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節

「當年,張角病重,派人尋我,我避而不見……」華陀停了片刻,似乎沉浸在昔日的回憶裡,眼神很是淒涼,「我一直很痛苦。雖然我沒有殺他,但這足夠讓我愧疚一輩子了。他死了,結果數百萬人隨他一起悲慘地死去。我罪孽太深了,窮盡一輩子也無法償還。」華佗伸出乾瘦的手,輕輕放到李弘的額頭上撫摸了幾下,眼裡忽然湧出了淚水,「看到你憂鬱痛苦的眼晴,看到你披散的長髮,我總是想起他。」

「他和你一樣,有一雙悲傷的眼晴,有一頭飄逸的長髮,有一顆慈悲而有充滿暴戾血腥的心。他有偉大的理想,非常崇高的理想,他幻想著建立一個太平世界,在那個世界裡沒有疾病、沒有戰火、沒有哭泣、沒有痛苦、沒有所有的災難、只有幸福和快樂。他完全沉迷在《太平經》所宣揚的那個世界裡,他逐漸迷失了方向,他終於瘋狂了……」

華佗仰天長嘆,「大將軍,你距離那種自我毀滅的瘋狂已徑很近了。如果你不能找回自己,不但我救不了你,就是老天爺也不會再眷顧於你了,他不會再把生命一次又一次地饋贈給你。」

李弘靜靜地聽著,心中驀然徹悟,靈臺一片空明,煩燥焦慮的情緒忽然間不翼而飛,恬淡而安逸的笑容緩緩浮上了他的面龐。

華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向帳外走去。

李弘目視榻邊的任意,「代我送一下先生。」

任意眼露殺機,抬腿就跟了上去。

「我已無礙,讓先生走吧。」

李弘虛弱的聲音突然在任意耳邊響起。任意愣了一下,迴轉望著李弘,臉顯疑色。

李弘笑著搖搖頭,「去拿點絹帛送給先生,他非常需要。」

任意「嗯」了一聲,很不情願地追出了大帳。

許攸趕到開封前線,射書於北疆軍營,要求拜見大將軍。

張燕不想見他,對他的提議也沒絲毫興趣,吩咐前線將領直接拒絕。

「大人,我覺得可以見見。」司馬懿勸道,「也許我們能從他嘴裡得到些什麼。」

「那你去吧。」張燕揮手笑道,「看看他說什麼。聽說此人孤傲自負,目中無人,說話也尖酸刻薄,你可要忍住,不要一怒之下把他殺了。」

司馬躬身領命。

許攸一人一馬孤身進了北疆軍大營,看到接待自己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當時就出言不遜,「河北人死光了?」

司馬微微一笑,「聽說洛陽來了一個將死之人,大營裡的河北人擔心沾上晦氣,一鬨而散了。大將軍無奈之下,只好讓我這個馬伕來接了。」

許攸瞪著司馬懿「嘿嘿」冷笑,「一個蠻人無論他到大漢多少年,他也還是個蠻人,除了喂喂馬,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如果河內司馬家說的都不是人話,那大人嘴裡吐出來的恐怕就是獸語了。」司馬懿反唇相譏。

許攸愣了一下,上下看看司馬懿,「你是司馬家的老幾?」

「老二,司馬懿。」

許攸驚訝地打量了他一眼,搖頭感嘆道:「十年了,一眨眼就是十年了。你父親還好嗎?」

「家父父身體尚可。」司馬懿立即換上一付恭敬的笑臉,「家父經常提及叔父大人,對叔父大人頗為掛念。叔父大人近來可好?」

「近來?」許攸憤怒地揮揮手,「你小子是不是想成心氣死我。」

司馬懿假裝失言,連連拱手,「不小心把叔父大人趕出了陳留,讓叔父大人受罪了。抱歉,抱歉。」

「那事是你小子乾的?」許攸聞聽,頓時氣望上撞,怒聲罵道,「你父親怎會養出你這麼個心狠手辣的混蛋?當時我就在想,以趙雲的為人怎會做出那種喪盡天良的事?」

「哈哈……」得意洋洋地笑道,「為了誅殺象叔父大人這樣頑冥不化的叛逆,我當然要用些非常手段了。」

許攸頭昏目眩,眼前一黑,差點從馬上栽了下去。

司馬懿拒絕了許攸要去陳留拜見大將軍的請求。

「叔父大人,你是朝廷有名的叛逆,是袁紹的左膀右臂,象你這種人到了陳留還回得去嗎?實話對你吧,大將軍根本就不會同意議和,你這主意未免太幼稚了,你以為大將軍是白痴,他會相信你的話?」

許攸不以為然,「你以為我孤身前來當真為了議和?李弘的脾氣我還是瞭解一些,他不至於象你說得那樣小氣,把我抓起來一刀砍了。」

司馬懿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原來叔父大人有難了。」

許攸冷笑,不置可否。

「為了丟失陳留的事?」司馬懿追問道。

許攸眯起眼晴,沉默半晌,「你只要讓我到陳留見到大將軍就行,哪來許多費話?」

「我想救你啊,叔父大人。」司馬懿從懷內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了許攸,「你看看,也許對你有幫助。」

許攸接過來看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想殺我,也沒有必要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叔父大人誤會了,我還不至於愚蠢要到這種地步。我自告奮勇地前來會你,就是為了這封謝罪表。中原大戰到了今天這個時候,你還以為袁紹、曹操等人還有逃命的機會?」

「你未免太自信了。」許攸笑道,「只要給我時間,擊敗你們沒有問題。」

「但袁紹會給你時間嗎?他還會相信你嗎?」司馬懿笑著問道,「你孤身前來陳留,想證明什麼?想證明自己對袁紹的忠誠,還是想證明你對大漢的忠誠?如果你想證明自己對大漢的忠誠……」司馬懿拿過起那封書信,在許攸的眼前晃了晃,「你還是在這上面寫個名字為好,免得斷了自己的後路。」

許攸很堅決,拒絕在獻罪表上簽名。

「叔父大人,就算你們擊敗了河北,袁紹佔據了中原,你又能活多長時間?袁紹之心,天下誰人不知?你對大漢的忠誠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的。」

許攸眼露痛苦之色,頹然長嘆,「你帶我去陳留,不要耽誤時間了。」

「你在這份獻罪表上寫上名字。」司馬懿毫不退讓,「否則,你到陳留必死無疑。因為大將軍即使不殺你,我也會殺了你,我可沒有大將軍的心胸,我絕不會讓你這樣的叛逆回到洛陽助紂為虐。」

許攸拍案而起,「你何不在這裡殺了我?」

「那不一樣。」司馬懿笑著搖搖手,「在這裡殺你,你死得很沒面子,有損你的聲名,我看還是在陳留殺你的好。」

許攸頭一暈,眼前一黑,氣得渾身顫抖,差點要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