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興奮地一揮手,手中馬鞭迎空抽下,「傳令呂布大人,立即撤出西城,讓曹仁突圍。」
「傳令麴義、樊籬,準備合圍曹仁,快……」
叛軍清除障礙的速度越來越快,密密麻麻的敵卒聚集在巨筏後面,奮力揮動武器劈砍正在燃燒的鹿砦拒馬。他們的人數太多,攻擊太猛,吼聲太大,就連北疆軍的箭陣似乎都在他們的怒吼下變得戰戰兢兢軟弱無力了。震耳欲聾的殺聲深深刺激了這些血戰多日的將士們,他們等不及了,他們恨不得飛過障礙,把手中武器狠狠地剁進對手的胸膛。激昂的情緒讓他們漸漸失去耐心,很多人不待鹿砦拒馬燒燼,便迫不及待地衝上去強行拆除。
北疆軍在這道阻擊陣地上花費了數天功夫,耗費了極大心血,鹿砦和拒馬的密集程度超過了敵卒的想象。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發現鹿砦和拒馬的個頭越來越大,有的是由整棵剛剛砍伐的樹木做成,有的似乎擺在水裡浸泡了很長時間,還是溼漉漉的,要想把這些東西點燃根本不可能。
北疆軍似乎知道他們遇到了困難,滿天的長箭突然消失,好象要幫助他們暢通無阻地越過障礙。
沒有了長箭的威脅,敵卒的前進速度驟然加快,更多的敵人緊隨在突前部曲的後方越過了壕溝。
「咚咚……」北疆軍的陣地上,百面戰鼓忽然一齊擂響,巨大的戰鼓聲如同驚濤駭浪一般驟然間席捲了整個戰場。
箭陣再起,一片巨大的燃燒的黑雲在藍天的映襯下,顯得無比詭異。一塊塊燃燒的石頭拖著長長的黑尾巴,鋪天蓋地地呼嘯而來,驚心動魄。
壕溝在瞬間燒了起來,火光沖天而起,接著烈焰越燒越旺,肆無忌憚地吞噬了壕溝上的雲梯,很多正在越過梯橋的敵卒猝不及防,翻身掉進了火焰裡。短短時間年內,一道巨大的火牆騰空而起,把戰場攔腰切成了兩截。
曹操、劉備目瞪口呆,手足無措。近萬攻擊士卒在瞬息內便被熊熊大火淹沒了。
叛軍將士們驚呆了。震耳欲聾的殺聲、激烈的戰鼓聲嘎然而止,正在奔跑喊叫計程車卒們突然間停了下來,半個戰場在突然間陷入了死一般的靜寂。
大火裡傳來一陣陣痛苦地慘叫聲。
「轟……」一聲響,叛軍士卒不待金鑼鳴響,掉頭就跑,一個個狼奔豕突,恐怖的叫喊聲撕裂了戰場上的血腥,讓人魂飛魄散。
被大火包圍的叛軍士卒瞬間崩潰。
一面面燃燒的巨筏被隨意丟棄,再也沒人顧忌滿天厲嘯的箭矢,所有人都發出淒厲的叫號,在密集的鹿砦拒馬陣裡奔跑,踐踏,更多的人全然不顧生死,丟掉武器,高舉著雙手,向北疆軍陣地上奮力狂奔。
後面是烈焰騰空的火牆,唯一能生存下去的地方只有前方。前方是一臺臺張開血盆大口的弩炮。
於毒的臉上殺氣凜例,復仇的激動讓他渾身顫抖,嘶啞的叫聲在這一刻竟然變成了哭泣,「放,放……殺死他們……殺死他們……」
「轟……轟……」一千五百臺弩炮同聲怒吼,戰場在這瞬間劇烈地搖晃起來。
強弓、弩炮、石炮,所有能殺死敵人的武器,都在這一刻歡呼起來,箭石象狂風暴雨一般,盡情傾瀉。
北疆軍把曹仁的軍隊圍在了定陶城外二十里的小陶亭。
麴義指揮陳踐、苦酋、萇弓三營人馬,同樣利用堅固的阻擊陣勢,把曹仁的軍隊擋在了馳道上,寸步難進。
呂布帶著郭勳、張隼兩營人馬隨後追擊,利用一道小河成功切斷了曹仁的退路。
樊籬、張震等人率領其餘軍隊從北面狠狠地撲了上去。
曹仁、夏侯淵、辛毗等人指揮大軍,背靠濟水河,左衝右突,拼死血戰。他們難以想象,曹操、劉備六萬大軍就在十里外的西平亭,在北疆軍主力把自己團團包圍的情況下,他們竟然無法突破北疆軍的阻擊,把自己從重圍中救出去。
曹仁抬頭看看天色,無奈地搖搖頭。大哥,天要黑了,你再不來,我們就要全軍覆沒了。
「子孝,我們殺不回去了。」夏侯淵渾身浴血,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呂布那個叛逆在小河上架起了幾百臺弩炮,過去就是送死。怎麼辦?你快想個辦法。」
曹仁低頭不語。
「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出城送死了。」夏侯淵憤怒地罵了一句。他帶著人馬從蒼亭一直撤到定陶,雖然人馬損失過半,但還沒有象今天這樣狼狽。
「大哥為什麼還不來?他和我們只有十里路,只有十里……」
「妙才,少說兩句。」毛玠咳嗽了兩聲,伸手開啟水囊喝了一口水,「這才一天時間,你急什麼?你以為北疆軍是黃巾軍啊,隨隨便便就讓我們殺出去?」
「我不急?」夏侯淵指著自己的鼻子大聲叫道,「你睜眼看看,北疆軍把我們圍在濟水河邊,匈奴人的鐵騎往來衝殺,我們衝又衝不出去,打又打不過,我們還能堅持多長時間?」
「天黑了就好了。」曹仁搖搖手,苦笑道,「天黑了,北疆軍就會停止攻擊。我們利用晚上的時間,擺一個車陣。只要擋住匈奴人的鐵騎,我們還能支撐幾天。」
「豹子竟敢帶匈奴人到中原來……」夏侯淵咬牙切除,「豹子一定是鮮卑人,他不是我們漢人,肯定不是。」
快馬狂奔而至。
「大人,辛毗大人求援,他無法撕開北疆軍的防線,被麴義一直壓著打,快要支撐不住了。」
曹仁吃了一驚,猛地站了起來。辛毗和蔡陽帶著六千人攻擊西線,試圖開啟缺口,但對面是麴義,是北疆軍最精銳的軍隊,兵力要遠遠多於辛毗和蔡陽。兩人能堅持一天已經難能可貴,但西線一旦被麴義突破,北疆軍勢必要連夜攻擊,自己就休想支撐下去。
「請兩位大人堅持到天黑。」曹仁轉身看看夏侯淵,「你手上還有多少人?」
「還有兩千多人。」夏侯淵搖頭道,「呂布一直在猛攻,此時撤下一部分人馬,防線必定會被呂布撕破。還是呼叫你的人吧。」
「王忠呢?」
「王忠被北疆軍和匈奴人連番衝擊,傷亡慘重,北面的防線岌岌可危。」夏侯淵沮喪地說道,「我們即使能撐過今天晚上,但很難撐過明天。北面的防線到了明天,可能無兵可守了。」
曹仁嘆了口氣,下令讓李恢帶著中軍兩千人前去支援,「這兩千人如果打完了,我們就徹底失去了希望。」
夏侯淵、毛玠沉默不語,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向西邊的晚霞。
西平亭。
兗、徐大軍遭受重創後,士氣渙散,直到下午才勉強重整大軍,再度向北疆軍發起了攻擊,但攻擊的規模很小。士卒們膽戰心驚,只要看到空中出現燃燒的箭矢,便立刻抱頭鼠竄。曹操下令誅殺臨陣脫逃計程車卒,這才勉強控制了局面。直到黃昏,大軍也未能突破那條壕溝。士卒們每每跑到壕溝邊上,聞到令人作嘔的焦肉味,便再也邁不開步子。他們不敢掉頭逃跑,只好抱著腦袋趴在地上,苦等後撤的鑼聲。
曹操心急如焚,派出大量的斥候探查突圍大軍的情況,但得到的訊息讓他痛苦不堪。曹仁的大軍被圍在小陶亭,北疆軍集結重兵展開了瘋狂的攻擊,一萬多人估計要全軍覆沒了。
就在這時,一個更壞的訊息傳來了。匈奴人的鐵騎在右賢王劉冥的統率下,趁著曹操的大軍遠離冤句的時候,偷襲得手,攻佔了城池。
曹操連受打擊,絕望得差點要痛哭流涕了。
冤句丟失,糧草斷絕,後路被賭,敗局已定。雖然目前自己還有人數上的優勢,但在沒有糧草沒有後援的情況下,自己想安全撤到濟水河南岸,返回豫州,根本不可能。這支大軍會在撤退途中被北疆鐵騎一口一口地吃掉。現在大軍生存的希望不在於自己能否及時撤出戰場,而是要看張飛、曹純能否攻佔昌邑了。如果他們順利攻克了昌邑,李弘在已經獲得定陶的情況下,可能退而求其次,先分兵攻打昌邑,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曹操的這點希望被郭嘉一句話打了個粉碎。
「李弘既然能先行分兵包圍濟陽,偷襲冤句,把即將發生的可能都考慮進去了,那他自然不會遺漏對昌邑的保護。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斥候發現了閻柔和趙雲的鐵騎嗎?閻柔本來就在昌邑附近,那趙雲呢?趙雲為什麼一直沒看到?」
「你是說,趙雲可能已經埋伏在濟水河邊,等待我們渡河撤退時,發起致命一擊?」曹操驚慌地問道。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丞相大人的猜測也許是對的。不過……」郭嘉看看曹操和劉備,憂色重重地說道,「我們能不能逃過此劫,卻完全要倚仗劉大人的計策。如果張飛和曹純兩位大人能在昌邑得手,我們就一定能安全撤走。」
劉備的計策本來是要擊敗北疆軍的,現在戰局發生了意料不到的變化,轉眼間變成救命之策了。
「今天這一仗太意外了。」劉備仰天長嘆,「誰能想到,一萬多人眨眼間就灰飛煙滅了,這對大軍士氣打擊太大了。不要說士卒們,現在就連我都想早早撤出戰場。」劉備看看曹操和郭嘉,鄭重說道,「剛才奉孝說得對,昌邑對北疆軍來說,非常重要,李弘不可能沒有防備,我們攻擊昌邑的計策也許根本就是個錯誤。不要指望張飛和曹純了,我們還是自謀活路吧。」
郭嘉苦澀一笑,「豹子太殘忍了,這一仗對我們的打擊太大了。從豹子的血腥手段來看,我們的確要另謀逃生之計。」
「哼……」曹操抬頭看看血色夕陽,冷哼了一聲。他本想說幾句狠話,但話到嘴邊,覺得這時說狠話是打自己的臉,於是把嘴又閉上了。
「如今怎麼辦?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子孝全軍覆沒。」
劉備低頭不語,但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已失去信心,無意再戰了。
「我們還有很多空船。」郭嘉指著遠處河面上的運糧船隊說道,「天黑後,放些船隻下去,能接多少人算多少。」郭嘉抬頭指指天空,「今天晚上有月亮,馬馬虎虎能看到幾十步遠的距離。告訴那些船伕,千萬不要用火把,否則就要被北疆軍的弓箭手當靶子射了。」
曹操想到能救回曹仁、夏侯淵等人,心中的悲痛稍稍有點緩解。雖然又損失了一萬多人,但總比丟下兄弟獨自逃生要好。昌邑丟失後,家人盡數被北疆軍抓走了,如果這次眼睜睜地看著曹仁、夏侯淵戰死沙場,自己當真是心如死灰了。
「我們是連夜撤,還是明天撤?」
「今天晚上我們把曹大人一幫將領接回來後,被困在小陶亭的大軍也就崩潰了。」郭嘉低聲嘆道,「北疆軍在小陶亭大獲全勝後,隨即就會掉頭包圍我們。我們前有阻敵,後有追兵,濟水河又把我們南撤之路擋住了,這種情況下要想成功後撤,太難了。現在劉大人認為我們不能指望張飛和曹純,那我們就只剩下一條逃生之路了,就是北上。」
「北上?」曹操、劉備驚駭地望著郭嘉,難以置信。
「連夜撤兵,北上和辛評會合。」郭嘉手指案几上的地圖,手指沿著濮水河兩岸,連點白馬、燕城、長垣(yuan)、平丘、封丘五城,「這裡城池目前還控制在我們手上,只要我們連夜撤到一百里外的煮棗城,北疆軍就沒有時間追擊我們。明天他們全殲小陶亭之敵需要時間,找到我們撤退方向也需要時間,等到他們開始追擊時,我們已經趕到煮棗城了。煮棗城距離長垣一百二十里,我們再用一夜時間即可趕到。到了長垣,我們就安全了。」
「北上?到長垣?」曹操呆呆想了一會兒,無奈說道,「到了那裡,我們就要聽袁紹的,你知道這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大人,南下豫州的可能已經沒有了,只能冒險北上突圍。如果北疆軍反應極快,一路狂追,我們有一半人逃到長垣已經萬幸了。至於將來的事,我們再想辦法吧。現在的關鍵是擊敗北疆軍。北疆軍如果佔據中原,大人即使到了豫州,又能支撐幾年?目前大人還是暫時投靠袁紹恢復點元氣為好。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擊敗了李弘,大人依舊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孟德兄,和大漢社稷相比,個人的榮辱算得了什麼?你現在是大漢的丞相,即使到了河南,袁紹也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將來有機會,我一定幫你,我可以發誓。」
曹操感激地拍拍劉備的後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北上吧。但願我們能逃出重圍。」他目光轉向郭嘉,苦笑問道,「要想在一天一夜的時間內趕到長垣,就要把所有的東西都丟掉。我們損失驚人,可以說一無所有了。」
「只帶三天口糧,其它糧草輜重全部丟棄。」郭嘉皺皺眉,又補充了一句,「河面上還有一百多艘裝糧的船,全部鑿沉吧。」
「算了。這裡有十幾萬民夫,他們跟著我們從中原打到江淮,又從江淮打回中原,吃了很多苦,這些糧食就給他們吧。將來我們擊敗了北疆軍,重回兗州時,還需要這些人相助。」劉備急忙搖手道,「兗州這幾年遭受了太多的苦難,糧食對於兗州百姓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不能白白糟蹋了這麼多糧食,會遭天譴的。」
曹操和郭嘉驚訝地看著劉備,半晌無語。
劉備擔心他們不答應,接著又說了一句,「把糧食連夜運上岸,分給隨軍民夫們,讓他們回家去。十幾萬民夫們一鬨而散,北疆軍想找到我們的撤退方向,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我們到了長垣,北疆軍還不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
「另外,李弘把匈奴人帶到中原,讓匈奴人打我們大漢人的事,可以通過他們的嘴告訴中原各地的百姓。匈奴人和我們是世世代代的仇敵,匈奴人也從來沒有踏足過中原大地。李弘這個叛逆竟敢聯合匈奴人打我們,藉助匈奴人的力量篡奪大漢的江山社稷,太無恥了。我們要借他們的嘴,讓天下人都知道李弘是個胡人,是個卑鄙的鮮卑奴隸。今天胡人想奪我大漢的江山,我大漢子民豈能置之不理?豈能不奮起反擊?」
「好,好……」曹操拍案而呼,「玄德,此計太好了。李弘要在中原立足,做夢去吧。」
郭嘉頗為敬佩地拱手說道:「劉大人計高一籌,下官佩服,佩服。」
李弘在大帳內走來走去,心裡煩躁不安。
曹操、劉備在西平亭遭受重創後,還有將近五萬人,如果他們在最短時間內重振了士氣,指揮大軍再度衝殺西平亭,北疆軍未必能擋住。西平亭那一仗能取得勝利,完全是因為出敵不意。現在北疆軍沒有時間再設一個同樣的陷阱,而叛軍也不可能再上第二次當。
北疆軍在定陶城下只有這麼多兵力。以兩萬步騎擋住叛軍主力,用四萬五千人圍殲曹仁,已經是非常冒險的事了。一旦阻擊失敗,遭受重創的就是自己。現在能不能取得定陶大戰的勝利,就看今天晚上能不能全殲曹仁了。
急驟的馬蹄聲飛奔而至。
麴義氣喘吁吁地走進大帳,「大將軍,曹操晚上還在進攻西平亭嗎?」
「沒有。」李弘急聲問道,「還沒有突破叛軍的阻擊嗎?」
「曹仁還留了一手,關鍵時刻竟然還有兵力支援辛毗。」麴義惱怒地一揮手,「屯騎營、步兵營損失太大,不能這樣硬打了。大將軍,給我五千鐵騎,我親自率軍衝陣。」
「北面怎麼樣?劉豹沒有衝進去?」
「曹仁帶了一百臺武鋼車,加上一些輜重車,正好形成了一個車陣,堵在了山崗上。劉豹衝了兩次,損失太大,被樊籬阻止了。」麴義擦擦汗,繼續說道,「樊籬從南軍各營抽調了十幾臺石炮,準備拋射火油,一把火把車陣給燒了。但大火一旦燃起,肯定要燒兩個時辰。有這個時間,曹仁就能利用輜重車重設車陣。」
「所以你想利用曹仁在北面佈置車陣的機會,率領鐵騎突破?」
「對。」麴義說道,「曹操晚上既然睡覺去了,西平亭那邊沒有戰事,你就調給我五千鐵騎吧。」
「好。」李弘點頭道,「無論如何,明天中午之前,一定要結束小陶亭的戰事。」
麴義神情凝重地行了禮,轉身走出了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