之內的家眷。」荀彧看了一眼曹操,沒有繼續說下去。
相比起來,曹操就是殺人如麻了。當今天下,若論殺人,就算曹操最為血腥。雖然大家都說西疆的董卓,北疆的李弘都是血腥殘暴之徒,但比起曹操,那真是小巫見大巫,有天壤之別了。至於袁紹,那就更不值一提了,他連懲治重犯最多不過禍及三族,更不要說其它了。
「兩位大人多慮了。」郭嘉笑道,「要把許攸置於死地的不是袁紹,而是逢紀和審配。沮授已經離開了洛陽,田豐被第二次關進了大牢,如果他們再把許攸放倒了,那麼洛陽幾乎就是袁紹一個聲音說話了。無論是大漢皇統問題,還是袁閥繼承權問題,都可迎刃而解。相信袁紹本人也希望看到洛陽出現這種局面。」
曹操疑心已起,眉宇間憂色重重。
「大人,擊敗北疆軍後,許攸的事就好辦了。」郭嘉湊近曹操的耳邊,低聲說道,「我覺得在這件事上,許攸的所作所非常符合他過去的一貫作風。請大人務必相信許攸,不要錯過了如此良機。」
曹操連夜趕到中牟城拜見袁紹。
袁紹神態自若,談笑風生,還關心地問到了徐他刺殺未遂一事。曹操懶得和他轉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
袁紹從曹操的嘴中得到許攸背叛自己的事實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散去,神情間有幾分惱怒也有幾分沮喪。
「今天子遠逃到我的大營,勸我立即逃離官渡,南下會合曹洪曹純,乘著你在官渡和北疆軍決戰之際,奪取徐、楊兩州,和你分庭抗禮。」
袁紹的臉色頓時難看至極。
曹操偷偷看了一眼袁紹,繼續說道,「我對他說,你和本初有幾十年的交情,本初為什麼會殺你?子遠說,本初一心想篡漢自立,我堅決反對。本初今天不殺我,將來還是要殺我。他還說你也要殺我,徐他等人就是被你私下買通的。」
袁紹沉默了很長時間。良久,他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孟德,你今天到我這裡來,到底想說什麼?」
「我拒絕了子遠的提議。我對他說,中原大戰打贏了,我們都還有活路,打輸了,大家一起完蛋,所以,不管本初是不是要殺我,我都要留下,要幫助本初擊敗北疆軍。」
袁紹面無表情,靜靜地聽著。
「我知道你不想殺子遠。大家都是幾十年的朋友,感情很深。雖然子遠惡習很多,但他很有才華,曾幫助你做了很多事,而且以你的性格,你也無法狠下心來誅殺子遠的家人。不過……」曹操看著袁紹,鄭重說道,「這次,你必須殺了他的九族,把他徹底逼上絕路。」
袁紹搖搖頭,很堅決,沒有絲毫的商量餘地。
「我知道這有損你的聲名,但你可以假裝不知,由我來暗中說服逢紀和審配,讓他們把許攸的家人殺了。」
袁紹笑了,「逢紀也罷,審配也罷,要殺也不過殺幾個主犯,不會牽連無辜。他們不會象你一樣肆無忌憚地殺人。他們是士人,是世世代代計程車人,忠孝仁義深深刻在他們的心裡,而你不過是一個閹人的後代,一個不過才享受三代富貴的閹人後代,你知道什麼叫忠孝仁義嗎?你嘴裡說著忠孝仁義,但你幹出來的事,有哪一件和忠孝仁義沾得上邊?子遠背叛我,那是他個人的事,我不會因為子遠一個人的罪責殺了他全家。」
曹操小眼一瞪,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袁紹輕蔑地揮了揮手,「你回去吧。殺了許攸後,把人頭送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他全家嗎?」
「因為你是一個無恥的屠夫。」
「袁本初,你不要後悔。」曹操一躍而起,轉身就走,剛才的恭敬轉眼間無影無蹤。
袁紹愣了一下,看到曹操快到門口了,急忙喊了一嗓子:「孟德,把話說完。」
曹操停下腳步,鼻子裡發出了一聲冷哼,「我要讓他去投奔李弘。」
「李弘?投奔李弘?」袁紹臉色大變,「你瘋了?他知道所有的事,這仗還怎麼打?」
曹操轉身面對袁紹,「你再好好想想吧。這麼好的機會如果錯過了,你就要變成屠夫刀下的肥豬了。」
袁紹揹著手在大堂內來回踱步,神情極度不安。
曹操的建議太有誘惑力了。擊敗北疆軍,意味著自己將從此開創王霸之業,夢想將一步步變為現實。歷史上,用反間計擊敗對手屢見不鮮,而且一般都是完勝。完勝意味著北疆軍的徹底敗亡,意味著自己實力的倍增。
袁紹有些喘不過氣來。
許攸的背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善意的背叛。他的逃離,更多的是因為對自己的憤怒和失望,而不是恐懼。自己和許攸不但有著幾十年的友情,更曾一起出生入死,肝膽相照,雖然這些年兩人矛盾很大,但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他。這次,當真要殺他嗎?許攸的妻子兒女、許攸的父母親人,自己非常熟悉,熟悉到就象自己的家人一樣,難道就這樣把他們殺了?
霸業、友情、親情,該如何選擇?
逢紀、辛評、袁忠聯袂走了進來。
袁紹緩緩走到三人面前,低聲問道:「一個是王霸之業,一個是三十多年的友情,如何選擇?」
「王霸之業。」逢紀絲毫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王霸之業。」辛評看著袁紹晦澀的眼神,若有所思。
「王霸之業。」袁忠想了很久,終於搖了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袁紹閉上眼睛,悽然一笑,「王霸之業。」
五天後,朝廷下旨,以謀逆罪緝拿許攸,其九族盡誅於洛陽、穎川等地,其門生故吏近千人遭到誅連。
七月下,衣裳僂襤、蓬頭垢面的許攸出現在北疆軍大營。
麴義、顏良又驚又喜,一邊好言安慰,一邊急報陽武城。
大將軍李弘聞訊,急派司馬懿趕到前線,把許攸接到了陽武城。李弘、張燕、賈詡等人親自趕到城外迎接。
許攸神情恍惚,表情呆滯,躺在馬車上望著李弘,非常痛苦地說道:「十幾年來,我一直想殺你,誰知世事變幻無常,我今天竟然淪落到要避難於你的帳下。」
「天理何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