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節

曹操親率許褚、典韋的虎賁營走在大軍的最前列。

郭嘉、滿寵、任峻駐馬河邊,神色嚴峻,臉上憂色重重。丞相大人急怒攻心,完全失去了理智。此去血戰,極有可能全軍覆沒,但他似乎被過度的悲痛和絕望刺激過深,什麼勸諫也聽不進去,根本就是一副同歸於盡的姿態。

「奉孝,除了和北疆鐵騎決戰於濟水河畔外,就沒有其它辦法援救定陶了?」任峻嘆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郭嘉閉上眼睛,無奈而悲傷地搖了搖頭,「我們就這麼多人。要麼放棄,任由定陶城內的兄弟們戰死沙場;要麼死裡求生,帶著定陶城內的兄弟們殺出一條血路。」

「丞相大人……」

曹操猛然回首。

一隊鐵騎從後方狂奔而來,一聲高過一聲的叫聲讓曹操渾身顫慄,一股強烈的窒息感直衝腦門。曹操不由自主地張大嘴巴,大口喘息起來。

「丞相大人,劉大人急書……」

「薄縣出事了?」曹操一把接過書信,急聲問道,「北疆鐵騎主動攻擊了?」

「沒有。」汗流浹背的信使累得幾乎趴在了馬背上,他一邊劇烈地喘息著,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劉大人說,十萬火急,十萬火急……」

曹操心裡一鬆,右手用力一抖,展開了竹簡。

孟德兄此舉,無疑自取滅亡。在昌邑已被佔據,我屯兵於兩百里外的薄縣、己氏一帶時,北疆軍還會留下多少鐵騎阻擊我大軍的進攻?如果北疆軍部署兩萬鐵騎於濟水河南部平原,那麼濟水河北岸、定陶城百里範圍內,有將近八萬北疆軍陳兵相待。大人以不足四萬大軍直殺定陶,能救出定陶城內的軍隊嗎?

你我如果合兵一處,有六萬大軍,此時北疆軍要分兵駐守昌邑,要分兵圍攻定陶,用於正面阻擊我們的軍隊就顯得不足了,這樣我們才有機會。我們不斷地向定陶推進,北疆軍無論是圍城打援,還是阻援打城,都會損失慘重,最後他們只能撤退。在這種情況下,北疆軍要想擊敗我們,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把濟水河南部平原上的鐵騎全部調到定陶戰場上去。此時我的軍隊已經不在薄縣、己氏一帶,北疆軍根本用不著這麼多軍隊護守昌邑。

當雙方大軍都聚集到定陶戰場的時候,請丞相大人把目光投向昌邑,丞相大人肯定能發現擊敗北疆軍的機會。

昌邑兵力空虛,我們只要用一支萬人的軍隊即可奪回昌邑。

丟失昌邑,對北疆軍來說,意味著這場中原大戰提前結束了。

我們拿下昌邑,不僅僅可以從定陶的側翼打擊北疆軍,威脅北疆軍的糧道,更重要的是可以和徐州軍隊聯手奪回東平、任城等郡國,讓北疆軍穩定兗州郡縣就地補充糧草輜重的計策徹底失敗,讓北疆軍在站穩兗州的基礎上奪取中原的夢想完全破滅。

北疆軍突聞昌邑失守,勢必要分兵救援,在顧此失彼之下,失敗是必然的。這樣一來,我們既救回了定陶城內的軍隊守住了定陶,又奪回了昌邑。北疆軍久戰無功之下,不得不撤兵河北、飲恨而歸。

為了能確保能奪取昌邑,我已急令彭城的簡雍和回援的張飛率部北上。

袁紹在送給我們的書信中,對北疆軍攻擊徐州的目的有精闢的分析和推斷,我認為他說得非常有道理。北疆軍攻擊徐州的目的不是為了佔據徐州部分郡縣,它的目的是為了推進中原戰局的發展,所以不管關羽是否敗退到東海、甚至敗退到彭城,北疆軍最終都要從徐州迅速進入兗州,飛赴中原戰場。

如果高順、臧霸、管亥的軍隊從任城方向殺過來,不但可以確保兗州郡縣的穩定,也保證了北疆軍主力的推進。為了阻止這股北疆軍的攻擊,我遵從了朝廷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把徐州的其餘軍隊調到中原戰場,以確保我們有足夠的兵力阻擊北疆軍。

他們的到來,恰好給了我們奪取昌邑的兵力。

簡雍有五千兵,張飛有一萬大軍,當他們在十天內趕到防東、單父一帶時,丞相大人可以帶五千人馬悄悄南下和他們會合。以兩萬大軍的兵力攻擊昌邑,是不是可以手到擒來?

曹操把劉備的書信翻來覆去地看了數遍,臉上的神情越來越冷峻。

「大人,劉大人有什麼十萬火急的事?」郭嘉小聲問道。

曹操把書信遞給郭嘉,然後翻身下馬,拿著馬鞭,一個人慢慢走在大道附近的草地上,低頭沉思。

曹洪、滿寵、任峻等人急忙圍到郭嘉的周圍,一起細看。良久,曹洪終於叫了一嗓子,「好計……」

幾個人走到曹操面前,神情喜悅,一掃剛才的憂鬱和沮喪,說話的聲音都大了。

「劉大人此計如能成功,大人不但可以奪回兗州,更能為誅除叛逆振興社稷建下顯赫功勳。」任峻興奮地說道,「大人,此計可行啊。」

曹操停下腳步,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久久不語。

「奉孝,此計成功的把握有幾成?」曹操忽然問道。

郭嘉想了片刻,「此計若得以實施,我們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

曹操冷哼了一聲,再度問道:「幾成把握?」

「劉大人意在一箭雙鵰。他畢竟是宗室大臣,我們不能不防。」郭嘉還是答非所問。曹洪、任峻等人突聞此語,臉上的笑意忽然就沒了。

「你是說半分把握都沒有?」曹操逼問道。

「對於劉表、劉備這些人來說,除了他們自己,別人在他們的心裡都是大漢叛逆。」郭嘉搖頭長嘆,「此計能否成功,關鍵不是我們,也不是北疆軍,而是劉備。」

曹操仰頭長嘆,神情痛苦不堪,「我怎樣才能逃過此劫?」

「奉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懂?」曹洪拽下頭上的戰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十分不解地問道,「難道劉備到了這個時候,還要自毀社稷不成?」

郭嘉苦笑,「如果昌邑丟了,北疆軍還會分兵救援嗎?不會,李弘一怒之下,勢必盡起大軍,和我們決戰於定陶城下,誓死也要為河北爭取恢復元氣的時間。十萬打六萬,我們還能剩下多少?當我們支撐不住時,北疆軍任由城內的軍隊突圍,然後再予以圍殲,我們最後能有多少人逃出戰場?」

曹洪恍然大悟。兗州軍全軍覆沒。徐州軍卻正好佔據了昌邑。當北疆軍損兵折將撤出兗州時,徐州軍正好可以呼嘯而上,佔據整個兗州。那時,袁紹估計還在河南戰場上和北疆軍打得熱火朝天。劉表、劉備兩位宗室大臣隨即直殺許昌,奪得天子,聯手對付自顧不暇的袁紹,重振大漢社稷。

「你既然知道此計的要害所在,為什麼不能將計就計?」曹洪急忙問道。

「劉備太厲害了。」郭嘉搖搖頭,「此計的要害所在,正是大人的必救之處。昌邑城內有丞相和諸位大人的家眷,丞相如果不從其計,我們大概再也看不到他們了。按照我們的推斷,現在這些家眷都還活著,李弘暫時不會殺了他們。」

「既然我們有可能全軍覆沒於定陶城下,劉備為什麼還要來送死?」

「因為徐州的軍隊需要時間北上,而我們四萬軍隊獨自攻擊定陶,可能支撐不了十天。」郭嘉說道,「劉備用犧牲兩萬人的代價,擊敗北疆軍,消滅兗州軍,佔據兗州,還有可能得到天子,他很划算。」

「我們可以放棄攻擊定陶。」曹洪咬咬牙,怒聲說道,「我們不打定陶了,我們退守冤句、濟陽。」

「劉備已經從徐州調兵北上了。北疆軍短期內無法攻克定陶,其主力都在定陶戰場上。當劉備攻擊昌邑時,駐守昌邑的北疆軍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把這些家眷全部殺了。因此,依照劉備的計策展開攻擊,是我們唯一的辦法,畢竟這其中還有很大的變數。戰局的發展,也許會出現意料不到的變化,我們或許能佔據昌邑救出這些家眷,或許能在定陶戰場上擊敗北疆軍大獲全勝。」

郭嘉看了看曹操,一臉無奈,「另外,丞相大人也不願意退守。他在沒有劉備的幫助下,都敢冒險攻擊定陶,策應城內大軍突圍,何況現在有劉備的主動幫助了。他是一定要打的。」

「我還有什麼退路嗎?」曹操不滿地瞪了郭嘉一眼,「丟掉了兗州,我們將來怎麼辦?我們到哪裡討口飯吃?如果我們擊敗了袁術,還有江淮這個退路,但現在我們可以說是上天無門入地無路啊。我除了打,我還能幹什麼?」

眾人沉默不語,神情慘淡。

「大人決定了?」郭嘉問道。

「你剛才不是說了嗎?」曹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坐在家裡制定計策是一回事,到戰場上打起仗來是另外一回事來。在戰場上,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急書劉備,請他速速來援。」

「想盡一切辦法把命令送進定陶,要子孝(曹仁)堅守十天。十天後,即可突圍。」

「傳令各部,今日行軍三十里紮營。」

四月中,兗州濟陰郡,定陶城。

大將軍李弘率兩萬匈奴鐵騎趕到定陶城下。

麴義、呂布、玉石、樊籬、司馬懿、魏延等人出營相迎。

「大單于到了定陶,昌邑還有多少鐵騎駐防?」麴義看看正在和劉冥說笑的劉豹,湊近李弘低聲問道。

「閻柔、姜舞的一萬鐵騎目前還在成武、梁丘城一線駐防。」李弘笑著說道,「另外,田疇督運糧草趕到鉅野後,我讓他會合鬍子(衛峻),先去任城國看看。如果沒有機會奪取任城,他和鬍子將返回東緡、西防一帶駐防,攻打任城的事就交給高順。」

「高順的大軍何時能趕到戰場?」

「聽飛燕說,高順已經在莒城擊敗了關羽,估計這幾天就要殺進魯國。」李弘轉頭看看他,問道,「攻擊不順利?」

「我已經停止攻擊了,正在耐心等待曹操的救援。」麴義笑道,「希望曹操還有當年決堤的勇氣,率軍直殺而來。」

「他會來的。」李弘冷笑道,「那個屠夫,聞不到血腥味,他能睡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