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節

「大人,要是叛軍今晚不襲營,我們是不是就這樣站一夜?」周山一連打了幾個哈欠,含混不清地問道。

「你可以在馬背上睡一下。」顏良冷笑道,「但是如果腦袋掉了,你到了地底下可不要罵我。我可一再警告你了。」

「昨天晚上已經站了一夜。」周山不滿地埋怨道,「白天事情多,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你睡了一下午,當然精神好了。」

「再忍忍吧。」顏良瞥了他一眼,「等到了平陽亭,你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

小黑和棍子並排坐在草地上。

小黑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棍子抱著腦袋呼呼大睡。跟隨大軍連續作戰兩個多月,小黑已經融入了軍隊,他已經象一個老兵了。在白馬、濮陽戰場上,小黑作戰很勇猛,前前後後殺了四五個敵人,在新兵裡也算是脫穎而出了。

這兩天大軍的作息突然改了。白天睡覺,晚上全副武裝坐在草地上數星星,讓小黑覺得很新鮮。隊率黃統告訴他,不要沒事數星星,要抓緊時間睡覺。這是打仗,不是開玩笑,沒有體力,會把小命送掉的。

小黑聚精會神地看著星星,心無旁騖,好象在看一副精美的繡畫一般,直到一聲驚天動地的鼓響,才突然把他從夢境中拉了回來。

鼓聲越來越密集,驚心動魄,讓人血脈賁張。

「開戰了,開戰了……」黃統一腳踢中還在懵懵懂懂的棍子,大聲叫道,「都精神一點,精神一點。」

黃統的喊聲還沒停下,傳令兵的叫聲就四處響了起來,「大人有令,急速後撤,急速後撤。」

黃統和士卒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為什麼仗還沒打就要後撤。

殺聲震天。

夏侯淵、高幹帶著前鋒軍氣勢洶洶地殺進了北疆軍大營。

北疆軍毫無防備,猝不及防,將士們一鬨而散,搶在敵人殺進大營之前,逃進了黑暗。

夏侯淵望著丟棄一地的軍械和輜重,極其興奮,「傳令,追,給我追上去殺……」

高幹及時找到了夏侯淵,「夏侯大人,情況有點不對勁。北疆軍不可能跑得這樣快……」

夏侯淵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子能成為一國之相,能統帥一軍之兵,不過是沾了袁紹的光而已,有個屁本事。先丟了濮陽,後來又在白馬大敗,被北疆軍打怕了。

「這些北疆軍都是冀州七大營的兵馬,說白了就是種田的農夫,除了武器比黃巾軍的精良外,其它的都和黃巾軍一樣。」夏侯淵不屑地揮揮手,「高大人不要猶豫,立即追,免得喪失了殲敵的機會。」他大呼小叫著,帶著一幫親衛騎呼嘯而去。

高幹無奈地搖搖頭。也許自己真的是被北疆軍打怕了。當勝利唾手可得時候,自己竟然不敢相信。肯定是自己多慮了。高幹不再胡思亂想,帶著軍隊隨後殺進。

白魚亭,燕城東北六十里。

一輪豔紅的朝陽高懸天際。

劉備抬頭看看天色,神色異常凝重。

北疆軍逃跑的速度未免太快,而且逃跑的方向也令人懷疑。按道理,在混亂中,有一部分人馬肯定會慌不擇路,直接向北逃往距離黃河最近的清水口,但到目前為止,斥候在往清水口的路上沒發現一個北疆逃卒。北疆軍在逃跑過程中,還能保持逃跑方向的一致性,這不能不讓人懷疑。

斥候飛奔而至。夏侯淵和高幹兩位大人已經追上了北疆軍,雙方打了一仗。北疆軍逃跑得更快了,一路上到處都是北疆逃卒丟棄的軍械、糧食,甚至還有絹帛錢財。兩位大人認為北疆軍已經無法組織反擊,他們要一鼓作氣,打下白馬城。

劉備和辛評互相看看,都覺得很意外。顏良的軍隊在河南苦戰一個多月,轉到白馬戰場後,馬上又是連戰連捷,如此強悍的軍隊,竟然輕輕鬆鬆被自己一次夜襲打敗了?而且還敗得這樣慘,連錢財都丟棄不要了?

「顏良的軍隊連續奮戰兩個多月,將士們疲憊不堪,打到燕城也許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力氣,讓他們變得不堪一擊,都成了強弩之末了。」辛評笑著說道。

劉備盯著他,一言不發。辛評說這話的語氣無力,底氣也明顯不足,或許他自己也不相信這個極為勉強的解釋。他迴避了劉備的目光,神情忐忑不安。

「我熟悉北疆軍,比你們所有人都熟悉。」劉備用力一揮手中馬鞭,大聲說道,「急告夏侯大人,高大人,保持距離,不要追得太快,這肯定是北疆軍的誘敵之計,請他務必小心謹慎,不要中計被圍。」

話音未落,就見十幾個斥候從東北方向狂奔而來,戰馬幾乎要騰空飛起,一看就知道發現重大敵情了。

劉備臉色當時就變了。

北疆軍的張繡、宋憲、趙虎、胡車兒帶著八千大軍突然出現在白魚亭,擋住了劉備前進的路。

劉備立即命令兩萬大軍重整陣列,向北疆軍發起攻擊,力圖突破北疆軍的防線,把夏侯淵、高幹救出來。

「急告丞相大人,前鋒軍被圍,請丞相大人急速來援。」

曹操接到劉備的急報,腦袋一暈,背後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

中計了。

「急告劉備,撤回燕城,撤回來。」曹操一把仍掉手中的竹簡,從案几後面一躍而起,飛一般衝出了屋外。

「大人,大人你要去哪?」程昱、郭嘉、毛玠等人慌慌張張地跟在他後面,連聲叫喊。

「我去接應大軍撤退。」曹操的叫聲充滿了絕望和憤怒。

中午,平陽亭。

趙雲、劉冥、蘭嶸三人駐馬高坡,望著遠處馳道上東倒西歪、狼狽不堪的北疆士卒,一個個喜笑顏開。

「大人,下次碰見虎頭將軍,我們可要好好取笑他一番。」劉冥捋須大笑,「我們還是第一次看見虎頭將軍這樣狼狽吧?」

「算了吧。換了你,早給敵人一刀剁了。」趙雲笑道,「從燕城跑到這裡有將近一百里的路。你跑跑瞧瞧,估計你還沒有跑一半路就要在地上爬了。」

「虎頭將軍為了誘敵上鉤,不惜以身作餌,膽量驚人。」蘭嶸很是興奮地說道,「能看到北疆第一悍將的狼狽樣子,這趟中原之行算是沒有白跑。」

三人大笑。

斥候急速馳來。叛軍距離這裡還有十五里。

「怎麼這麼慢?」劉冥奇怪地問道,「這追兵的速度未免太慢了?這樣也能追殺對手?」

「回大人。追兵一路上撿取我們丟棄的錢財,還有人互相打起來了,所以速度上慢了很多。」斥候躬身回稟道,「這些追兵速度極快,一路上追上了我們三次,殺了我們好幾百人。後來虎頭將軍下令丟棄財物,我們才總算和他們拉開了距離。」

「哼……」趙雲冷笑一聲,「他們活不長了,讓他們臨死前高興一下吧。」

斥候剛剛離開,顏良的傳令兵就到了。虎頭將軍交待,全殲敵軍後,飛速馳援白魚亭。現張繡大人正率軍在白魚亭堵截敵人的第二批追兵,虎頭將軍要三位大人不惜一切代價,重創叛軍,把叛軍打回燕城去。

趙雲收好顏良的手令,和劉冥、蘭嶸打馬向坡後馳去。

山坡下,一萬鐵騎大軍正列隊而立,威風凜凜,氣勢如虹。

中午,白魚亭。

劉備指揮大軍連續攻擊,但北疆軍就象一塊磐石,紋絲不動。

辛評把親臨前線指揮的劉備喊了回來,「玄德,我們中計了,還是撤吧。」

劉備殺得性起,氣喘吁吁地半天沒有說話。

「玄德,我在白馬失敗的事你難道忘記了?」辛評著急了,也不管自己的臉面了,把當日的作戰經過簡要說了一遍,「這些事,我在燕城已經對你詳細說過了。你想想,今天這一仗和我那一仗是不是有相似之處?顏良一定在平陽亭方向埋伏有大軍。他把夏侯淵和高幹吃掉了,馬上就會一洩而下,把我們也包圍起來。」

劉備憤怒地一甩手,恨恨地罵了一句。

「如果顏良根本沒有派軍隊去支援河內,那麼平陽亭方向至少有三萬大軍。以三萬大軍圍殲急行百里已經疲憊不堪的前鋒軍,還不是手到擒來?快走吧,現在撤退還來得及。一旦被北疆軍包圍,憑孟德兄的一萬人,不但無法救出我們,連燕城都會丟掉。」辛評面孔通紅,急得直冒汗。

劉備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漸漸冷靜下來。自己打了一上午,寸步未進,看樣子想把夏侯淵那一萬人馬救出來是不可能了。現在退回去,燕城方向還有四萬人,還能和北疆軍繼續對抗,但如果自己把這兩萬人斷送了,北面戰場就是一潰千里之局,再也沒有挽救的可能了。

「撤……」劉備咬咬牙,斷然喝道,「撤回燕城。」

戰場在巨大的轟鳴聲中劇烈地顫抖著。

一萬鐵騎大軍如江河決堤一般,呼嘯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戰場,把所有的東西都席捲而去,只留下片片血肉模糊的汙跡。

叛軍士卒遭受了滅頂之災,他們沒有絲毫還手之力,他們疲憊的身軀因為恐懼甚至連奔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淹沒在數不盡的馬蹄之下。

夏侯淵的戰馬被射中了,慘嘶著一頭栽倒在地。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拽掉歪斜的戰盔,等待著死亡的將臨。

一隊鐵騎絕塵而來。

高幹眼明手快,伸手抓住夏侯淵的衣甲,把他騰空拉到了馬背上。

「走,逃到前面樹林裡,快,快……」

有了第一次逃跑的經驗,這次他鎮定從容多了,並沒有因為背後鋪天蓋地的鐵騎而嚇得肝膽俱裂。

晚上,劉備率軍撤回燕城。

曹操強忍悲痛和沮喪,和眾人緊急商議應對之策。

第二天凌晨,夏侯淵、高幹帶著幾十個親衛逃回燕城。

第二天上午,顏良帶著步騎大軍又回來了。他把割下的叛軍將士的腦袋在城下堆成了一座小山,然後耀武揚威地回營了。

這座人頭小山嚴重打擊了叛軍計程車氣,就連曹操都失去了擊敗北疆軍的信心。此次如果不是劉備、辛評撤退及時,估計自己就徹底玩完了。對面的顏良太厲害了,不愧是北疆第一悍將,和這種人打仗,自己沒有半分把握。長久對峙下去,自己有可能喪命於此。他隨即產生了撤兵的念頭。

就在他苦無藉口的時候,一個讓曹操恐懼的訊息傳來了。北疆軍於凌晨渡過延津渡,並迅速佔據了胙城、延津和酸棗。大軍後路被切斷了。

曹操和諸將大眼望小眼,一個個目瞪口呆。直到現在曹操才徹底明白了,自己這一招聲東擊西之策,恰好中了顏良的聲東擊西之計。兩人你算計我,我算計你,結果顏良搶先一步佔據了先機,而自己棋差一著,慢了小半步,輸了個乾乾淨淨。

「撤吧。」曹操無需猶豫,也無需藉口了。現在如果不撤,等北疆軍在延津、酸棗一帶牢牢站穩了腳跟,四萬人馬就成了甕中之鱉,要被顏虎頭一口一口吞掉了。

曹操率軍南下,撤到烏巢。

烏巢位於酸棗東南方向四十里,濮水河和濟水河交匯之處,距離封丘城只有十五里。

駐守封丘的袁軍接到曹操的求援後,渡過濮水河接應。

曹操安全撤回,隨後奉袁紹的命令沿濟水河南岸,西進到河南境內,進駐原武、陽武兩城,和北疆軍對峙於陰溝水。

至此,北疆軍逼近鴻溝水,威脅河南,中原戰場上的交戰雙方逐漸形成了決戰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