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點點頭,「你擔心什麼?擔心我們兵力不足?或者,財賦無力支撐?」
「兩者我都擔心。」麴義兩手交織在一起,稍稍搓動了一下。
北疆軍經過這麼多年的大戰後,真正的精銳不過十萬人左右,這些將士分佈在邊疆大漠、冀州和河東三地,每一地都沒有絕對的優勢兵力,這也是河北要修改兵制擴建軍隊的主要原因。冀州目前這七大營的七萬大軍除了一部分中下級軍吏外,幾乎都是從開挖中興渠的流民中徵募而來,訓練時間太短,不堪大用。
袁紹、曹操、劉表、劉備、田楷、袁術這些人的軍隊一部分是原來的青州黃巾軍,一部分是打了好幾年仗的精兵,這些人如果分佈在各地,獨自和北疆軍作戰,自然不是對手,但聯合到一起,力量就要超過北疆軍。尤其是我們打過黃河把他們逼到絕路後,這些人彼此間即使有血海深仇,此時為了生存,也不得不盡釋前嫌,攜手而戰了。
戰事一旦拖延,打個半年,河北財賦肯定無力支撐。十幾萬步騎大軍,幾十萬民夫,打個半年仗,需要的錢糧軍械數量是個龐大的數字,到時北疆軍只能撤回河北,空手而歸,白打了。
李弘已經聽出了麴義話中的意思,他指指顏良、張郃、高覽等人,笑著說道:「你們也說說。我到大漠待了一年,回來後形勢一變再變,有些事我也不是很瞭解,必須要聽聽你們的意見。」
顏良、張郃、高覽、文丑等人看到李弘並沒有責怪的意思,馬上來了精神,紛紛對朝廷的攻擊策略發表自己的看法。
這些將軍們認為,朝廷此仗的目的模糊不清。
如果要平叛,就應該早做準備,三月底的時候發動攻擊,那時叛軍們還沒有形成集結的態勢,可以一擊而中,迅速佔據兗州。叛軍遭此重擊,驚慌失措之下,必定難以再做集結,如此則兗州可下。
如果是被動應戰,則應該憑藉黃河天險,把叛軍阻擋在黃河南岸,如此則可以減少大軍傷亡,節省大量人力物力。叛軍久戰無功,軍心必定渙散,再加上彼此之間的矛盾,很快就會作鳥獸散,冀州可保。
但今天朝廷的這個策略卻是在已經失去先機的情況下,還要以攻代守,不惜冒著戰敗的危險殺到中原,這完全違背了用兵的原則。
朝廷這一仗的目的何在?
奉旨和大將軍同行的尚書檯右僕射田疇,兩府長史餘鵬和一幫兩府主要掾屬臉色難看。
很明顯,冀州軍的將領們對朝廷所定策略持否定態度,這事嚴重了。此仗策略是大將軍李弘和兩府大吏議定,最後由長公主以天子名義下旨批准的,在大戰即將開始的時候,將軍們質疑朝廷策略的正確性,這對戰局非常不利。
「朝廷的目的很明確,第一是守住冀州,第二是破壞三足鼎立的格局。」田疇馬上站起來說道,「我們對守住冀州絕對有信心,這是無庸置疑的,但守住冀州不能解決目前的問題。」田疇隨即把三足鼎立格局對平定天下的阻礙做了一番解釋。
「曹操這個人相當不簡單,遠比袁紹有遠見。」田疇冷笑道,「不要看他殺人不眨眼就以為他是個屠夫,他聰明得很,而且野心極大。曹操實力不夠,他便利用重建皇統的機會,蓄意製造出了一個三足鼎立之勢,聯手各方勢力攻擊河北。河北實力受損,袁紹和曹操就能得到發展實力的時間,而其它小勢力實力受損又給了袁紹和曹操吞併他們的機會,兩人的實力可以迅速膨脹。」
「三足鼎立之勢一旦堅固,以河北三州之力,就很難再有做為了。」田疇指著地圖說道,「我們打關中,曹操就打冀州。我們打中原,袁紹就打河東。我們兩路出擊,自然是一無所獲,至此大漢被三分,社稷崩潰。」
田疇看看在座諸將,鄭重說道:「這就是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打進中原的原因。即使把冀州七萬大軍打完了,我們也要打。即使我們最後守不住兗州退回河北,我們也要打。只要徹底打碎這個三足鼎立之勢,我們就完成了這次大戰的目的。」
麴義嗤之以鼻,「曹操有你這麼聰明?我怎麼看不出來這裡有個三足鼎立之勢?以我北疆軍之力,只有再有一兩年時間的發展,當可橫掃天下。」
李弘看看他,不滿地哼了一聲。
麴義火氣更大了,「什麼狗屁三足鼎立?老子大軍殺到,人神皆滅,不要說三足鼎立,就是九足鼎立,老子也把它一把火燒了。」
田疇知道麴義的脾氣,搖搖頭,準備再做解釋。
「子泰,你剛才說什麼混帳話?」顏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即使把七萬大軍打完了也在所不惜?有你這麼打仗的嗎?你在晉陽天天和一幫耍嘴皮的待在一起,是不是把腦子待壞了?這是你應該說的話?我這七萬將士不是人?」
「虎頭將軍,這是國事,關係社稷存亡,不是當年在西涼殺叛逆,在大漠殺胡人,你知道不知道?」田疇有些生氣了,冷聲說道。
「我知道這是國事,但你不能拿將士們的性命當兒戲?」顏良猛地戰起來,怒聲吼道。
田疇嚇了一跳,急忙退了一步。麴義和其它幾位將軍視而不見。文丑臉帶笑容,頗有興趣地看著顏良發威。
「都坐下。」李弘輕輕拍了拍案几,「攻擊之策是我定的。」
顏良轉頭看了李弘一眼,想說什麼,但又把嘴閉上了,慢慢坐了下去。
李弘看看諸將,平靜地說道:「十天後,渡河作戰。」
眾將轟然應諾。
送走了眾將,李弘心事重重地在大帳內走來走去。
司馬懿坐在案几後,正在埋頭謄寫今日的軍議。司馬懿長得很像他的父親司馬防,高大健壯,相貌堂堂,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但他的性格卻和他父親截然相反。司馬防張揚豪爽,而司馬懿卻內斂謹慎。
李弘走到他身邊停下,小聲說道:「仲達,剛才郭大人說,中原今年有旱災,黃河北岸的部分郡縣也面臨災情,在這種情況下,袁紹和曹操應該如何應對?」
「打,堅決打。」司馬懿抬起頭,毫不猶豫地說道,「叛軍只有打進冀州,才能緩解旱災帶給中原的壓力,才能避免災民因為飢餓而暴亂。」
李弘猶豫片刻,又問道:「你認為,今天幾位將軍的建議……」
「中原一旦受災,百姓顆粒無收,其後果可想而知,這個時候進攻中原,的確很危險。」司馬懿小心翼翼地說道,「但我們如果不打中原,這三足鼎立之勢又如何擊破?大將軍,這個得失很難選擇。」
李弘親暱地拍拍他的腦袋,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在大帳內苦思冥想。
田疇飛奔而來,「大將軍,揚州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