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許攸得到訊息,連夜逃離大營。
袁紹大怒,下令遍告前線各軍和各關隘守軍,務必將其緝拿,並急告洛陽審配,誅殺其族,以震天下。
辛評、袁忠等人聞訊大驚,急忙阻止。
袁忠說,許攸在聯軍中地位顯赫,知道大軍的兵力部署和攻防策略,一旦其叛逃河北,將嚴重威脅中原大戰的安危,此時如果突然告訴將士們他是叛逆,勢必會動搖軍心,影響士氣,後果不堪設想。考慮到許攸常常違抗軍令,擅自出營飲酒作樂,袁忠建議袁紹在沒有確定許攸確實叛逃之前,還是暫時封鎖訊息為好,免得鬧出天大的誤會。
辛評也極力勸諫,懇求袁紹暫時不要誅殺許攸的親人。現在具體情況還不是很清楚,不能因為許攸徹夜未歸就判斷他已經畏罪出逃。大人如果一氣之下把許攸的家人殺了,許攸知道後,除了叛逃他還能幹什麼?許攸憑空受冤,必定瘋狂報復,極有可能逃奔北疆軍。他到了北疆軍,會給聯軍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袁紹沒想到許攸真的背叛了自己,怒不可遏,但憤怒歸憤怒,事情還是要妥善處理。在辛評、袁忠等人的勸諫下,袁紹馬上冷靜下來,更改了命令。
一批批傳令兵衝出了大營,向著不同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隊隊衛士在各自上官的帶領下,沿著馳道打馬飛馳。
許攸和上次一樣,單人匹馬,晃悠悠地趕到了圃田澤附近的兗州軍大營。
今日夏侯淵巡營,正在轅門處和值守衛士閒聊,看到許攸大駕光臨,急忙派人飛稟曹操,同時恭恭敬敬地把許攸迎進了大營。他知道這次曹操能逃過徐他等人的刺殺,完全得益於許攸的警告,是以言辭上對他非常客氣。離開轅門前,他還不忘對值守軍司馬囑咐了兩句,你們什麼都沒看到,一句話都不要亂說。
許攸鐵青著臉,一言不發,對夏侯淵更是不理不睬。夏侯淵以為袁紹又要對自己的大哥下手,心裡忐忑不安,陪著許攸緩步而行。
曹操和荀彧一前一後,急步來迎。曹操喜笑顏開,親熱地打著招呼。許攸則咬牙切齒,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要把曹操吃了一般。曹操給許攸看得有點發毛,尷尬笑道:「子遠,你怎麼了?難道我這顆腦袋又要掉了?」
「嘿嘿……」許攸冷笑了兩聲,「阿瞞,你好狠的手段。我誠心實意來救你,你卻恩將仇報要置我於死地。」
曹操和荀彧互相看看,臉上均露出一絲得意。曹操笑道:「子遠,我既然知道本初已經對我下手,我當然要奮起還擊了。你救得了我一次,難道你還能救得了我兩次、三次嗎?讓你這種人留在本初身邊,我寢食難安。如果你要設計殺我,我逃得掉嗎?」
「所以你就把人頭掛在轅門上,向袁紹示威挑戰,告訴袁紹有人背叛了他,是嗎?」許攸指著他的鼻子厲聲罵道,「曹阿瞞,你太卑鄙了。閹人就是閹人,根本不值得信任。好了,現在我要死了,死之前我再成全你一次。你把我腦袋割下來,拿著我腦袋去和袁紹握手言和吧。」
「子遠,你說什麼笑話?」荀彧拉起許攸的手,指著前方軍帳說道,「走,喝點酒,壓壓驚去。」
許攸情緒很低沉,只顧一個人低頭猛灌,對曹操更是耿耿於懷憤恨不已,幾次把曹操遞過來的酒摔到了地上。
荀彧不停地安慰他,聽許攸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完之後,他很吃驚,「子遠,你趕快回去,這肯定是本初試探你的舉動,他並沒有殺你的意思。」
「子遠,我們和本初都是自小長大的朋友,他這個人非常信守諾言,說出去的話絕不會反悔。」曹操臉上的歉意馬上就沒有了,他調侃道,「你想罵我就直接罵,想喝酒就來喝酒,用得著把你那張死人臉拉得這麼長嗎?」
許攸苦笑,眼裡突然流出了淚水。曹操和荀彧吃驚地望著他,不知說什麼好。
「洛陽的事,你們並不清楚。」許攸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這份命令是真的,你們知道嗎?」
「這只是本初試探你的假命令而已。」荀彧勸道,「本初的為人,你還不清楚嗎?不管怎麼說,你們都是幾十年的朋友,他不會絕情到這個份上。」
「但那份命令是真的。」許攸說道,「逢紀可以瞞著袁紹,以八百里快騎把命令送到洛陽。袁微、審配接到命令後,能不殺人嗎?等人都殺光了,袁紹還能說什麼?他除了將錯就錯外,還能怎麼辦?總不至於把逢紀、審配也抓起來殺了吧?」
曹操和荀彧低頭不語。洛陽的事他們或多或少知道一點,這其中牽扯到對大漢皇統的尊奉問題,袁閥的繼承權問題,各勢力之間鬥爭得很激烈,彼此的關係很複雜很微妙。
「這次逢紀和審配聯起手來對付我,他們一個在洛陽抓住我的軟肋不放,一個在官渡欺上瞞下要置我於死地。」許攸瞪著曹操,怒聲叫道,「偏偏這個時候你又插了一槓子,你也想置我於死地。好了,這下我要死了,你們都滿意了。」許攸仰頭喝下一口酒,衝著曹操大聲吼道,「我死了,你還能活多久?你這個無恥的小人,你也會死的,馬上就會死的,即使拿我的腦袋去討好袁紹,你也活不長了。」
曹操不怒反笑,「子遠,你就留在我這裡吧。本初那裡待不下去了,我這裡還是歡迎你嘛。現在正是大戰激烈的時候,本初三天沒有抓到你,也就不會再去耗費力氣抓你了。畢竟你的身份非同小可,一旦訊息洩漏,勢必嚴重打擊聯軍士氣。相信本初冷靜下來後,不會伸張的。你在我這裡很安全。」
「安全?你安全,還是我安全?」許攸嗤之以鼻,「要說安全,河北最安全。」許攸手指東方,一臉無奈地說道,「我和河北打了十年的仗,和李弘做了十幾年的對頭,結果……」
「子遠,你是不是成心找死?」曹操眼睛眯了起來。
「我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嗎?」許攸淒厲慘笑,「許家就剩下我一個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要報仇,但你能幫我報仇嗎?你能幫我殺死袁紹,殺死逢紀和審配這些小人嗎?你能嗎?」
曹操嘿嘿冷笑,「我現在是不能幫你報仇,但我也絕不會讓你去河北。」
曹操還想威脅許攸兩句,旁邊的荀彧衝著他搖了搖手,「子遠,你怎能去河北幫助李弘傾覆社稷?你睜開眼睛看看,當年是誰在昌邑重建皇統的?是孟德。當今天下,只有孟德和我們還一直在為重振社稷而奮戰。孟德如今雖然身陷困境,但依然有東山再起的機會。當年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是怎麼說的?我們這一輩子要幹什麼?不就是重振大漢社稷嗎?你怎能背叛自己,背叛大漢?你背叛本初無可指責,因為此次是本初負你,你並沒有負本初,但你要叛逃河北就不對了。你如果叛逃河北,也就背叛了你為之奮鬥一生的信念。」
「放你的狗屁。」許攸把手中的酒爵狠狠砸到地上,指著荀彧叫道,「阿瞞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在哪?我怎麼看不到?你告訴我,阿瞞東山再起的機會在哪?聯軍如果敗了,阿瞞連睡覺的地方都沒了。聯軍如果贏了,阿瞞小命就沒了,他還東山再起個屁啊。你拿我當小孩耍啊。至於阿瞞和劉景升、劉玄德的那點不值一提的小伎倆,對袁紹來說,根本就沒有任何作用。袁紹早把大戰後的事部署好了,哪裡輪得到你們和他爭奪社稷?」
曹操勃然大怒,「許子遠,你囂張什麼?你以為這天下除了袁本初,就沒有別人可以成就王霸之業?等我南下奪取了徐、揚,我讓你看看,我不但可以東山再起,我還能再戰中原,平定天下。」
荀彧臉色一變。曹操隨即意識到自己盛怒之下口不擇言,把大軍機密洩露了,「許子遠,你可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哼……曹阿瞞的手段就是狠毒,果然與眾不同。」許攸指著曹操握在刀柄上的手,鄙夷地說道,「小人就是小人,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也不會相信你忠誠大漢。我真的難以原諒自己,我怎麼會認識你這種卑鄙無恥的屠夫?這幾年劉玄德幫了你多少忙?他把你當朋友,你卻要殺人性命奪人家園。你的良心讓狗吃了?」
曹操氣得黑臉通紅,神情獰猙,握刀的手劇烈顫抖著。不能殺,現在把他殺了,袁紹正好找到藉口殺我了。
「劉備去了河內,你以為他還能活著回來嗎?」荀彧神態從容,不急不慢地說道,「我們到了徐、揚後,袁紹不能兼顧關中和中原兩個戰場,只得放過劉備,讓劉備南下對付我們。」荀彧望著許攸,笑著問道,「你說,這算不算知恩圖報?沒有我們,劉備必死無疑。」
「呸……」許攸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厚顏無恥。」
「你嘴裡放乾淨點。」曹操伸手把案几上的菜端到了地上,「你嘴裡不乾不淨的,唾沫星四射,這菜還能吃嗎?」
許攸大怒,翻身跳起來,衝著地上的菜就是一陣猛噴,「呸……呸……呸……」
曹操怒吼一聲,戰刀出鞘。許攸冷笑一聲,腦袋一歪,指著自己的脖子說道:「有本事你就剁,來啊……你這個蠢貨,死到臨頭還在做著春秋大夢,不但無恥至極,還無知至致。」
曹操實在是忍不住了,他肺都氣炸了,「你以為我不敢啊……老子剁了你……」
荀彧急忙衝上去抱住了曹操,「你冷靜一點,子遠這是在報復。殺了他,我們麻煩大了。」曹操哪裡不知道,他不過是做做姿勢嚇嚇許攸而已。荀彧奪過曹操手上的刀,吩咐聞聲衝進來的親衛把酒菜換一下,繼續陪著許攸喝。
曹操和許攸你瞪著我,我瞪著你,賭氣似的,你來我往,喝個不停。
荀彧聽出許攸話中有話,另外也真心想留下許攸,於是便不再隱瞞許攸,把曹操打算在官渡決戰結束後,找個機會南下會合曹洪、曹純奪取徐州,進而佔據江東,伺機反攻中原的計策稍稍解釋了一下。
官渡決戰後,無論勝負,曹操的性命都很難保住,只能想方設法逃出袁紹的控制,南下徐、揚意圖東山再起。
官渡決戰只有兩種結果,要麼聯軍贏了,要麼聯軍輸了,雙方打個平手把戰線固定在某處的可能幾乎沒有,因為雙方誰都無法支撐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錢糧財賦相當緊缺的河北如果在條件允許的時間內沒能擊敗聯軍,最後的選擇必然是撤出中原,不過河北不可能把決戰時間拖到那個時候。
決戰如果聯軍贏了,袁紹需要時間奪取兗州全境和穩定兗州,同時他可能還要兼顧關中戰場,這將給曹操率軍奪取徐州贏得短暫時間。在這個短暫時間內,袁紹和劉表會幫助劉備攻打徐州,曹操的處境因此很艱難,不過只要他能把這段時間挺過來,天下格局必將發生重大變化。
決戰如果聯軍輸了,袁紹、劉表、劉備必然要全面退守洛陽、許昌,而這時北疆軍也到了極限,戰事肯定要停下來。曹操因此能夠得到足夠的時間佔據徐州。從大局考慮,袁紹、劉表可能會安撫劉備,轉而承認曹操佔據徐州的事實,希望他能從東南方向牽制北疆軍,為聯軍將來從東、西兩個方向反攻中原做好準備。不過,在北疆軍已經牢牢佔據兗州的情況下,無論是袁紹、劉表,還是曹操、劉備,前景都非常黯淡。
因此曹操這個計策有三個非常重要的前提,一是中原決戰,一定要贏。二是曹操在近期必須取得袁紹的信任,或者讓袁紹暫時打消誅殺曹操的念頭,轉而齊心協力,先把北疆軍打敗。三是讓袁紹深切感受到劉表和劉備對他的威脅,讓他牢牢控制住劉備,不給劉備任何南下徐州的機會。
「不知子遠對此策有何看法?」
許攸哼了兩聲,一頭栽倒在地。荀彧轉頭看看曹操,只見曹操黑臉膛發紫,正指著地上的許攸罵罵咧咧,「跟我斗酒,下輩子吧。」
許攸被抬了下去,程昱、毛玠、郭嘉、夏侯淵、任峻等人被緊急召到大帳議事。
眾人誰都沒有想到懸頭轅門一事不但沒有震懾到袁紹,反而把事情鬧得不可收拾了。雖然袁紹不至於馬上再設一計對付曹操,但許攸逃奔曹營一事必將激怒袁紹,雙方的仇怨越結越深,非常不利奪取徐、楊之策的進行。
現在曹操不但不能把許攸交給袁紹,反而要保護他,而袁紹迫於決戰在即需要穩定聯軍,不好和曹操當眾撕破臉,只能先把這件事瞞著,但這樣一來他勢必要盯緊曹操,曹操想從官渡戰場上脫身而去就很困難了。
「如果真如許攸所說,逢紀、審配內外聯手,把許家的族人都殺了,把許家的勢力連根拔了,那許攸背叛一事很快就會傳遍大軍。」程昱擔憂地說道,「到那時,大人包庇許攸,窩藏叛逆,正好給了袁紹出手的機會。」
「但我現在不能殺他。」曹操無奈地說道,「我現在殺他,也是給袁紹出手機會。如果我把許攸交給袁紹,以許攸這個混蛋的德性,必定反咬我一口,肆意誣衊栽贓,我還是難逃一死。這次真倒霉透頂。雖然躲過了徐他的刺殺,卻惹來無窮麻煩。倒霉倒霉……」
「子遠既然到了這裡,當然是有意投奔。」荀彧說道,「子遠之才,諸位都見識到了。我們和劉備、劉表之間的口頭秘密約定,我們密謀南下徐州的計策,都給他料到了。子遠猜到了,袁紹肯定也猜到了,否則袁紹不會這樣急於答應徐他,密謀內外聯手刺殺大人。」
「文若的意思,是說許子遠已有對策?」毛玠遲疑片刻後,問道。
荀彧點點頭,捋須笑道,「當初他到大營來警告大人,是為了讓聯軍齊心協力。現在他被逼上了絕路,明知逃到大營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愈發不利於聯軍上下齊心,但他依舊還是來了,這和他的初衷背道而馳,以他的才智和個性,顯然不會做出這種事,所以我覺得他到大營來,是為了幫助大人化解眼前的危機,以尋求戰勝北疆軍,並讓大人得到東山再起的機會。他想報仇,想重振社稷完成自己一生的心願,他迫切需要大人和我們的武力,所以他一定有對策。」
大帳內的幾個人互相看看,各自凝神沉思。
「最好我們能想出來,否則我們又要遭到他的嘲諷和侮辱。」曹操用力一揮手,「我不想看到他那張臭臉,聽到他那囂張的聲音。」曹操一拳砸到案几上,恨恨地罵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