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駕崩的時候,只有長公主和皇后守在身邊。
晉陽宮象往常一樣,非常安靜。
襄楷大師和華陀大師在羽林郎趙虎和三十名羽林衛士的護衛下,走進了尚書檯。
在尚書檯一件雅緻的書房內,三位上公起身相迎。
華陀大師悲傷地搖搖頭,輕輕嘆了口氣,「陛下很年輕,應該有救的。」
前幾天大將軍返回晉陽後,華陀大師再次提出了開顱要求,並詳細述說了自己曾經用開顱之法救活數條人命的事。大將軍猶豫了很久。假如能救活天子,河北面臨的危局也就能迎刃而解。但醫人不是打仗,打仗可以兵行險著,醫人不行,尤其是醫治當今天子。天子如果完好無損的死了,外人不相信天子是因病而亡,但朝中大臣相信。現在我把天子腦袋開啟了,天子死了,天子不是我殺的是誰殺的?大將軍拒絕了。
趙岐看了華陀一眼,低聲問道:「長公主和皇后怎麼樣?」
「長公主很自責,抱著陛下哭得死去活來。皇后因為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九個月了,她害怕把孩子哭壞了,所以情緒上勉強還能剋制。」襄楷說道,「太醫令黃大人一直守在宮內,三位大人可以放心。」
「孩子還好嗎?」趙岐又問道。
「目前情況穩定。」華陀拱手說道,「事關社稷命運,我和公矩兄自當竭盡全力。」
「不是竭盡全力,而是要務必保證孩子的安全。」劉和鄭重說道,「大漢中興的希望,就在兩位大師的手上啊。」
「如果是個公主……」襄楷手捋白鬚,輕聲說了幾個字,停下了。如果皇后肚子裡的孩子是個公主,那就和大漢中興扯不上關係了。
「大師,你和許劭大人、蔡邕大人、鄭玄大人都是當今赫赫有名的《易》學大家,熟知天象,知天知地,難道就一點看不出來?」劉和指指屋外灰濛濛的天空,無奈地問道,「天象沒有任何徵兆?」
襄楷搖了搖頭,「沒有任何徵兆。三位大人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劉和一拍案几,沮喪地說道:「沒有天象,沒有徵兆,本身就是天象,就是徵兆,河北危矣,大漢危矣。」
屋內氣氛一緊,大家心情沉重,各自低頭不語。
「距離孩子出世,大約還有多少時間?」李弘輕輕咳嗽了一聲,望向華陀大師。
「也許十天,也許一個月。」華陀說道,「懷胎十月,瓜熟蒂落,這是水到渠成的事,是天定的,我無法給你準確時間,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這個孩子最遲會在正月十五前後出世。」
李弘和趙岐、劉和麵面相覷。華陀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這也是醫匠大師?如果不是襄楷、趙岐等人把他敬若神明,李弘甚至懷疑他的水平有問題。
「還有一個多月?」趙岐皺眉思索了良久,「兩位大師還要幫我們做一件事,儘快把陛下的遺體妥善保護。」
「保護陛下的遺體?」襄楷遲疑著問道,「你們打算……」
「這是唯一的辦法。」趙岐苦笑,「秘不發喪,等待孩子出世。」
尚書房內,九位上卿,兩位諸卿(執金吾、將作大匠),三位重臣(尚書令、御史中丞、司隸校尉)和尚書檯左右僕射朱穆、田疇共十六位大臣神情肅穆地分坐兩側。正中上首案几的後面是長公主的專座,那裡放著一張精緻的胡椅。
看到三位上公進來,眾臣紛紛起身行禮。
「目前有三件事急待解決。」趙岐揮揮手,示意眾人坐下。
一是皇統的事。皇統的事我們要做兩手準備。如果皇后肚子裡的孩子是個皇子,那麼,他生下來就將繼承皇統,成為大漢天子。如果是位公主,那麼,皇統繼承的事就很麻煩了。我們要做好這個準備,要在一月之內,從河北各地的皇室後裔中挑選一位合適的人選繼承大統,而且還要馬上把他帶到晉陽。
這其中還有個問題。依照大漢律,天子駕崩後若無子嗣,皇統繼承一事由輔弼大臣會同外朝官商議決定,然後呈奏皇太后。皇太后在皇統繼承上並沒有太多幹涉權。高祖皇帝和世祖皇帝為了防止外戚干政,在律法上規定得非常嚴格。雖然後來很多皇太后有律不依,獨攬權柄,造成外戚和之禍層出不窮,但這大漢律法卻一直沒有任何改動。
此次皇統繼承一事,是依照慣例由皇太后做主,還是依照大漢律由外朝官自己做主?
二是權柄的事。依照大漢律,天子駕崩,皇后成為皇太后,在新皇帝未成年之前,國事皆由輔弼大臣會同外朝官主掌。但自孝武皇帝后,由於尚書檯權重,內朝官和中朝官主掌大權,再加上輔弼大臣又都是領尚書事的外戚,所以皇太后往往大權在握,主宰一切,外朝被徹底排擠出了權力中心。
這次新皇帝繼位後,權柄由誰主掌?
三是備戰問題。天子駕崩後,我們和袁紹突然站到了一個位置上,那就是重建皇統。袁紹重建皇統的主張之所以屢屢失敗,關鍵原因就是當今天子的存在。現在這個最大障礙沒有了,袁紹馬上就會重建皇統。
這個問題,我們過去曾討論了很多次,相信大家心裡都很清楚,這也是我們一直堅持勤王的最主要原因。誰願意看著大漢分裂?誰願意看著戰火焚燒這片江山?但隨著天子的駕崩,這個我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已經變成了現實。
天下出現了兩個天子,各地州郡的選擇將直接決定大漢的命運,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選擇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