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李弘和賈詡等人商量了很久都沒有結果。大戰剛剛開始,很多事都無法最後確定,大軍到底是攻打河內郡還是趁機收復青州目前很難決斷,但不管打哪個地方,有一點是肯定的,大軍作戰目的必須要符合朝廷儘快平定天下的主旨。

李弘請賈詡立即寫一份奏議給朝廷,他想聽聽長公主和朝中大臣們的意見。然後他又命令傅乾急書信都城的麴義和鄴城的張燕,把東光之戰已經開始的訊息傳過去,並督請麴義和張燕兩位大人,想方設法拖住袁紹和曹操,力爭大軍能在黃河北岸徹底擊敗叛軍,「另外,你告訴麴義和張燕,讓他們迅速散播袁術背信棄義、攻打中原的訊息,動搖北征軍的軍心。」

「不知道袁術是不是已經動手了?」田疇笑道,「昨天我和袁耀會面的時候,他還一再囑咐我,請我一有訊息就告訴他。他好象很著急。」

「不管此事是真是假,謠言都要散播,這一次我們只能對不起袁術了。」李弘笑道,「謠言一旦散開,叛軍肯定人心惶惶,而袁紹、曹操、劉表、劉備等人更會互相猜忌,再加上田楷在東光的失敗,叛軍也只有後撤了。只要叛軍後撤,信都城的威脅取消,冀州民心就能迅速穩定下來,這對甘陵大戰有莫大的好處。」

賈詡、田疇等人連連點頭。

「子泰,你立即書告鍾繇大人,請他儘快組織人力南下,把糧草輜重送到絳水河一帶,為甘陵大戰做好準備。」

「我是不是親自到信都城去一趟?」田疇剛剛說完這句話,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張漂亮的臉龐。田疇心裡一顫,後面的話竟然沒有說出來。

李弘察覺到他眼神的變化,急忙問道:「糧草有什麼不妥嗎?」

田疇心虛地搖搖頭,「有鍾繇大人坐鎮後方,糧草怎會出現問題?大將軍多慮了,我只是想親自去督辦一下。」

「現在是大戰關鍵時刻,大軍的糧草輜重需要你統籌安排,責任重大,哪裡都不要去。」李弘用力一揮手,口氣不容置疑,「我相信鍾繇大人,他能做好這一切。」

田疇臉一紅,神情有些尷尬。賈詡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掀起一絲笑意。

賈詡擬好奏議,送給大將軍過目。

此時大帳內只有李弘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地圖前。看到賈詡走進來,李弘把他喊到了身邊,「賈大人,如果顏良在磐河到東光一線全殲了叛軍四萬五千人,那麼中亂戰場上的叛軍只剩下了不到六萬人馬。」

「這時麴義的三萬人從北向南追擊,顏良的九萬多人從東、南兩個方向予以包抄,我們只要再派一支軍隊殺到清淵和館陶一線,那麼叛軍就被我們徹底包圍了。」李弘嘆了一口氣,「這個全殲之策太誘人了。」

賈詡詫異地看看李弘,「大將軍還是捨不得?」

「如果全殲叛軍後,我們還有餘力南下中原,那兩年後,我們或許真的可以平定天下。」李弘眼裡露出了兩道炙熱的光芒,臉上盡是貪婪之色,「我們為什麼不能冒險一試?」

「大將軍……」賈詡猶豫了良久,還是出言勸道,「餘鵬大人臨走前,曾一再囑咐我,要我在適當的時候務必勸諫大將軍,平定天下不是一場戰爭就能解決的事,它遠比打一場大戰要複雜。仗打贏了,但天下丟了,這仗還是打敗了。」

李弘閉上眼睛,連連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一刻,賈詡突然發現李弘挺直的身軀竟然有點彎曲。大將軍所承擔的責任太大了,他不堪重負了。

「大將軍,我們可以全殲這六萬叛軍,但我們會因此付出很大代價。」賈詡稍稍躬身,再次勸諫。

這六萬叛軍為了安全撤回去,肯定要抱成一團,我們無法利用地形優勢分割包圍他們,一旦我們的意圖暴露,他們勢必要放棄撤退轉而倚仗城池堅守,這時我們用十二萬或者更多的人馬強行攻擊,付出的代價之大可想而知。我們的兵力只多出他們一倍,損失會非常大,這不但讓我們在今年內無法南下,還會耽誤大軍將來南下的時間。

大將軍或許想圍而不攻,等到他們糧草盡絕的時候再一口吃掉他們,但這更需要時間。有這麼長的時間,袁紹和袁術早就橫掃中原站穩腳跟了。以袁閥的力量,利用一個冬天鞏固中原,應該不是太難。如此天下形成兩強對峙之局,這對我們更加不利。

為了這次冀州大戰,河北動用了所有力量。大司農李瑋已經數次來書通報朝廷的財賦狀況,他的意思很明顯,他是催促大將軍,儘可能在十月之前結束冀州大戰。

這次我們呼叫了十四萬五千大軍,如果加上關中的龐德,那就是十五萬大軍。這次我們為了把河北的損失減少到最小,一次就遷移了一百多萬百姓,讓三個郡幾十個縣將近一千萬畝的田地休耕。河北財賦支出之巨,由此可見一斑。這場大戰打到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河北財賦已經難以支撐,我們今年根本沒有能力繼續南下作戰。

這場大戰結束後,河北為了恢復元氣,至少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休養生息,而且還要風調雨順,不能再有任何的災患。但現在幽州有遼東叛亂,我們南下平叛的時間肯定要推遲。遼東叛亂如果不能迅速平定,對河北影響太大。大漠上的胡族可能因此野心膨脹,他們會趁著我們南下中原的時候再生是非,邊塞胡人的叛亂如果此起彼伏,平定天下的大業將遭受嚴重打擊。

目前河北困難重重,我們即使打贏了這一仗,也無法改善河北的嚴峻形勢,也無法即刻南下平叛。

既然短期內不能南下中原,那我們就要遏制袁閥實力的增長,因此,我們必須要把曹操、劉表、劉備完整無缺地放回去。曹操等人的實力因這一仗而受損,這對袁紹、袁術來說是個佔據中原和荊州的好機會,但曹操等人豈會甘心束手就縛?所以明年的中原戰火將會越燒越旺,我們只要坐山觀虎鬥,靜待形勢的發展,一旦時機成熟,即可南下平叛。

「你知道全殲叛軍對我的誘惑有多大嗎?你知道當我命令大軍放走叛軍的時候,我要承擔多大的阻力嗎?」李弘靜靜地聽完賈詡的勸說後,苦笑著問道。賈詡的這番見解李弘一清二楚。他打了十幾年的仗,讓他白白放棄這種機會其實很殘酷,但他現在肩負著重振社稷的重任,不能不考慮天下的形勢。

賈詡沉默不語。李弘的心情他理解,但現在時局的發展太難預測了,這一仗無論如何不能全殲叛軍。

誰能肯定袁氏兄弟不會聯手?誰能保證袁氏兄弟在面臨河北巨大威脅的情況下,還自相殘殺?以袁紹的才華,袁術的精明,他們兄弟兩人絕不會做出這種蠢事。一旦讓袁氏兄弟控制了黃河南部的七個州郡,憑河北的三州之力想力挽狂瀾簡直是痴人說夢。

但把曹操等人放回去,也就等於是放虎歸山。這些人回到中原後,大打出手是肯定的,但一旦河北大軍南下,這些人勢必要再次聯手。將來的平叛大戰,河北大軍所遭受的損失肯定比現在要大上數倍。

把曹操等人放回去的後果,人人都能預測得到,但把曹操等人全殲後的後果,卻不是人人都能預測得到,或者說,因為曹操等人已經被放回去了,這種預測已經沒有任何事實可以驗證了,而這,正是李弘極其擔心的原因。

大將軍明明能全殲叛軍,明明能大獲全勝,卻堅決放棄,為什麼?

有些人可能認為大將軍根本沒有重振大漢之意。大將軍放走曹操等人的目的就是想割據河北成就自己的王霸之業,這會讓某些人更加堅定地認為大將軍有篡逆之心。

有些人可能認為大將軍無能,白白放棄了一個迅速平定天下的機會。大將軍的威信可能會受到質疑和挑戰。

由此引出的後果就是大將軍的信任危機。

大將軍雖然有軍事決策權,但他一直沒有獨享這個權力,他一直把所有的軍事決策都上奏天子和朝廷,在得到天子和朝廷的批准後他才實施,這是他力圖得到天子和朝廷信任的努力之一,他堅定地認為只有天子、朝廷和朝廷中的大臣們互相信任、齊心協力,才能完成中興大業。

大將軍不想因為這一仗破壞了這種信任,繼而影響到中興大業。

大帳中的燭火在輕輕地跳動,兩個靜止的人影隨著燭火的搖曳忽明忽暗,就象他們現在的心情一樣,沉重而晦暗。

「大將軍當初力主渡河南下,在外線作戰,是不是就想避免這種麻煩?」

李弘低著頭,苦笑不語。

賈詡看看手上的奏疏,「大將軍,你看這份奏疏要不要重新寫?」

李弘搖了搖手,「不要寫了。這種事,說不清的。」

「大將軍,長公主……」

「殿下一個人信任我,有什麼用?」李弘指指自己的胸口,「我們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拯救社稷,所以我們需要天子和朝廷,需要官吏和軍隊,需要所有人的忠誠和信任。」

賈詡敬佩地看著李弘,無話可說。自從跟在李弘身邊後,賈詡馬上就知道了董卓失敗的原因。李弘和董卓都是武人,但李弘信任自己身邊的人,他固執地認為任何事情的成功都是眾人努力的結果,他只是這眾人中間的一個,他就象一個普通計程車卒,兢兢業業地做著自己應該做的事。董卓和李弘恰恰相反,他認為自己就是主宰,結果他失敗了。

「大將軍,你認為曹操是怎樣一個人?」

李弘剛想回答賈詡,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驀然想到了什麼。他伸手拍拍賈詡,笑著說道:「曹操能在四戰之地的中原立足,可見他比我厲害,比袁紹厲害,他一定能逃出我們的包圍。」

賈詡會心一笑,「麴義將軍驍勇善戰,他一旦開始追擊,目標定是館陶。拿下館陶,也就切斷了曹操和袁紹之間的聯絡,曹操插翅難飛,所以,大將軍是不是應該讓田大人儘快趕到信都城?」

李弘沒有點頭,他仔細想了一下。

何時拿下清淵和館陶,直接關係到大軍能不能重創袁紹。如果雲天(麴義)過早拿下兩城,袁紹可能不顧一切掉頭撤過黃河,曹操的最後一線生機也就沒了。對於袁紹來說,他目前關中未穩,不希望袁術獨自佔據中原,所以他肯定要救下曹操,讓曹操去對付袁術。等他穩定了關中,他就可以傾盡全力,趁著曹操和袁術互相攻伐的時候,出兵橫掃中原了。

眼前的關鍵問題就是選擇什麼樣的時機佔據館陶,如果時機合適,不但能放走曹操,還能牽制住袁紹。這的確需要一個明白自己心思的人立即趕到信都城,不留痕跡地控制麴義追擊的速度。

「好吧,叫子泰立即趕到信都城。」李弘隨即想到剛才議事的時候自己拒絕了田疇的提議,讓田疇很尷尬,「剛才我否決了子泰的提議,好象讓他很難堪。」

「呵呵……」賈詡笑道,「剛才田大人很尷尬,好象不是為了這件事。」

「還有什麼別的事?」李弘奇怪地問道。

「田大人上次到信都城的時候,遇到了一位漂亮的才女。」賈詡樂呵呵地說道,「前幾天,他還對我說過這事,對這位才女所作的詞賦讚不絕口。」

「他想找個機會再回去看看?」李弘沒有在意,隨口問道。

「也許吧。這仗打完,田大人就要回朝,沒有機會了。」

賈詡這麼一說,李弘立刻上了心,田疇年紀很大了,但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至今未婚,這讓李弘很歉疚。

「誰家的?子泰對你具體說過嗎?」

「沒有。」賈詡搖搖頭,「不過,這也不難猜。子泰離開信都前,曾到甄儼甄大人府上做過客,這位才女應該是甄家的人。」

「甄家?」李弘皺著眉,在賈詡面前來回走了兩步,「甄家合適嗎?」

賈詡抱著文卷,站在李弘身邊,一言不發。李弘轉頭看看賈詡,覺得這件事賈詡的確不好回答。目前朝廷中冀州崔閥的勢力很大,如果能把甄家拉到北疆一系中,對制約崔閥的權勢很有好處。於是他低聲對賈詡說道:「賈大人,你給我幫個忙,把這事私下查查。如果那位女子沒有婚約,甄家和子泰都中意,我就請夫人親自到冀州來一趟。」

賈詡嚇了一跳,他沒想到田疇在大將軍的心中這樣重要,竟然不遠千里讓自己的夫人親自來說媒。

李弘顯然看出了賈詡的震驚,他笑著解釋道:「子泰不小了,如果合適,大戰結束後就成婚,所以兩位夫人必須要來。至於大媒,我看就麻煩你和鍾繇大人了。」

賈詡一時感激得不知說什麼好。大將軍這樣信任自己和鍾繇,說什麼也要捨命相報。

「我告訴你,如果這位女子已有婚約,你可千萬不要拿我這個大將軍的名頭去壓人。」李弘笑著提醒道,「好事變成壞事,我可要找你麻煩。」

賈詡連連搖頭,滿面春風。

凌晨,新河戰場。

猛烈的戰鼓聲突然撕裂了黑夜的寧靜,沖天的火光照亮了新河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