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望著懷中哭泣的玉人,聞著沁人心脾的髮香,握著軟若無骨的小手,李弘心跳加劇,感覺有點頭暈目眩。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連日趕路太過疲勞,還是佳人在懷,李弘竟然有點支撐不住了。他輕微地搖晃著身軀,懸在空中的那隻手臂也漸漸向長公主的腰間伸去。

大堂外的張溫遠遠看見,濃眉頓皺,張嘴就想喊。趙岐眼明手快,一把拉住了他,衝著他連連搖手。

崔烈對眾人做了個手勢。大家心領神會,輕手輕腳地避到兩側廊簷下。幾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個個面帶怒氣。

長公主對大將軍情根深種,這在行轅,甚至在河北諸府大吏中早已不是秘密,但大將軍好象一無所知,對長公主敬而遠之。大將軍待在行轅的時間不多,很多時候都率軍征戰在外,所以一直以來,行轅風平浪靜,河北沒有傳出任何流言蜚語,大家都相安無事。

長公主十六歲了,正是情瀆初開的年紀,這種事發生在她身上,可以諒解。如果不是天下大亂,社稷塗炭,長公主兩年前就已嫁做他人婦了。不過,長公主可以愛上大將軍,但大將軍絕不能對長公主有任何想法。不是因為大將軍有妻室,也不是因為大將軍的卑賤出身,而是因為今日天下的形勢,因為中興大業。

本來天下人就在懷疑大將軍圖謀不軌,有篡立之意,可能是董卓第二,這時候如果再傳出大將軍和長公主之間有私情,其後果可想而知。那個時候流言對大將軍就非常不利了。當年董卓姦淫先帝嬪妃,現在大將軍妻略公主,有過之而無不及,接著陰謀篡立的罪名也就自然而然地加到大將軍頭上,然後大將軍身敗名裂,成為眾矢之的。不明白事實真相的某些河北大吏可能會就此背叛大將軍,而袁紹、劉表、曹操等人更可以名正言順地高舉大義之旗,聯手對付河北了。

李弘的手在觸及長公主的細腰之前突然停住了。

「殿下,殿下,幾位老大人馬上就要來了,你……你還是先聽臣解釋一下,好不好?」李弘僵硬地挺直著身軀,幾乎是哀求著小聲說道,「殿下,臣只是說勤王失敗,並沒有說不再勤王啊。」

長公主的哭聲漸漸小了一點,但她還是緊緊地抱著李弘。

「殿下,今年,臣也許還有機會救回陛下……」李弘柔聲勸道,「殿下不要著急,臣既然答應了殿下,就一定替殿下做到。」

長公主抬起頭,輕聲抽泣著,一雙櫻唇微微地顫抖道,「你沒有騙我?」

李弘望著長公主臉上的淚痕,心中一陣戰慄,突然生出要低頭去吻她、去愛憐她的衝動。就在這時,屋外忽然傳來幾聲了竊竊私語。李弘大吃一驚,右手急忙掙脫長公主的小手貼上她的腰腹,左手一把抱住長公主的細腰,把她凌空抱了起來,放到了自己身前。

長公主霎時面紅耳赤,又羞又喜,驕靨如花一般豔麗動人。

李弘心絃震顫,心跳再度加劇。

長公主低下頭,再度向李弘伸出了一隻白嫩的小手。

李弘驀然想到什麼,微微一笑,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小錦囊放到長公主的手上,「殿下,臣回來的太過匆忙,沒能帶上什麼好禮物……」

「大將軍……」屋外的說話聲突然大了起來。

長公主臉色一變,就象受驚的兔子一般,轉身跑進了後堂。

張溫氣呼呼地走進大堂,兩眼怒視著李弘,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李弘一臉尷尬,面孔微赤,無從辯解。

「好了,錯不在你。」蔡邕出面打圓場,「大將軍急速而回,一路上定然累了。」

「大將軍,這太危險了。」趙岐一邊坐下,一邊不客氣地說道,「河北遭此大劫,數年內難以翻身,此時切切不可再出是非。」

「算了,算了,事情的輕重,大將軍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崔烈揮手說道,「關中、關西形勢如何?陛下會不會有危險?」

李弘把關中、關西、關東的情況大致說了一遍,「由於黃河決堤,我們不得不撤出洛陽,迫使袁紹撤軍關中的計策隨即失敗,勤王一事也就變得更加渺茫了。離開河東前,我已經囑咐過徐榮,請他竭盡所能保證陛下的安全。如果陛下能聽從我們的勸說,主動撤到潼關和桃林要塞一帶,那我們將來就還有勤王的機會。」

張溫等人聽完李弘的述說,心情沉重,沉默無語。

「陛下不願意到河東,我們又沒有辦法攻佔關中,事情越來越麻煩了。」李弘看看諸位老臣,無奈長嘆道,「河北遭遇了百年罕見的大水災,財賦非常緊張,勤王的事只能暫時放一放了。眼前的難關,諸位大人可有應對之策?」

「河北財賦,有九成要依靠冀州。冀州遭災,財賦銳減,我們無論用什麼辦法,都無法變出錢財和糧食,所以……」張溫停了一下,苦笑道,「我們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減少開支。」

「縮減開支?」李弘沉吟良久,「這好象不是什麼好辦法。」

「是啊,的確不是好辦法。縮減開支,首先就要削減河北諸府的日常費用和河北各級官吏的俸祿,其次就是要削減北疆軍將士的軍餉,至於出兵打仗,那就更不要想了,我們這兩年打不起仗。」趙岐對李弘說道,「這兩年北疆軍既然不打仗了,大將軍是否考慮大量裁減軍隊?」

李弘神情冷峻,連連搖頭,「這次勤王失敗,關中和洛陽未能一戰而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兵力不足。我看,北疆軍不但不能裁減,反而要增加。另外,河北遭災,無家可歸的災民要賑濟,受災郡縣要恢復重建,各級官吏們有大量的事情要做,大家都非常辛苦,俸祿不能減。」

既不削減官吏們的俸祿,又不裁減軍隊,更不增加賦稅,財賦開支在原來的基礎上又增加了賑濟救災的開支,河北哪來這麼多錢糧?諸位老臣們異口同聲表示反對。

「大將軍,你如果執意要這麼做,最後受苦受難的是百姓。沒有糧食,賑濟力度又不夠,災民們會死的。」馬日磾激動地勸阻道。

「災民得不到賑濟,餓莩遍野,那是誰的錯?」李弘大聲說道,「官吏們辛辛苦苦、沒日沒夜的操勞,最後拿不到俸祿,那又是誰的錯?北疆將士們浴血奮戰,最後連肚子都吃不飽,那又是誰的錯?」李弘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是我的錯。」接著他又指著張溫等人說道,「也是你們的錯。我們一再說改制興國,但改制幾年了,我們竟然連一場災難都無法度過,這樣的改制難道能中興大漢?我看不到中興大漢的希望。」

「如果黃河隔三岔五爆發大洪水,如果大漠和邊郡時不時爆發大雪災,如果幹旱和蝗災接連不斷,如果河北陷入一場又一場的災患,我們是不是就此等死?是不是就此眼看著社稷崩潰,漢祚滅絕?」

大堂上鴉雀無聲。眾人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