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節

六月下,河南尹,陽武城。

北疆軍渡過陰溝水,向原武和陽武城發起了攻擊。

雙方連戰兩天,曹操抵擋不住了,打算退過鴻溝水。辛評、高幹、劉磐急忙勸阻。此時退過鴻溝水,整條防線都將崩裂,還是堅守待援為好。

「你們看仔細了,攻打我們的不僅僅是北疆軍的冀州兵馬,還有他們的主力大軍。」曹操急怒之下,指著城外方向高聲叫道,「你們眼睛都沒有瞎,難道沒看到攻打陽武城的是麴義嗎?再這樣打下去,我們損失慘重,後面的仗還怎麼打?」

「大人,既然麴義的軍隊趕到了北面戰場,那麼在正面攻擊浚儀和開封的就是呂布。呂布的步卒兵力有限,無法對浚儀和開封形成威脅,他們在正面戰場的戰鬥不過是為了牽制袁煕而已。」辛評勸道,「我們已經向袁煕求援了,相信他很快就會調撥軍隊來援助我們。」

「兩天了,他的援軍在哪?」曹操怒聲罵道,「除非我們死了,否則休想看到他的援軍。」

辛評低頭不語。

北疆軍的麴義、顏良都到了北面戰場,其目的很明顯,就是要打曹操、劉備,迫使袁紹從正面戰場上抽調軍隊支援。如果袁紹存心要消耗曹操、劉備的兵力,袁煕的援軍短期內就不會趕到,這樣北疆軍就能利用聯軍內部之間的矛盾,順利突破聯軍的第二道防線。

此刻曹操焦慮不安。不論自己是抵擋不住北疆軍的攻擊,還是為了儲存自己的實力,只要不經袁紹同意擅自撤退,造成北疆軍突破第二道防線殺進了河南腹地,那袁紹就有藉口懲治自己了。如今聯軍的兵力大部分都是袁紹和劉表的人馬,自己的兵力少,而且被分散在三個戰場上,袁紹完全有實力趁機把自己解決掉,一勞永逸。

曹操擔心自己被袁紹殺了,不敢讓自己損失太大,同時他又不敢擅自放棄原武和陽武,免得給袁紹找到藉口,所以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召集劉備、劉磐、辛評、高幹商量此事。撤退的決定是大家一起做出的,這中間有袁紹的手下辛評、外甥高幹,有劉表的侄子劉磐,相信袁紹得到訊息後,也不敢對自己怎麼樣,但辛評、高幹和劉磐都不同意撤退。

劉備一直不說話,他說了也沒用。贊成曹操撤軍,勢必要惹禍上身,一旦造成戰局逆轉,自己罪責太大。不贊成撤軍,自己損失太大,雖然自己現在還控制著徐州,但如果軍隊損失太大,在來不及補充的情況下,十有八九會被袁紹乘機吞併。劉備憂心忡忡,坐在一旁長吁短嘆,一籌莫展。

曹操等人在城內爭吵不休,北疆軍在城外狂攻不止,戰場形勢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發生了變化。

六月下,河南尹,中牟城。

田豐激怒攻心,衝著袁煕大喊大叫,催促袁煕立即從浚儀、開封一線抽調兵力支援原武、陽武,確保北面戰場的安全。

當前的形勢一目瞭然,北疆軍的攻擊策略也非常清晰,解決的辦法也很簡單,那就是迅速分兵支援。我們在正面戰場上有八萬大軍,在北疆軍主力移師北面戰場的情況下,抽掉一到兩萬人支援原武、陽武,完全不會影響到正面戰場的安全。

袁煕拒絕了田豐的建議。他認為這是北疆軍的聲東擊西之計。李弘、麴義、呂布這些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將,用兵防不勝防,事情絕不會象我們想象的這樣簡單。一旦中了北疆軍的計,讓北疆軍突破了正面戰場,我們在全線撤守軍心渙散的情況下,可能會丟掉河南。

「但北疆軍如果突破了北面戰場,奪取了原武和陽武,攻擊我們的側翼,大軍還是要撤守中牟。」田豐激動地說道,「如果我們因為判斷失誤而導致第二道防線全面崩潰,後果不堪設想。」

「田大人,丞相有四萬大軍。用四萬人馬固守兩座城池,一條河流,不要說堅守十天半月了,五、六天總還是可以的吧?」袁煕在大堂上被田豐當著眾將的面連聲指責,心裡十分氣惱,俊臉漲得通紅,「五、六天後,北疆軍損兵折將,就算他們想聲東擊西,兵力上也嚴重不足了,這時候我們再出兵攻擊陳留、封丘,不就能化解北面戰場上的危機嗎?為什麼一定要抽調兵力趕到北面戰場上去支援?」

田豐氣得連連搖頭,「五、六天後,北疆軍損兵折將,我們呢?我們沒有損失嗎?現在調遣兵力支援過去,不但可以擋住北疆軍的攻擊,更能減少軍隊的傷亡。這麼簡單的事,大人難道看不出來?你沒帶過兵,難道也沒讀過兵書?」

袁煕終於被田豐鄙夷的神情和狂妄的言辭激怒了,他拍案而起,縱聲吼道:「我是大軍統帥,這仗怎麼打,兵怎麼調,我說了算。」

「你是大軍統帥?」田豐歪著腦袋,手指大堂,「你睜開眼睛看看,你看看……」他的手從蒯越、文聘、蔣奇、孟岱等人的臉上一一掃過,「這裡的人你認識嗎?你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出任大軍統帥?你父親用你這樣人坐鎮河南,這仗怎麼不敗?這社稷怎麼不亡?」

袁煕勃然大怒,「把他拖下去,把他趕出大營……」

「慢,慢……」蒯越一把拽住了田豐,衝著袁煕連連搖手,「田大人氣糊塗了,言語上多有不當,不要太過責怪。」

「散了。」袁煕一甩袍袖,氣呼呼地走了。蒯越的面子他不敢不給。

「這仗要輸,這樣打下去,這仗必輸無疑。」田豐坐在蒯越的軍帳裡,悲憤不已。

「你都進過一次大牢了,為什麼脾氣還是不改?」蒯越指指擺在案几上的水,「把它喝了,降降火氣。」

田豐端起水,一仰而盡,「我現在都想哭啊。」田豐擦了一把鬍子上的水漬,痛苦地說道。

「你要理解本初現在的心情。」蒯越坐到他身邊,小聲勸道,「袁術死了,雖然他們兄弟一直不和,但他們畢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董卓進京後,殺了袁家幾十口人,這些人都是本初和公路至親的親人。算起來,袁逢老大人一家,也就剩下他們兩個了。他們不和也罷,吵嘴打架也罷,終究是一對相依為命的親兄弟,這份骨肉親情怎能割捨?」

「袁術是怎麼死的,你清楚,我清楚,曹操、劉備也清楚。本初在這個時候,想削弱他們的實力,想殺他們,情有可原。」蒯越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田豐瘦弱的肩膀,「換了你我,不也和本初一樣嗎?你能捨棄這份親情?你能不怨恨曹操和劉備?你不想殺了他們以洩心頭之恨?」

「我能理解。」田豐點頭道,「但這是什麼時候?這是關係社稷存亡的時候啊?他怎能為了一己之私而置社稷安危於不顧?此仗只要打贏了,曹操、劉備還是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宰割?」

「如果袁術沒有死,本初當不至於如此心急,可惜……」蒯越長長嘆了一口氣,「袁術偏偏在這個時候死了。」

田豐一拳砸到案几上,痛苦得幾乎要殺了自己,「我要給袁大人寫信,我要告訴他,如果他執迷不悟非要挑起內爭,此仗必輸。」

田豐一躍而起,大步向帳外走去。

「元皓……」蒯越站起來想拉住他,但急走兩步後又停了下來。田豐是拉不住的,隨他去吧,生死由命。

六月下,高覽、秦誼率軍從封丘方向渡過陰溝水,攻擊三陵亭。他們夜襲袁軍大營,成功奪取三陵亭,率先殺到鴻溝水東岸。

趙雲統率鐵騎隨後跟進。部分鐵騎沿著濟水河南岸往來賓士,阻擊叛軍從原武、陽武方向後撤。部分鐵騎在步卒大軍的兩翼展開,保護步卒大軍堅守在鴻溝水東岸,等待和後續大軍會合。

三陵亭丟失,北疆軍等於控制了濟水河南岸和鴻溝水東岸的錐形地帶,切斷了曹操、劉備直接南撤中牟城的路。現在曹操、劉備要想撤到鴻溝水西岸,只能向西先撤到敖倉、滎陽一帶,然後再經管城方向趕到中牟一帶。本來他們南渡濟水河、鴻溝水回撤到中牟城只有一天的路程,但現在卻變成了四天的路程。

曹操暫時撤不回來,駐守中牟的袁軍兵力又不足,中牟危在旦夕。中牟一旦丟失,浚儀、開封一帶的聯軍隨即陷入北疆軍的包圍,這一仗就危險了。

袁煕手忙腳亂,從一百多里外的浚儀和開封急調援軍。

陽武城內,不等曹操召集,辛評、高幹等人就飛奔而來,急不可耐地要求撤軍。曹操倒是不急了,他調侃三人道,你們不是說要誓死堅守絕不後退嗎?怎麼要撤軍了?現在城外的北疆軍急於南下會合他們的前鋒軍隊,如果我們堅守在原武和陽武,等於卡住了北疆軍的脖子,只待袁煕守住了中牟,把北疆軍前鋒軍隊擋在了鴻溝水北岸,我們就能和袁煕前後夾擊,把北疆軍的前鋒軍圍殲在鴻溝水東岸。

辛評被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氣得哭笑不得。袁煕不願意向北面戰場調遣援軍,結果給北疆軍找到機會,一擊而中,把第二道防線攔腰截斷,大軍不得不全線後撤。這個時候了,曹操竟然大言不慚,還在這裡說什麼要和袁煕前後夾擊北疆軍。現在能搶在北疆軍包圍原武和陽武之前,順利撤回敖倉就非常不錯了。

曹操不願意撤,說要堅守北面戰場,給中路戰場調遣軍隊調整部署爭取時間。辛評等人急得團團亂轉,派人去找劉備、劉磐。結果傳回來的訊息讓曹操和辛評等人魂飛天外。劉備、劉磐棄守原武城,正在向敖倉方向急撤,他們竟然一聲不響,連個招呼也不打。

攻打原武城的北疆軍已經呼嘯而下,正從城池的左右兩側包圍而來,意圖把城內的叛軍盡數全殲。

曹操氣得破口大罵,抓著戰刀就衝出了府衙,帶著人馬向城外飛奔而去。辛評、高幹緊隨其後,打馬狂奔。

張郃帶人追殺了一陣,殺了一兩千人,然後率軍會合了麴義、顏良。北疆軍馬不停蹄,渡河而下,直撲鴻溝水。

袁煕還在城內夢想著曹操、劉備能幫他擋一陣子,誰知一夜過後,北疆軍就想潮水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勢浩浩蕩蕩地殺了過來。

「放棄浚儀和開封,否則中牟必失,河南必失。」田豐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去嘲諷袁煕,他只是不停地催促撤軍。袁煕雖然方寸大亂,但他還沒有糊塗到擅自下令撤軍的地步。下令大軍從浚儀、開封撤出,等於放棄第二道防線,袁煕沒這個權力,也沒這麼大的膽子。他連夜派出八百里快騎急馳許昌,請父親大人親自下令。

「沒有時間了,沒有時間了。」田豐睚眥欲裂,揮舞著雙手,恨不得一把卡住袁煕的脖子,逼著他下令撤軍。

袁煕抹了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厭惡地瞪著田豐,一言不發。袁煕很愛乾淨,卻一次次被眼前的這個乾瘦無禮的老頭子噴了一頭一臉的唾沫星,他實在忍無可忍了,當田豐閉上嘴巴喘口氣的時候,他衝著田豐縱聲吼了一嗓子,「你這個白痴,你難道不知道指揮這場大戰的是我父親嗎?如果我能做主,我還會坐在這裡忍受你的指責和辱罵?」

田豐愣住了,怒火頓時熄滅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