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河南尹,敖倉城。
天上的雲很厚,深邃的蒼穹就象披上了一層乳白色的大氅,耀眼的陽光穿透雲層把自己強大的力量毫無保留地賜矛給了這片熱血土地。
大地上的風很烈,勇猛的武士們在戰鼓的激勵下,在戰旗的指引下,高舉著犀利的武器,踏著袍澤的屍骨和鮮血,前赴後繼,酣呼鏖戰,其激昂而無畏地吶喊聲直衝雲霄,震憾天地。
敖倉城樓上,巨大的黃色「袁」字大纛迎風狂舞,它就象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張牙舞爪、咆哮狂吼,其慘厲而低沉的吼聲讓整個城池都隨之顫慄起來。
一股濃冽的血腥氣味瀰漫在敖倉城的上空,伴隨著驚天動地的戰鼓聲、吶喊聲以及矢石撕裂空氣的厲嘯聲,敖倉城漸漸陷入了死亡的深淵。
守城將士沒有放棄,面對數倍於己的北疆軍,他們依舊浴血奮戰。他們腳下的黑色城牆就象一個受傷臥地的巨人,這位傷痕累累的巨人嚎叫著、掙扎著,把所有武器,長箭、擂木、滾石、刀槍、盾牌盡情傾瀉,竭力保全岌岌可危的性命。
攻城大軍如潮水一般,掀起一重又一重的驚濤駭浪,大浪狠狠地撞到城牆上,激起滿天血花,巨大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敖倉城搖搖欲墜,它咬緊牙關死死苦撐,任由鮮血流滿全身。
北疆軍將士四面圍城,瘋狂攻擊。
薛蘭指揮人馬主攻北城,激戰一天後成效甚微。薛蘭怒不萬遏,衝著幾位校尉、軍司馬大喊大叫,「連夜攻城,給我連夜攻城……」
夜幕悄然降臨,一堆堆火焰騰空而起,照亮了城池上下。
王當親臨戰場。他聽完薛蘭的部署後,搖了搖手,「敖倉城內的守軍只有一千多人,如果不是城池堅固,城中的百姓幫忙,他們很難守到現在。繼續打是對的,但不能這麼打。」
「我們的傷亡並不大。」薛蘭以為王當要命令大軍撤下去,急忙勸道,「大人,明天顏良和張郃兩位大人就要到了。後續大軍一到,敖倉城旦夕可下,今天這仗我們就白打了。現在敖倉城的守軍損失很大,只要我們再攻得猛一點,今夜絕對可以拿下城池。」
王當笑笑,看了他一眼,「我說過,二天內拿下敖倉城即可,沒有必要這麼著急。等到了滎陽,我們還有更艱苦的仗要打。」
「我們辛辛苦苦打了一天,怎能把功勞拱手送給別人?」薛蘭臉色一沉,頗為不滿,「你再給我兩個時辰,我親自帶人殺上去。」
王當揮揮手中的馬鞭,搖了搖頭,「好,既然你一定要打,那就打吧。」
「傳令各部,趁著夜色悄悄趕到北城集結,全力猛攻,務必於凌晨時分拿下敖倉城。」王當轉頭看看薛蘭,笑著說道,「白天我們四門同攻,極大地消耗和麻痺了敵人。晚上我們改一下攻城辦法,讓一部分兵力在東、南、西三城佯攻,八千主力大軍則趁機攻擊北門,爭取出敵不意,一鼓而下。」
「大人,讓我的人馬先攻。」薛蘭興奮地指著城樓上的大纛說道,「一個時辰內,看我砍倒那面大旗。」
三月中,河南尹,成皋城。
張繡率軍渡過黃河,和徐晃會師於成皋城下。
成皋城距離虎牢關僅有十五里。虎牢關是洛陽東面唯一的關隘,虎牢一失,洛陽則無險可守,所以虎牢都尉如果沒有洛陽的命令,他絕不敢離開虎牢半步,成皋城因此只能指望洛陽和滎陽方面的援軍。
「王當和張郃大人的軍隊正在攻擊敖倉,馬上就要兵臨滎陽。滎陽守軍自身難保,無法前來支援。」張繡手指西方的群山,微微笑道,「洛陽距離成皋城二百多里,袁紹鞭長莫及,一時間根本來不及。即使他派來了援軍,也只能趕到虎牢固守關隘了。」
「李封大人率領三千大軍已經趕到城西五里外的虎嘯嶺阻擊敵人的援軍。」徐晃輕策戰馬,和張繡並轡而行,臉上掛著一絲悠閒地笑容,「我們有足夠的時間攻擊成皋。」
「兩位大人請止步,此處距離城池大約二百步,不能再進了。」徐晃的親衛騎隊率忽然打馬向前,舉手攔阻。
徐晃和張繡相視一笑,各自勒馬停下。
張繡抬眼望望遠處鼓聲震天旌旗飛揚的城樓,毫不在意地揮鞭說道,「再進五十步,看看城樓上有沒有弩炮。」
跟在張繡身後的親衛騎隊率嚇了一跳,急忙猛踹馬腹,催馬趕到了前面,「請二位大人立即止步,不可再進。」說完衝著跟在徐晃和張繡身後的衛士連連揮手,示意他們策馬圍住兩位大人。
「算了,不要為難他們。」徐晃笑著搖搖手,「袁紹既然集結大軍於中牟、陳留一帶,準備兵進中原,那麼河南的防守兵力自然不足。在我們各路大軍齊聚河內的情況下,袁紹只能把防守重點北移到黃河南岸,屯重兵於成皋、敖倉一線,以便他們能從側翼配合河內郭圖守住河陽、溫縣和平皋三城,同時還能防備我們突然渡河南下攻擊河南,所以……」他手指前方大城,淡淡地說道,「此城不但布有重兵,肯定也有弩炮。你還是不要試了,免得出徵未捷身先死,留下無窮遺憾。」
張繡大笑,「如果我被幾支流箭射死於城下,那就是河北的笑話了。」
「虎頭將軍命令我們在二天內必須拿下成皋,然後以一部兵力威脅虎牢,一部兵力和他會師於滎陽。」宋憲催馬上前,小聲問道,「徐大人,現在你看這一仗怎麼打?」
「城內守軍最多不過二千人,雖有弩炮強弓,但和我們兵力差距太大,不足為慮。只要攻擊得當,二天內當可拿下。」徐晃胸有成竹,口氣顯得非常輕鬆,接著他眉頭一皺,抬頭看著北方的天空,面露憂色,「我現在不擔心河南戰場,而是擔心河內。河內的文丑和張遼大人只帶著一萬人馬留駐平皋,而郭圖卻有二萬大軍。如果洛陽方面不來支援河南,而去支援河內,集結大軍迅速攻佔平皋、懷城,切斷我們的退路,事情就嚴重了。」
「朝廷下令讓我們攻打河南的意圖非常模糊,而且還沒有任何解釋。」張繡聽到徐晃的擔憂,也頗有同感地連連點頭,「難道大將軍另有目的?」
徐晃神情凝重,兩眼望著前方城樓上嚴陣以待的敵軍,沉默不語。
張繡沒來由地感到胸中氣悶,不禁張大嘴巴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自己從十六歲開始,就跟隨叔父征戰西疆、北疆,二十多年來,歷經大小戰事數不勝數。除了四年前的關西大戰外,自己還是第二次感到害怕。現在自己就象四年前一樣,雖然手握大軍,卻自覺深陷於危機之中,根本不知道何處何從,有一種失去方向的茫然感。自己為什麼要打這場可能全軍覆沒的仗?這場大戰後未來形勢會如何發展?數萬北疆軍將士是否還能重返河北?
徐晃猛地拔轉馬頭,大叫了一聲,「走……準備攻城……」
張繡甩甩頭,拋開了所有的思緒,緊隨徐晃之後,高高舉起了馬鞭,「傳令各部,即刻攻城……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