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圖靠李弘發動的這場中原大戰來消耗各地州郡大吏的實力,似乎有點一廂情願了。到了戰場上,有多少將士會抱著粉身碎骨的念頭浴血奮戰?想想前年的冀州大戰,袁紹心裡冰涼的。這事一旦弄巧成拙,稍有不慎,死的就是自己。
不過,許攸的建議太有誘惑力了。
如果能趁著這次中原大戰的機會,聯手各地州郡大軍擊敗李弘,和李弘隔河對峙,最起碼在未來數年來可保黃河南部州郡的穩定。另外,雖然這次大戰未必能大量削弱各地州郡大吏的實力,但一定可以消滅曹操。此次戰場主要是兗州,曹操不出力,誰出力?劉表和劉備都是宗室大臣,在自己極力尊奉天子重建皇權的情況下,完全可以得到兩人的信任和支援。曹操勢單力孤,在自己和劉表、劉備三人的威逼下,要麼到朝廷做個閒職,要麼殺了了事,絕不能再讓他獨霸一方。
解決了曹操後,自己佔據中原,實力突飛猛進,後面的事就好辦了。孫策、周瑜、劉璋這些小輩因為實力不濟,不足為慮,只要策略得當,可以把他們一一妥善安置。劉表、劉備為了中興社稷,會和自己團結一致,聯手共抗李弘。隨著時間的延續,自己的權勢越來越大,實力越來越強悍,劉表和劉備迫於壓力,不得不入朝為卿。自己穩定黃河南部州郡後,將來的事就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了。
袁紹的情緒越來越興奮,在大帳內來回踱步,仔細思考細節。
尊奉天子重建皇權,這事簡單,自己說了算,但由此引起的其它所有事都建立在擊敗李弘的基礎上。如果不能擊敗李弘,兵敗中原,敗亡的不僅僅是曹操、劉備,還包括自己和劉表,所有人都將陸續成為李弘的刀下亡魂,什麼王霸之業、中興社稷都是水中撈月一場空。
有沒有把握擊敗李弘?
河北目前的總兵力大約在二十四萬人,有晉陽六萬南北兩軍和分佈各地的十八座軍大營。
塞外的六座軍大營因為這兩年大漠胡騎頻繁叛亂,最多隻能南下兩萬人,加上美稷的匈奴單于庭鐵騎,中原戰場上最多不過三萬塞外鐵騎。河東的五座軍大營因為要威懾關中和關西,保護晉陽,不會參加中原大戰。這樣算下來,能參加中原大戰的北疆軍只有冀州的七座軍大營、晉陽南北兩軍和塞外部分鐵騎共十六萬人。這是李弘能徵調的極限兵力了。
自己能徵調到中原戰場上的兵力大約在七萬人左右,如果加上洛陽和河內的軍隊,總兵力大約在十萬人。劉表如果接受自己的建議,他將率領五萬大軍北上中原。曹操回到兗州後,加上夏侯淵和曹仁的兵力,有六萬軍隊。劉備要留幾萬人戍守徐州,估計有三萬人參戰。大戰時間如果延續很長,自己還可以以天子的名義徵調江東的孫策、周瑜率兩萬大軍北上支援。這樣算起來,各地州郡聯軍的兵力至少有二十四萬人。
兵力上,州郡聯軍佔據很大優勢。看樣子,只要曹操、劉備能及時趕回定陶和昌邑一線,集結十萬大軍和李弘對抗,戰線就能穩定下來。
戰線穩下來後,就是相持期。
利用這段時間,各地州郡可以從容徵調民夫、糧草和軍械迅速趕到中原。雖然糧草軍械主要由荊州、豫州和洛陽等地支撐,但以這三個地方的富裕,讓二十多萬大軍打個半年應該不成問題。如果財賦太緊張,就以天子名義下旨臨時增收賦稅,無論如何也要撐下去。
大戰持續的時間越長,北疆軍就越困難,河北財賦就越緊張。河北的財賦出自冀州,數量有限,而自己這邊的財賦就要充足很多,主要出自荊州、豫州,洛陽和河南尹,還有徐州南部的數個郡縣,另外,江東四郡也有可能給予一定的支援。
等到北疆軍支援不下去了,決戰時間也就來臨了。這場決戰的勝負,將直接決定大漢王朝的命運。
這一仗,只能贏,不能輸。
袁紹連夜把許攸、逢紀、辛評和袁忠請到了大帳,詳細述說自己制定的迎戰之策。
中原大戰的規模、時間以及重要性遠遠大於前年的冀州大戰,這是一場生死存亡的大戰,所以重建皇權的威儀至關重要。如果沒有統一的指揮,沒有鮮明的大義,沒有對大漢的忠誠,沒有對兄弟的信任,失敗的命運將不可避免。
這是各地州郡第三次聯軍抗敵了。第一次討伐董卓,有大義,有忠誠,但沒有統一的指揮,彼此間更缺乏信任,失敗了。第二次討伐李弘,還是犯了同樣的錯誤,結果還是失敗了。第三次如果再不吸取教訓,還是重犯同樣的錯誤,大家都完蛋,都到地底下去一爭長短吧。
袁紹決定親自趕到許昌面見天子和朝中大臣,主動承擔起挽救社稷於即倒的重責。
「以八百里快騎急告劉表、曹操、劉備,請他們以最快的速度趕到許昌議事。」袁紹神情凝重地說道,「此次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我們都要在尊奉天子的前提下,依靠朝廷的力量,擊敗李弘,拯救社稷。」
值此生死存亡的關頭,沒有人再說什麼,都聽袁紹的決定。
「大人,袁術的事如何解決?」許攸突然問道。
袁紹正在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聽到許攸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頓時哽住了,一張臉憋得通紅。
「大人是不是想上奏天子,招撫袁術,以此取得對九江郡的控制,不費吹灰之力得到袁術的數萬兵力?」許攸手捻短鬚,皮笑肉不笑,眼裡露出些許嘲諷。
大概給許攸猜中了心思,袁紹面色一沉,冷冷地哼了一聲,顯得極為不高興。
許攸不以為意,連連搖頭,「大人此奏如果遞到朝廷,這一趟許昌之行算是白跑了。」
「曹操、劉備和袁術前前後後打了一年多時間,孫策和周瑜也花了很大力氣,如果不是李弘突然殺進中原,袁術現在大概已經被丟到淮水餵魚了。這個時候你出面撿便宜,請問曹操、劉備會信任你嗎?孫策、周瑜會遵從朝廷的聖旨嗎?」
袁紹沒有說話,眼裡的怒色更甚。
許攸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大人如果為了貪這麼點小便宜而失去了擊敗李弘重振社稷的機會,是不是太划不來了?大人到底是為了照顧兄弟之情還是為了開創天下大業?」
袁紹臉色極度難看。許攸這幾句話不輕不重,很是傷了袁紹的自尊和麵子。
許攸還要諷刺袁紹兩句,辛評及時出言阻止了,「大人,你已經和袁術斷絕了關係,千萬不要自食其言,失信於天下。此次曹操等人攻打江淮,袁術很多手下都投降了,以我看,大人就做個順水人情,下旨九江,除袁術外,其它官吏一律赦免。大人先把袁術的事處理乾淨了,免得將來和曹操等人發生衝突。」
「目前袁術還在,他也還有一幫人,九江郡一時丟不掉。」逢紀也說道,「袁術那個人是烏龜命,死不掉的。等中原大戰結束了,我們再想辦法解決此事。」
袁紹的情緒受到了打擊,坐在案几後面半天沒說話。
「大人,你去許昌,誰統領大軍?河南的戰怎麼打?」辛評看到袁紹悶悶不樂,故意說了一句笑話,「你不會讓子遠兄一個留下來,舌戰北疆眾將吧?」
幾個人笑了起來。袁紹勉強齜了一下嘴,指著辛評說道:「你留下統領大軍。至於河南的戰怎麼打,我剛才已經說了,還是老辦法。北疆軍來攻,你就退,不要和他們決戰。我已經急書袁微,叫他暫時不要增援關西,全力支援河內的高柔攻打平皋城。只要拿下了平皋城,北疆軍就無法在河南立足。」
「支援昌邑城的事,大人是否接受了我的建議?」許攸對袁紹的不滿視而不見,看到袁紹開口說話了,馬上追問道。
袁紹氣不打一處來,揮手說道:「既然你這麼關心此事,你親自去辦吧。」
許攸愣了一下,疑惑地問道:「大人的意思,是讓我趕到陳留,領兵支援昌邑城?」
「不行嗎?」袁紹反問道。
許攸瞪了袁紹一樣,冷哼一聲,站起來轉身就走,「此事緊急,我連夜動身。」他也不行禮了,飛步出帳而去。
袁忠詫異地看看袁紹,小聲勸道:「本初兄,此地距離陳留三百多里,等子遠兄趕到時,辛毗大人帶著軍隊早走了。」
「我不願看到他。」袁紹咬牙切齒地說道,「看到那張臉我就來氣,我恨不得砍了他。」
袁忠、辛評和逢紀面面相覷,知道許攸把袁紹得罪狠了,不好再勸。
「大人,高幹大人要求增援,他要奪回濮陽城。」辛評想了一下,皺眉問道,「大人,你看是不是讓蔣奇大人率軍支援一下?高覽既然拿下了濮陽,自然不會輕易放手,兩軍兵力接近,高幹大人肯定拿不下濮陽。一旦他兵力折損過大,反遭北疆軍的突襲,再把白馬丟了,麻煩就大了。」
袁紹低頭沉思。
「大人,以我們的實力,即使拿下了平皋城,也無法圍殲這股北疆軍。」辛評勸道:「敖倉那裡有張郃、張繡、王當的兩萬多人馬,他們隨時可以回援平皋,只要他們守住了黃河上的幾處渡口,北疆軍就可以從容撤退。既然北疆軍遲早要撤,我們又何苦把兵力全部放在這裡和他們對峙?」
「如果要和北疆軍在定陶、昌邑一線決戰,白馬和濮陽就不能丟,否則將來我們還要騰出一部分兵力防守戰場側翼。」逢紀的手在地圖上劃了幾下,「還是趁著北疆軍在濮陽立足未穩的時候,把它奪回來為好。」
「好吧。」袁紹點頭道,「書告高幹,先把白馬守好,然後再去打濮陽,不要上當中計,把白馬也丟了。丟了白馬,叫他不要回來見我了,自己跳黃河裡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清晨,袁紹和逢紀、袁忠等人匆忙出營,急赴許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