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節

四月中,河內郡,平皋城。

平皋城就象一位不屈的武士,血跡斑斑傷痕累累,傲然屹立於濟水河畔。城樓上殘破不堪的大纛在藍天下揮舞著雙臂,仰天狂吼,威風凜凜。

高柔聞著瀰漫在空氣中的濃烈腥臭,胸口異常煩悶,嘔吐的感覺陣陣湧來,讓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了嘴巴。

「大人,開始攻擊吧。」朱靈指著屍體狼藉的戰場,眼裡露出一絲輕蔑,「北疆軍守不住了,再有兩三天,我們肯定能拿下平皋。」

「攻擊還要猛一點。」高柔調轉馬頭,向後方戰陣馳去,「北疆軍的援軍隨時都會出現,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儘快奪回平皋。」

朱靈和趙睿互相看看,不約而同地轉身看向平皋城,神情凝重。攻擊已經持續十二天了,大軍在付出六千多人的慘重代價後,依舊沒能攻上城牆。北疆軍的人數雖然處於劣勢,但他們憑藉頑強的意志,牢牢固守著城池,沒有出現絲毫敗亡的跡象。

「昨天晚上袁微大人來書,關西戰場越來越吃緊了。」高柔抬頭看看在風中輕輕搖晃,顯得無精打采的戰旗,心中隱約感到一絲不安。連續攻擊之後,將士們身心俱疲,攻擊漸漸失去鋒銳,攻擊節奏也越來越緩慢,如果此仗再沒有進展,時間越拖越長,勝利的希望也就非常渺茫了。北疆軍只要在兗州戰場取得優勢,他們馬上就會在河南戰場採取新戰策,而首當其衝的必然是平皋。

「淳于大人還在退卻?」朱靈吃驚地問道,「關中的軍隊還沒開始攻擊河東?」

「淳于大人已經退出澠池,正在死守新安。」高柔冷哼了一聲,十分氣憤地說道,「顯思(袁譚)不知怎麼想的,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儲存實力之念。如果關西戰場出現重大變化,洛陽告急,河南因此而丟失,他還有什麼好日子過?看看顯奕(袁煕),從南陽火速趕到河南戰場,沒有一天的耽擱,但他呢?他手上有兩、三萬軍隊,在接到命令後,遲遲不願攻擊河東,導致關西局勢緊張,函谷關頻頻告急。他這樣做,對他沒有半分好處,將來……」

朱靈、趙睿沉默不語。此事關係到袁紹的家事,做為袁紹侄子的高柔可以發發牢騷,但他們可不敢隨便說話。

「段煨大人不是在潼關和華陰一帶嗎?」朱靈小聲說道,「西涼韓遂的鐵騎就在扶風,關中的軍隊不敢隨意攻打河東,情有可原,但段煨大人的軍隊……」

「風陵渡、桃林要塞方向的軍隊都受到了北疆軍的牽制,如果段煨大人攻擊蒲坂津,北疆軍隨即便會進攻風陵渡和桃林要塞,這樣一來,兩地失去支援,關西可能更加危急。」高柔嘆道,「關西戰場對河北來說,雖然是牽制戰場,但一旦北疆軍在中原戰場取得優勢,關西戰場隨時都有可能變為主戰場。」

高柔看看兩人,苦笑道:「河北打中原的最終目的就是洛陽。中原拿到手後,關中、關西勢必成為北疆軍的下一個攻擊目標,所以現在能否把關西戰場上的北疆軍逼回河東,不但關係到洛陽的安全,更關係到中原大戰的成敗。如果顯思只顧自己,一再拖延出兵河東,其結果不堪設想。」高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轉身對兩人揮了揮手中的馬鞭,「請兩位大人盡力吧。只要我們能拿下平皋,把北疆軍包圍在河南,這一仗我們還有打贏的希望。」

張郃駐馬高坡,望著遠在地平線上的一點黑影,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總算趕到平皋城了。張燕大人的辦法立竿見影。辛評看到顏良的大軍逼近中牟後,立即放棄了對濮陽戰場的支援,也放棄了揮軍進擊敖倉圍殲北疆軍的想法,轉而全力支援中牟,十萬火急地調兵南下支援。在辛評分兵南下的當天晚上,自己也率軍渡河急赴平皋戰場。

「大人,敵人斥候已經發現了我們,大軍是不是繼續按照預定計策攻擊叛軍側翼?」成廉打馬直衝而來,大聲問道。

「朱靈是否撤兵?」

「正在後撤。」成廉興奮地揮手說道,「叛軍不知道我們來了多少人,倉惶後撤。此刻如果我們能趁機攻上去,必能重擊其側翼,把朱靈打回濟水河西岸。」

「傳令各部,急速攻擊,急速……」

河內軍以最快的速度撤回大營。

急促的戰鼓聲響徹了原野,緊張的氣氛讓人幾乎透不過氣來。大營內將士們往來飛奔,叫喊聲震耳欲聾,恐懼隨著血腥的空氣瀰漫了整座大營。

「把弓箭手調到大營左側,快,快……」

朱靈望著從遠處衝過來的北疆軍,氣得破口大罵,「敖倉數萬大軍都去幹什麼了?難道都在大營睡覺嗎?」

「辛評這個混蛋,手裡有幾萬大軍,卻任由他敵人渡河來援。」趙睿擦著臉上的血跡,睚眥欲裂,「老子要殺了他。」

高柔駐馬於大纛之下,呆呆地望著呼嘯而來的北疆援軍,一臉絕望。他很難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個關鍵時刻,辛評的大軍竟然沒能拖住河南戰場上的北疆軍,任由他們殺到了平皋。十二天的攻殺毀於旦夕之間,數千將士的生命就這樣毫無意義地葬送在了平皋城下。

「轟……」一聲巨響,大營內的弩炮開始了怒吼。弩箭厲嘯著,帶著河內將士的憤怒和痛苦傾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