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張揚閉上眼睛,無奈長嘆。

「大人,呂布將軍在陣前相請……」

張揚轉頭看看趙虎,搖了搖頭,「你去對呂將軍說,此時此刻,我張揚不便見他,請他……」張揚頓了一下,苦澀笑道,「請他不要再逼我了。」

「大人……」趙虎四下看看,湊近張揚勸道,「呂布將軍說,他很長時間沒有見你了,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張揚心絃震顫,眼睛不禁有點溼潤。

「大人,去見見吧。」趙虎低聲勸道,「這仗遲早要打,你一味躲避,如果傳到袁紹大人那裡,你……」

張揚想了很久,轉身看向身旁的董昭。董昭對他微微一笑,「大人,我陪你一起去。」

「公仁兄,兄長數次來書,你都讓我不要回,為什麼今天……」張揚和董昭並轡而行,心神不安地問道。

「如果呂布將軍率軍再逼,大人打算退回河內嗎?」

張揚渭然長嘆,「我沒有辦法,我不能和兄長對陣,我欠他太多。」

「那你如何向袁紹交待?此次攻打冀州,事關社稷命運,你這樣做,後果是什麼,你考慮過嗎?」董昭看看他,「大人性格溫和寬容,為人忠義,這一點人所共知,這也是袁紹對你非常信任的重要原因,但你因為私人感情而違抗他的軍令,他還會繼續信任你嗎?」

張揚沒有說話。

「他會藉口殺了你。」董昭冷笑道,「他不殺你,但他可以讓別人殺你。你還記得當年韓馥的事嗎?朱漢幫他打斷了韓馥兒子的腿,逼走了韓馥,但他轉手就把朱漢殺了。還有耿苞。耿苞為什麼被殺?你心裡難道不清楚?袁紹就是這樣一個人,當你對他有價值的時候,他對你很好,但他一旦認為你沒有利用價值了,你的日子也就到頭了。張邈和他幾十年交情,為什麼最後兩人反目成仇?難道都是張邈的不對嗎?」

張揚猛地停下馬,吃驚地望著董昭,「公仁兄,你打算……」

「你要想活下去,就要和呂布將軍對陣,就要攻打鄴城。你如果不願意,後果只有一條,所以對你來說,目前只有一條路,和呂布將軍好好談談。」

董昭兩眼盯著他,鄭重問道:「你認為,今天這一仗我們打得贏嗎?袁紹、曹操打得贏嗎?」

張揚遲疑不語。

「你認為,大將軍李弘是叛逆嗎?」

張揚搖搖頭,「我相信兄長。兄長對大漢忠心耿耿,如果李弘和董卓是一樣的人,兄長不會繼續留在河北的。」

「那大人還猶豫什麼?」董昭問道。

「這些年,袁大人對我不薄,我不能對不起他。」張揚苦笑道,「今日社稷崩裂,誰是忠臣,誰是奸臣,你我都看不出來,也許……以袁大人的家世和才華,他應該能力挽狂瀾。」

「哼……」董昭嗤之以鼻。

張揚心裡暗暗一嘆。當年,袁紹因為張邈的事要殺你,你一直為此耿耿於懷,但袁紹對我一直很信任,在這個關鍵時刻,我即使不能幫他,但也不能背叛他。

河牧城。

荊州軍順利渡河,沒有遇到任何北疆軍的阻擊,這讓劉磐非常吃驚,遲遲沒有繼續北上。他派出大量斥候在方圓百里內探查北疆軍的蹤跡,同時書告仍在黃河南岸的劉表,幾十裡外的濮陽袁紹,請示是否攻擊衛國城。

袁紹回書,他在黎陽、濮陽方向的渡河非常不順利,遭到了北疆軍頑強阻擊。濮陽方向有秦誼的越騎營、苦酋的屯騎營、穆斯塔法的長水營共一萬五千步騎大軍,他們把自己牢牢牽制住了。袁紹請劉表、劉磐全力北上,儘快攻下衛國、頓丘,逼迫北疆軍主力後撤。

這時劉磐派出去的斥候紛紛回報,從河牧城到衛國城的六十里之內,並無任何敵蹤。劉磐和文聘、黃忠仔細商議後,隨即率軍出發。

黃昏,距離衛國城十里之外的朋亭。

穆斯塔法翻身跳到馬下,拿起水囊喝了飽。長水營將士安靜地坐在戰馬旁,抓緊時間休息。他們從清晨出發,沿著大河故瀆疾馳一百多里,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趕到這裡伏擊敵人,人馬都很疲乏。

幾匹戰馬飛馳而來,當前一人的馬背上還掛著三個血淋淋的人頭。

「大人,荊州軍正在趕來,附近的敵人斥候已經被清除。」

「荊州前軍距離衛國城還有多少路?」穆斯塔法甩了甩披散的長髮,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沉聲問道。

「六里。」斥候回道,「荊州軍的中軍目前就在我們正前方五里外。」

「荊州軍前、中、後三軍距離多少?」

「三里。」

「粘得很緊嘛。」穆斯塔法冷笑一聲,把水囊裡的水對準自己的臉倒了下去。清澈的河水傾瀉而下,沿著他古銅色的臉龐和亂糟糟的鬍鬚灑到地上。

落日如血,彩霞滿天,天際就象燃燒的大火,讓人感受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炙熱。

劉磐疲憊地捶捶自己的後腰,轉頭對身邊的魏延說道:「今年中原這場旱災不知道還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魏延舔舔乾裂的嘴唇,苦笑不語。

「中原一馬平川,到處都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和南方大不一樣。」劉磐指指前後搖搖晃晃計程車卒,輕聲嘆道,「他們都是南方人,對這裡的氣候不適應,朝廷應該再晚一點進攻,給我們的將士更多的適應時間。」

魏延點點頭,不停地轉目四顧。

「你看什麼?」劉磐問道。

「北疆軍全力阻擊河南軍和豫州軍,卻把我們放進來,這顯然有問題。」魏延擔心地說道,「北疆軍也許要伏擊我們。」

「快到衛國城了。」劉磐笑道,「北疆軍即使要突襲,也是今天晚上,而不是現在。」他話還沒說完,坐下的戰馬突然揚蹄長嘶,差點把劉磐摔了下來。接著,前後四周的戰馬都躁動不安,很多拖拉輜重車的馬也停下了腳步,望著西邊的夕陽驚恐地嘶叫著。

天地之間,漸漸升起一股煙塵。

穆斯塔法輕踢馬腹,戰馬加速。

「嗚……」號角長鳴,蒼涼而悠遠的聲音響徹了天宇。

五千鐵騎一邊縱馬賓士,一邊在號角的指揮下,迅速以錐形列陣。

劉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前方。這支鐵騎是從哪冒出來的?沿途派出去的斥候怎麼沒有發現?

報警的戰鼓如雷一般響起。求援的傳令兵沒命一般向前、後兩軍打馬飛馳。

走了一天路,又被太陽曬了一天的荊州軍將士疲憊不堪。隨著地面的顫動,震耳欲聾的奔騰聲就象巨錘一樣狠狠地砸進了他們的心裡,恐懼頓時象瘟疫一般霎時襲擊了整支大軍。風雲鐵騎威震天下,強悍的鮮卑人都被他們打敗了,更不要說自己這群連馬都不會騎的南方士卒了。

魏延在瘋狂叫喊,聲嘶力竭,把輜重車推到前面,各部列陣,列陣……沒有人理睬他,士卒們的眼前只有潮水一般的鐵騎,耳朵裡只有驚天動地的轟鳴。

有人渾身戰慄,連連倒退。有人丟下了戰旗,轉身就跑。

荊州軍在崩潰。

穆斯塔法舉起了長矛,放聲狂呼:「加速,加速……殺上去……」

此時已經沒有必要用弓箭攻擊了,荊州軍已經亂了,只要衝過去,就能展開血腥的屠殺。張燕大人說得沒錯,對付南方來的荊州軍,只有一支鐵騎就行了,因為南方人長得矮,而且腿短。

「轟」一聲響,荊州軍瞬間炸營,三千人一鬨而散,狼奔豕突。

「殺……」長水營將士吼聲如雷,五千人如同颶風一般呼嘯而入,霎時捲起滾滾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