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和辛評告辭離去。
袁紹留下逢紀繼續商討一些細節,同時派人去請袁微和審配立即趕到大帳議事。
「大人,許子遠的神情你看到了嗎?」逢紀小聲問道。
「他有點不高興。」袁紹淡淡地說道。
「哼……」逢紀冷笑,「許子遠何止不高興,他大概殺人的心思都有了。」
袁紹嘆了一口氣,「今天不應該叫他來。」
「今天他如果不來,大人如何看到他的真面目?」
「元圖,你想得太多了。」袁紹搖搖手,「子遠和我幾十年的朋友,他這個人我很瞭解。子遠除了心高氣傲、私心較重外,其它的無可挑剔。有些地方,我們都不如他,這一點你必須承認。」
逢紀不屑地撇撇嘴,「等審正南到了洛陽,許子遠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袁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開口詢問,袁微的說話聲從帳外傳了進來。
審配對袁紹的安排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他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可惜沮授和田豐對自己的勸諫聽不進去,他們非常固執,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正越來越危險。
從董卓亂政開始到現在,大漢已經陷入戰亂整整十年了。大家努力了十年,但現狀卻越來越糟糕。沮授和田豐等人認為,要想重振社稷,必須要改變國策,必須要從根本上改變舊制,從源頭上遏制禍亂,但袁紹,還有許許多多的官吏,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或者沒有完全看清這一點,又或者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們至今還在拯救大漢的漩渦裡垂死掙扎,還在挽救社稷的荊棘裡艱難行進。
河北就是個鮮明的例子。李弘一介武夫,從貧瘠的北疆土地上迅速崛起,靠得不是他強悍的武力,而是他從先帝時代就開始實施的一系列新政。李弘的學識肯定比不上大漢一個普通計程車子,但他銳意改革,他的膽子非常大,他依靠一群同樣銳意改革計程車人的幫助,在十幾年的時間裡,把本朝使用了數百年的官制、田制、賦稅制等等制度都進行了修改,有的甚至就是徹底推翻重新制定,就連治國之本的官學都在他的強橫干預下,起用了鄭玄大師融合了今古文經學兩家之長的新經,從而結束了長達兩百多年的今、古文經學之爭。
河北之所以越來越強大,不是因為它武力的強大,而是因為它有充足的財賦支撐它強大的武力,而這充足的財賦,就來源於河北實施的新政。
相比河北,洛陽的改制就顯得非常保守。這幾年,袁紹推行的一些新制也讓洛陽、豫州等地的財賦飛速發展,但和河北實施的新政相比,這種改制治標不治本,沒有旺盛的生命力。這種發展是短暫的,到了一定時間後,它本身的錮疾會再度爆發。
前年的冀州大戰,聯軍大敗。沮授、田豐等人趁機在洛陽掀起了一場改制的高潮,他們認為聯軍集洛陽、豫州、荊州、江淮四地的財賦都沒能擊敗李弘,反而讓僅有冀州之利的河北打得大敗,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沒有像河北一樣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制度。
河北以冀州之利養活了二十萬大軍,洛陽為什麼不行?洛陽有關東之利,有豫州之利,土地肥沃,人口眾多,為什麼就不能打造一支二十萬人的強悍之師?
這個說法打動了袁紹,他接受並開始實施計口授田制,實施由此田制而修定的新賦稅制。
然而,袁紹遇到了巨大的阻力,洛陽、河南、南陽、豫州各地的門閥富豪們在自身利益受損的情況下,堅決抵制。沮授、田豐等堅決推行和實施新政的官吏們成了門閥富豪們的攻擊物件。誣衊沮授、田豐私通河北的謠言就是那個時候開始的。
袁紹讓步了。因為關中地多人少,袁紹隨即下令,僅在關中一地試行新制。
這場風波激化了洛陽各勢力之間的矛盾,同時也讓袁紹感到自己手中權力的脆弱,於是事情便開始向不利於沮授、田豐這些堅決而激進的改制勢力的方向發展了。
當天晚上,審配去看完田豐,把袁紹為解決洛陽危機而做的安排詳細說了一遍,把袁紹這種安排的前因後果也分析了一遍。
「元皓,你給袁大人寫封信,承認自己的錯誤。」審配勸道,「待在這裡不是事,先出去吧。出了大營,隨你去哪,洛陽、許昌,都可以,我幫你去求求大人。」
田豐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第二天,田豐的信遞到了袁紹手上。
田豐在信中詳細闡述了實施新政對社稷中興的決定性作用,並列舉了吳起、商鞅變法,光武皇帝中興等等事例,勸諫袁紹實施展雷霆手段,狠狠打擊門閥富豪對抗新政的不法行為。接著田豐重申自己反對大軍回援河南的理由,極力勸阻袁紹不要錯過佔據中原的最佳機會。
在信的最後,田豐對袁紹處理洛陽危機的辦法提出了質疑,他指責袁紹任人唯親,把自己的宗室親族都安排在重要位置上,「關、洛到底是大漢的州郡,還是你袁大人的州郡?這樣下去,奸佞小人充斥府衙,綱紀淪喪,敗亡只是旦夕之事,大人的霸業轉眼就會灰飛煙滅。」
袁紹看到前面,還頗為田豐的忠心而感動,等看完後面,頓時氣得渾身顫抖,恨不得一刀把田豐砍了,「給我殺了他。」
袁微、審配、許攸、辛評等人苦苦哀求。
「元皓的話說得雖然難聽了一點,但也是實情。」袁微拱手說道,「元皓如果不是忠義之人,他反倒不會犯顏直諫了。所謂忠言逆耳,就是如此,大人還是手下留情吧。」
眾人圍著袁紹說個不停,只有逢紀站在人群外,悠閒自得。審配急步走到他身邊,低聲求道:「元圖,快去幫元皓求求情。此時千萬不能殺元皓,元皓一死,受益最大的就是顯思(袁譚),這對穩定洛陽局勢沒有半分好處。」
逢紀故作高深地想了一下,這才慢慢走到袁紹身邊,低聲說道:「大人,還是先把田豐押回洛陽吧。等事情平息了,再行處斬也不遲。」
袁紹也是一時氣話。他和田豐相處近十年,對他的為人很瞭解,知道田豐耿直剛烈,說話一向如此。逢紀這麼一說,袁紹正好就勢下臺,「好,好,押回洛陽,押回洛陽。」
當天下午,袁微、審配、高柔押著田豐急赴洛陽。
袁紹在白馬大營裡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回援河南?他再次召集許攸、辛評、逢紀、高幹等人商議。
這時快馬急馳而入,帶給袁紹一個驚人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