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麼多理由還不夠嗎?什麼樣的理由才能讓你赦免他們?」李弘實在沒辦法了,只好無力地說道,「陛下一旦駕崩,臣就要南下冀州,準備阻擊叛逆的圍攻。臣沒有多少時間待在晉陽了。晉陽不穩,臣如何安心在黃河一線阻擊叛軍的進攻?殿下,請看在先帝份上,看在這些大臣一心追隨殿下中興大漢社稷的份上,赦免了他們吧。」
「你為什麼總要走?為什麼就不能在晉陽待上一段時間?」長公主突然抬起頭來,大聲質問道,「你要離開晉陽,你可以隨時走,你不要告訴我。」
「殿下……」李弘臉色一沉,語氣頓時嚴厲起來,「晉陽局面危在旦夕,如果再不及時挽救,損害的不是河北,而是大漢社稷。臣之所以要急赴冀州,原因是什麼,難道殿下不知道?」
「晉陽局面危在旦夕?」長公主瞪著李弘,櫻唇不停地顫抖著,淚水霎時滾了出來,「你怨我,你憑什麼怨我?是你讓我主掌國事的,是你把我一個人丟在晉陽的,是你,都是你,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李弘怒氣上湧,張嘴想反擊兩句,但看到長公主哀怨的目光,消瘦的身軀,心裡突然湧出一股深深的歉疚。這一切,說到底,的確是自己的責任。
「殿下,臣願意承擔所有的責任,所有的罪責,殿下甚至可以把臣殺了,但殿下無論如何要聽臣一句話,立即把那些大臣赦免了。」李弘跪拜再求。
「你讓我把你殺了……」長公主手指李弘,悲痛欲絕,「我殺得了你嗎?我能殺你嗎?這一切,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你現在竟然要我把你殺了……」長公主猛地站起來,一邊掩面痛哭,一邊向後帳奔去。
長公主撕心裂肺般的哭聲象利刃一般刺穿了李弘的心靈。李弘渾身戰慄,再也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翻身爬了起來,三兩步衝上去,一把拽住了長公主的手臂,「殿下……」
長公主掙扎欲走。
「殿下,這是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李弘厲聲說道,「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長公主停下腳步,猛然轉身看著他,哭得象個淚人一般,「都是你,不可能都是你造成的。」
李弘閉上雙目,無顏以對。
「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怕他們把你殺了,我怕他們殺了你以後,我再也看不到你了。」長公主嘶啞著聲音,大聲哭叫道,「我只是想天天看到你……」
淚水霎時湧上了李弘的眼眶,「殿下,你這是何苦……」李弘把長公主拉進懷裡,緊緊地摟住了,「我沒有怪你,這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我不要你的禮物,我只想看到你。」長公主抱著李弘,號啕大哭,「你到大漠去,為什麼不來看我?為什麼?」
「你不要我,小董侯又天天逼著我嫁出去,你讓我怎麼辦?小董侯要死了,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我還活著幹什麼?」
「殿下,你不要太自責,陛下的事是個意外,是天意。」李弘把長公主的臉從懷裡抬起來,盯著她的眼睛愛憐地說道,「如果陛下不在了,中興大業就靠你一個人支撐,你要是再出什麼事,大漢社稷怎麼辦?千千萬萬無家可歸的百姓怎麼辦?都不要了嗎?」
「小董侯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
長公主不停地哭,大聲地哭,好象要把這一年來的委屈和痛苦全部哭出來。李弘不停地勸慰著。
長公主哭累了,蜷縮在李弘的懷裡沉沉睡去。李弘抱著長公主,坐在案几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右將軍張燕和長史劉放守在大帳外,一直站到天亮。
劉放望著天際間的朝霞,突然低聲問道:「有可能嗎?」
張燕沉默良久,「你看到那輪朝陽了嗎?雖然我們現在還看不到,但那輪朝陽就在大山下面,只要我們有足夠的耐心,就能看到日出。」
晉陽城度過了一個焦慮不安的夜晚。
趙岐、劉和等大臣在廷尉府內走來走去,越等越沒信心。張溫、呂布等人坐在冰冷的牢房裡,心情如同這初冬的早晨一般寒冷而孤寂。淳于嘉、鍾繇等人在牢房內團團亂轉,等待死亡的時間越長,他們也就越恐懼。
快馬急馳而回,結果還是一樣。龍泉大營沒有訊息,信使被擋在了轅門之外。
「大將軍能辦到嗎?」劉和抬頭望天,象是自言自語,又象是在問趙岐。趙岐置若罔聞,低著頭,徘徊不止。
李弘太累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帳外傳來巡值衛士的腳步聲驚醒了李弘。
懷內的玉人也醒了,睡眼惺忪,滿臉紅暈,看上去非常動人。李弘微微一笑,「你好些了嗎?」
長公主臉顯羞色,雙手用力抱住了李弘的腰,嬌嫩的身軀蜷曲得更加厲害。
「殿下還記得八年前,你到雲中大營的時候嗎?」李弘低聲說道,「那也是冬天,你凍得手臉通紅,常常因為思念先帝而哭泣不止,有時候夜裡還做噩夢。那段時間我們都很難,但我們咬牙挺過來了。現在和那時相比,我們條件要好很多,相信無論有多大的困難,我們都能挺過去。」
「我能挺過去。」
長公主在李弘的懷內微微點了點頭,「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李弘猶豫了片刻。有些事可不能隨便答應。
「你是大將軍,膽子卻小得可憐。」長公主抬頭看看他,非常鄭重地說道,「是一件小事,但你一定要答應我。」
李弘謹慎地說道:「殿下先說說。」
「你和我一起搬到晉陽城。」長公主伸手摸摸李弘的長髮,小聲說道,「你因為誓言而披髮,但你不能因為誓言而非要住在軍營裡。我孤身一人,什麼也不求,只求能經常看到你。」
中午,李弘、張燕陪同長公主的車駕進入晉陽城,直奔廷尉府。
趙岐和劉和等大臣已經提前得到訊息,把所有案犯押到了大牢外的廣場上,把此次晉陽謀反案的所有文卷堆在了廣場中央。
在人們的期盼中,長公主終於出現了。長公主一身白色袍服,腰懸長劍,配上她絕世容顏,顯得高貴而英武。
眾臣齊拜。劉放宣讀聖旨,朝廷認為晉陽謀反一案已經查清,涉案叛逆已經被誅。原大司徒張溫、原大司空楊彪等大臣已經被罷職,不再追究罪責,各自回家。廷尉張邈、少府令狐邵、大鴻臚郭蘊、司隸校尉呂布等大小七十餘位官員官復原職。原御史中丞鍾繇、尚書僕射賈詡等人暫時回家休養,等候朝廷任命。其餘涉案人員,一律赦免。
大臣們感激涕零,跪謝天恩。
接著長公主站起來,把大臣們一頓責斥。
晉陽謀反案的審理之所以失控,朝廷大臣之所以牽連甚廣,原因不在於朝廷,也不在於長公主府,而在於你們自己。
從伏德誣陷呂布開始,朝中大臣便利用彼此間的矛盾,利用晉陽謀反案,大肆誣陷和打擊對方,這其中也包括部分朝中武將,正是因為你們這些大臣心術不正,貪慕權勢,唯恐天下不亂,才導致晉陽危機不斷加劇。
「今天,我把你們的供詞燒掉,我希望隨著這把大火,你們之間的仇怨也就此一筆勾銷。」長公主環視眾臣,緩緩拔出長劍,一劍砍斷了面前的案几,「如果今後我發現有哪位大臣利用這件事,故意打擊和報復對方,我就舊帳新帳一把算,殺他九族,絕不姑息。」
大將軍李弘親自點燃了廣場中央的文卷。
大火熊熊燃燒,大臣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晉陽的血雨腥風終於在大將軍歸來後的第二天停止了。
大漢國建安元年(西元196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二日,天子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