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啊……」曹操仰天長嘯,睚眥欲裂,嘯聲裡充滿了極度的不甘和憤怒,「擂鼓……迎戰……給我殺了呂布,殺了呂布。」

「大人,快撤,快撤……」程昱驚慌失色,一把拽住曹操揮動的手臂,激動地大聲吼道,「北疆軍渡河了,李弘已經南下,我們要儲存實力,儲存實力啊。這一仗如果拼光了,下一仗怎麼打?大人還要不要兗州了?」

「不要了,我不要了……」曹操怒睜雙眼,咬牙切齒,雙手緊握成拳,在空中劇烈地舞動著,「不殺呂布,我絕不撤出戰場,絕不……」

號角長鳴,大地在鐵蹄的踐踏下,猛烈地抖動著。

將士們激戰一天,此時已是強弩之末,個個渾身浴血,精疲力竭。他們望著從血色夕陽裡衝出來的鐵騎,望著迎風招展的黑豹戰旗,人人驚恐不安,躊躇不前。

「撤出戰場。」袁微毫不猶豫,斷然高呼,「急告曹大人,北疆軍前鋒鐵騎已經殺到,其主力大軍必然就在不遠處。大軍一旦顯然混戰,可能會被北疆軍圍而奸之。請曹大人速速撤軍。」

金鑼響起,位於戰場左翼後方的豫州軍率先急退。

「袁微這個老混蛋,他竟敢臨陣脫逃?」曹操氣得指著金鑼響起之處破口大罵,「北疆軍即使渡河了,這也不過是一支孤軍深入的前鋒鐵騎,有什麼可怕?」

豫州軍一撤,曹軍首當其衝,正面對上了以江河決堤之勢飛馳而來的北疆鐵騎,形勢驟然緊張。

「大人,撤吧,撤吧……」荀彧打馬衝來,高聲叫道,「再不撤,大軍就要潰逃了。」

話音未落,就聽到戰場左翼猛然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響,接著就看到戰旗倒塌,數不清的曹軍士卒瘋狂地叫喊著,掉頭就逃,一個個哭爹叫娘、狼奔豕突,戰場霎時陷入混亂。

荀彧和程昱瞠目結舌,一臉駭然。

「青州黃巾,又是那幫膽小如鼠的青州黃巾……」曹操暴跳如雷,恨不得拎著戰刀親自衝過去一陣猛砍,「打了這麼多年的仗,還是改不掉逃跑的習慣,碰到苦戰就逃之夭夭,害死我了……匪就是匪,到死都是匪,一般千刀萬剮的叛逆。」

「大人……」任峻驚慌地喊道,「大人,下令撤吧。」

「撤,撤……」曹操高舉馬鞭,回首狂呼,「虎豹營,跟我殺上去,擋住風雲鐵騎,擋住風雲鐵騎……」

戰鼓擂動,風雲變色,三千鐵騎緊隨曹操之後,向著戰場中路呼嘯殺去。

戰馬四蹄騰空,肚皮幾乎擦著地面,速度已經到了極限,巨大的喘息聲讓人感覺它好象隨時都要爆炸。

狂風象刀子一般割在臉上隱約生痛,肌肉在劇烈的顛簸中抖動著,彷彿要被活活撕下。

耳畔除了暴虐的風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趙雲猛地坐直身軀,長槍前舉,縱聲高吼:「殺……殺進去……」

號角沖天而起,穿雲裂石。

五千鐵騎將士仰首狂吼,吼聲如陣陣驚雷,霎時掠過血腥戰場,響徹原野。

「轟……」一聲巨響,趙雲和他的鐵騎大軍就象勢不可當的千斤巨浪,一頭撞上了堤壩,大堤瞬間崩潰。

曹軍四散而逃。

天空中到處都是飛舞的曹軍士卒,一聲聲沉悶的撞擊聲讓人肝膽俱裂,斷肢殘臂伴隨著滿天箭雨在夕陽下肆意厲號。

長槍所指,鐵騎所向,縱橫捭闔,無人能敵。

曹操、夏侯淵、夏侯惇、曹仁、曹洪、曹純、史渙、李典、于禁、典韋各帶精銳,奮力迎戰,給大軍撤退爭取足夠的時間。

「殺……殺……殺……」趙雲吼聲連連,長槍如同劃空閃電,肆虐而血腥,任意吞噬著敵人的生命。

一個掌旗兵躲閃不及,被趙雲一槍奪命,「曹」字大旗轟然倒下。

正在不遠處廝殺的曹操舉刀狂呼,「再舉大旗,再舉大旗……」

「給我殺死他……」趙雲一眼看到曹操,殺氣陡升,「殺死那個屠夫,殺死他……」

趙雲一腳踹向馬腹,戰馬吃痛,長嘶一聲,騰空而起。長槍飛動,幾個敵人措手不及,被他一一挑殺。

「殺……」趙雲狂吼一聲,一槍刺下。曹操猛然認出趙雲,頓時魂飛魄散,「快來救我……」

戰刀如同砍在鐵柱上,發出「當……」一聲脆響。曹操虎口一熱,戰刀脫手飛出。

長槍厲嘯而至。

一個曹操的親衛情急之下,從馬上騰空而起,以血肉之軀代替武器,狠狠砸向趙雲的長槍。

長槍遭此一撞,槍尖一歪,「撲哧」插入了戰馬的脖子。戰馬慘嘶,狂跳而起,沒命一般飛馳而去。

趙雲氣得劍眉倒豎,怒吼一聲,長槍橫掃,立時把那個士卒擊向了半空。

「追……追上去……」

北疆鐵騎緊隨趙雲之後,打馬狂奔,殺聲震天。

夏侯惇、史渙、曹純大驚失色,帶著親衛拼死堵了上去,「擋住他,擋住他……」

黑夜吞噬了最後一絲光亮,天地陷入了黑暗。

戰場漸漸安靜下來。

劫後餘生的呂布,緊緊抱住趙雲,激動得哽咽無語。

「奉先兄,跟我回去吧。」

呂布愣了一下,然後回頭看看同樣疑惑不解的張遼,「子龍,回去?到哪?你不是已經來了嗎?」

「我是奉命來幫你突圍的。」趙雲笑道,「我馬上就要渡河回去。」

「為什麼?」張遼指著死屍狼藉的戰場,大聲問道,「我們還有半個兗州,我們還能擊敗曹操和袁微,為什麼要放棄兗州?」

「你可以不放棄。」趙雲沉默半晌,看了看呂布,又看看張遼、李封和薛蘭,然後緩緩說道,「大將軍已經到了河東,準備率十萬大軍西進勤王,河北的錢糧有限,只能支撐一個戰場,所以……」

「所以大將軍不願幫我們了,不願給我們糧草軍械了,是嗎?」李封失望地問道,「我們在兗州苦戰了一年,死了近萬兄弟,最後卻一無所有,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

「大將軍不要中原了?」張遼用力一跺腳,沮喪地連連搖頭,「我們佔據了兗州,可以幫助大將軍迅速攻佔中原,平定天下。大將軍為什麼要這麼做?」

趙雲望著張遼,欲言又止,想了一下,他還是忍不住問道:「張燕大人三番兩次請你們退守濮陽,你們為什麼執意不聽?你們為什麼要南下徐州和劉備會合?如果不是你們執意要南下,今天怎麼會在鉅野遭到曹操和袁微的前後夾擊,致使大軍幾乎全軍覆沒?你能給我一個滿意的解釋嗎?」

張遼心中有愧,囁嚅無語。如果不是滿臉的血跡遮掩了張遼的面孔,趙雲都能看到他漲紅的臉。

李封和薛蘭避開了趙雲嚴厲的目光。

「奉先兄,你怎麼解釋這件事?」趙雲拍拍呂布的肩膀,輕聲說道,「現在大將軍到了河東,徵西將軍徐榮也在河東,主掌河北軍政大權的是右將軍張燕,他能讓我十萬火急來救你,已經給足了你面子。你要好好想想,你到底是隨我回河北,還是繼續待在兗州?如果你繼續待在兗州,張燕大人不會再救你第二次了。將來是敵是友,你自己斟酌。」

趙雲隨即後退兩步,拱手說道:「諸位大人,我先回去了。關中局勢越來越緊張,大將軍可能還要在河北征調援兵,所以我不能在此耽擱太長時間。諸位請保重。」

「子龍,大將軍真的要西進勤王?」呂布急走兩步,一把拉住趙雲,嘶啞著聲音問道。

「奉先兄……」趙雲責備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徐榮大人為什麼對你非常有意見嗎?」

「我……」呂布愧疚地搖搖頭,「當年,我的確……誰知道後來事情竟然不可收拾,我當時應該聽徐榮大人的……」

「奉先兄……還有文遠……」趙雲嘆道,「你們錯在不相信大將軍,不相信徐榮大人,這才是徐榮大人對你們最失望的地方。你們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決斷。」

「不必再想了。」呂布苦笑道,「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可想的。我們已經決定去河北了。即使你不來救我,張邈、陳宮和魏續等人也會帶著剩下的三千多人去河北投靠大將軍的。我隨你回河北。」

趙雲大喜,「好,我們一起走。你們在外面顛沛流離了很久,也該回北疆了。」

四月中,關中,霸陵。

「讓我把陛下送到河東?」李傕拍案而起,怒聲罵道,「這朝堂上是我說了算還是他說了算?」他指著自己的鼻子,高聲吼道,「是我,是我說了算,還輪不到他對我指手劃腳。」

「下旨,立即給他下旨。」李傕指著尚書賈詡、梁紹和馮碩大聲叫道,「命令大將軍立即入關勤王,否則我要判他謀反篡逆之罪,我要罷了他的官職,我要殺了他九族。」

司徒淳于嘉、尚書賈詡等大臣神情冷漠地望著李傕,就象看瘋子一樣,任由李傕在大帳內不停地叫著喊著。

「下旨啊,立即給他下旨啊……」李傕望著站在四周的眾臣,揮舞著雙手說道,「長安城不是我燒的,也不是我下令燒的,難道你們不知道?你們都沒長眼睛嗎?」

「大人,大將軍說是你燒的。」皇甫酈低聲說道。

「不是我燒的。」李傕斷然否決,「有可能是韓遂、馬騰燒的,也有可能是龐德燒的,也有可能是城內的民居失火了,總之不是我燒的。我把長安燒了,我去哪?你們也動腦子想想,我如果燒了長安城,不是自己毀自己的後路,成心找死嗎?」

「大人,大將軍說了,如果你不把天子送到河東,他就要血洗關中,要把關中殺得死屍遍野、血流成河。」皇甫酈惶恐不安地說道,「大人,你還是慎重地想想。」

「我不想,我也不會答應他。我把天子送到河東,我就會死得更快,你以為我是白痴啊?」李傕一拳砸到案几上,「我李傕征戰二十多年,殺人無數,難道這麼幾句話就能把我嚇住?不要說十萬大軍,就是二十萬我也不怕他。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打我的北塢大營。」

皇甫酈不再勸說,躬身退下,到北塢拜見了天子,把大將軍的話又說了一遍。李弘給天子的奏章已經讓李傕沒收了,天子看不到,皇甫酈於是口述了一遍。

天子聽完後,戰戰兢兢地問道:「愛卿,你說,朕能不能到河東去避禍?」

「陛下,能去當然是最好了,但是……」皇甫酈辛酸欲淚,哽咽說道,「現在陛下就是想去,也去不了啊。」

天子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一籌莫展,一副可憐而無助的樣子。

皇甫酈悲傷不已,差點哭出聲來。

「愛卿,你父親傷勢很重,這裡又沒有上好的醫藥,你看是不是把你父親送到河東去醫治?」天子忽然小聲問道,「要不要朕親自求求車騎將軍李愛卿?」

皇甫酈再也忍不住,淚如雨下,「陛下,你怎能去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