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青州,平原郡,高唐城。
李弘在禰衡、高順的陪同下渡河趕到了高唐城。
此時臧霸、孫觀、管亥已經先一步到達。三人和北疆大將吳雄一起出城相迎。
初次見到名震天下的大將軍李弘,臧霸三人都很緊張。李弘就像傳說中的一樣,高大槐梧,長髮飄灑,臉上長滿了濃密的鬍鬚,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大概是在塞外待得太久的緣故,李弘臉上的皮膚被太陽曬成了紫檀色,這更加增添了李弘的彪悍和威猛。
李弘在高順、吳雄的介紹下,和三人一一見禮、寒暄。李弘面帶笑容,詢問臧霸、孫觀當初逃離翼州戰場的事情。臧霸等人的情緒漸漸平定下來,和李弘談笑風生,彼此間的距離馬上拉近了。
臧霸來到高唐,是因為接到了禰衡和高順的邀請,他並不知道李弘會到青州來。
自從黃巾軍大敗於崢嶸谷、河北傳來北疆大亂的訊息後,青州的形勢便越來越嚴峻。雖然河北還在不遺餘力地幫助青州穩定郡縣、恢復農耕,但由於中原形勢撲朔迷離的局勢,讓臧霸心中焦慮不安,他擔心曹操、劉備在解決了袁術之後,馬上調轉矛頭對付青州。
目前青州的實力有限,需要河北的幫助,但河北現在的情況並不好,如果河北放棄了對青州的援助,青州可能旦夕不保。
臧霸當然不會相信曹操、劉備對他的承諾。雖然兩次攻打徐州的都是黃巾軍,但白痴都能猜到黃巾軍的背後就是臧霸。沒有臧霸的支援,黃巾軍根本沒有能力出擊徐州。為了擺脫青州的窘境,臧霸和孫觀等人隨即打算請北疆軍進駐青州。
一年來,河北的所做所為已經證明了河北平定天下的決心和誠意。在這段時間內,河北兌現了自己的諾言,他們先是遷移人口、輸送錢糧,然後又派了大量計程車子到青州諸府出任官吏,推行新政,為青州的迅速穩定和恢復做出了巨大的努力。
臧霸和自己的手下們已經非常信任河北,他們從目前的形勢出發,仔細權衡利弊後,一致認為還是儘早明確和河北的關係,投靠晉陽朝廷為好。
這是此次臧霸、孫觀和管亥三位青州軍統帥一起趕到高唐的主要原因。他們需要和河北深入地談一談。
現在看到大將軍李弘突然出現,臧霸三人才知道禰衡和高順邀請他們到高唐議事的目的。在緊張、興奮之餘,三人非常高興,大將軍此時出現在青州,足已說明河北不但己經解決了北疆的胡人叛亂,更把目光投向了中原。晉陽朝廷和大將軍既然對青州如此重視,那麼這次恐怕不要自己主動提出來,大將軍就要建議向青州派駐軍隊了。
晚上的宴席很簡單。
臧霸三人非常吃驚,都用驚疑不安地目光看著高順。
在過去的一年裡,雙方走動頻繁。高順很簡樸,甚至滴酒不沾,但在正式場合下,他拿出來招待客人的酒菜還是可以的,但今天……
「高大人,大將軍雖然反對奢華鋪張,但你拿這些東西招待大將軍,未免太過份了吧?」果然,平原郡太守禰衡發難了。
高順淡淡地一笑,「這是大將軍的規定,多少年了,我們已經習以為常了。如果禰大人感覺難以下嚥,你就少吃一點吧。」
禰衡冷笑,望著李弘亳不客氣地說道:「大將軍,以你今天的地位,這麼做未免太做作了吧?」
高順冷哼一聲,臉色頓放了下來。吳雄面寒如霜,眼睛狠狠地瞪著禰衡。臧霸三人看著極為張狂的禰衡,一時間目瞪口呆。他們和禰衡很少接觸,但或多或少聽說過他一些驚世駭俗的事。只是沒想到他今天當著大將軍的面,竟然也如此驕橫,讓人難以置信。
李弘一笑置之,「將來天下穩定了,富裕了,我請你好好吃一頓。」
「我不少你那頓酒。」禰衡毫不領情,「你以為我沒吃過酒肉?」禰衡鄙夷地撇撇嘴,大聲說道,「今日大漢皇宮裡的宮女不足百人,長公主殿下一日不過二餐,大將軍更是鄙陋如斯,大漢難道窮到這個地步?你是不是以為大家都勤儉節約了,社稷就能振興了?大漢財賦難道靠大將軍的這種近乎丟臉的節儉就能增加?荒謬至極。」
李弘知道他的脾氣,沒有理睬他,和坐在旁邊的臧霸低聲說話,仔細詢問青州的現狀,隨他在一旁大放厥詞。
禰衡口若懸河,唾沫星四濺,把朝廷推行的節儉之風批了個體無完膚。他對大將軍更是冷嘲熱諷,就差沒有指著李弘的鼻子罵他沽名釣譽了。
吳雄忍無可忍,跳起來就罵,但吳雄哪裡罵得過他?還沒罵上幾句,就被禰衡一連串尖酸刻薄的語言罵了個狗血噴頭。吳雄暴跳如雷,伸手就要撥刀。
高順急忙拉住了他。今天大將軍在,臧霸也在,這刀一齣,事情就鬧大了。
「禰大人,你太過分了,說話要注意場合。」高順寒臉說道,「社稷凋零至此,上至朝廷,下至百姓,無不窘迫,大興節儉之風有何不對?你家有錢並不代表朝廷有錢百姓有錢。奢侈只能亡國,不會興國。禰大人向有天才之稱,難道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我說過朝廷應該大興奢侈之風嗎?」禰衡對高順嗤之以鼻,「你知道什麼叫矯枉過正嗎?」
「是人都有慾望,誰都想在功成名就之後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禰衡指著大將軍說道,「比如大將軍,本是流亡到大漠的一名奴隸,奮戰十幾年後,功成名就,這時難道就不希望自己能過上奢華的日子?做了大將軍後還過著和從前做奴隸時一樣的日子,誰能忍受?沒有人,包括你自己。」
「從你私心來說,你肯定也想擁有萬頃良田,擁有豪華宅院,擁有堆積如山的財富,希望家裡妻妾成群,奴僕如雲,希望出則有華車、穿則有華衣。這種私慾每個人都有,我也有,但這種私慾如果長時間被壓制著,心裡就會產生極度的不平衡,繼而會孕育出各種各樣非常複雜的情緒。哪一天它爆發了,首當其衝的就是吏治,就是瘋狂的貪贓枉法和貪汙腐敗。」禰衡兩眼看著李弘,激動地說道,「大將軍,你能保證十年後,二十年後,甚至三十年後,你還能保持今天這種平和的心境和高尚的操行?你能保證你不會成為貪官汙吏?」
舉坐皆驚。
李弘被禰衡的言論所震動,陷入了沉思。
高順、吳雄認為禰衡純粹是禍國之論,雙方激烈地爭執起來。吳雄大吼大叫,三番兩次撲上去要打禰衡。
一餐飯吃得很不愉快,大家不歡而散。
晚上,臧霸把自己的想法稟報了李弘。李弘沒有同意,他認為北疆軍此刻進入青州,對中原衝擊太大,還是再等等為好。不過李弘承諾絕不放棄青州。
臧霜三人的態度讓李弘很滿意,他到青州的目的己經達到。過了兩天,李弘告辭離去。
在離開平原城之前,李弘特意和彌衡深談了一次,並讓他就自己對朝政的一些想法寫了一封奏章。他要親自帶到晉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