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邯鄲。
龍驤將軍徐榮書告李弘,關中局勢動盪不安,攻擊函谷關之策,建議還是放棄為好。
十月初,段煨和王方因為駐軍武關的事發生爭執。兩人都不願駐軍於馮翊郡的臨晉城,因為黃河對岸的蒲坂津駐有北疆軍,北疆如果要勤王,臨晉城首當其衝就要遭到攻擊。李傕和郭汜等人要儲存實力,當然不會讓王方去,但皇甫嵩、朱儁卻執意要段煨駐軍武關。賈詡認為段煨雖然也是西涼人,但他參加了誅殺董卓,不能信任。如果段煨和袁氏兄弟聯手,開啟武關,把袁氏兄弟放進關中,那關中就危險了。
雙方為此鬧得很不愉快。李傕眼看關中漸穩,李弘又出兵幽州短期內無暇顧及關中,於是他和郭汜等人商議了一下,決定從皇甫嵩和朱儁手上拿回權柄。
在皇甫嵩和朱儁主掌權柄的這段時間,西涼諸將高度緊張,時刻提防著長安士人,唯恐自己重蹈董卓被殺的覆轍,郭汜、王方等人早就受不了了。當初請皇甫嵩和朱儁回長安主持國事,是為了穩定關中,阻止北疆軍攻打長安,如今這個目的已經實現。另外,從李弘近期一連串舉動來看,他好象並無勤王之意。李弘急不可耐地出兵打幽州,明顯就是為了鞏固河北三州,圖謀自己的霸業。如果李弘霸業有成,實力驟增,關中遲早都要成為李弘的囊中之外,所以儘快利用關中優勢,迅速發展實力,成了西涼眾將的共識。要想擴軍備戰,就要自己掌控權柄,自己控制天子和關中財賦,這也是西涼諸將夢寐以求的事。
藉著段煨和王方爭執不下的機會,李傕、郭汜等人帶著軍隊衝進了未央宮,逼著天子下旨,罷免了車騎將軍皇甫嵩、驃騎將軍朱儁和太尉楊彪。
天子詔告天下,轉拜李傕為車騎將軍監領司隸校尉、郭汜為後將軍,樊稠為右將軍,三人參隸尚書事。轉拜張濟為驃騎將軍,駐軍潼關。段煨、王方等統軍將領皆被拜為將軍。
長安朝廷中的大臣們大為憤怒,拒絕上朝議政。
尚書令士孫瑞出面調停。尚書賈詡也一再勸諫西涼諸將。李傕等人擔心長安出現混亂,隨即退讓了一步。
天子又下旨,拜皇甫嵩為太尉,趙謙為司徒,朱儁為太僕,楊彪為光祿大夫。皇甫嵩、趙謙和淳于嘉三人同時參隸尚書事。
到了本月中,段煨還是堅持駐軍武關,拒不遵從李傕的軍令。司徒趙謙和段煨是親戚,兩人來往密切,而趙謙近期又和關中門閥頻頻走動。李傕接到密報後,立即命令部下悄悄抓了一批關中門閥的子弟,一番嚴刑拷打,竟然意外地發現關中幾個世家正在和袁紹秘密聯絡,打算發動兵變。李傕大怒,下令把這幾個世家滅族。司徒趙謙牽連其中,被罷職歸家。段煨擔心李傕要對付自己,帶著軍隊連夜開拔,急速奔赴武關。
就在西涼諸將要內訌的時候,徐榮的特使陳衛到了長安。
李傕、郭汜等人以為徐榮得到了關中內亂的訊息,急忙聽從了賈詡的勸說,以天子的名義,下旨給段煨,讓他駐守武關。這個時候如果把段煨逼反了,關中勢必要亂,大家一起玩完。
天子還下旨轉拜淳于嘉為司徒,楊彪為司空。三公還是和三位將軍一起參隸尚書事,朝政由六府共議。
陳衛奉徐榮的命令到長安有兩件事,一是和朝廷商議上繳賦稅的事,二是攻擊關東的事。
現在冀州戰事頻繁,流民成災,其所得賦稅還要貼補北疆和幽州,所以能給朝廷上繳賦稅的只有徐榮主政的河東一郡,但朝廷索要的數目太大,徐榮很為難。
河東的財賦今年也很緊張。關西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戰場,居住在關西的百姓不但生活困苦,連生命都沒有保障。為此大將軍李弘數次給徐榮、河東太守王邑、典農中郎將左彥寫信,要求他們在年底之前,把關西的百姓全部遷到河東汾河下游的屯田區。我們打仗的目的是為了穩定社稷,是為了讓百姓們活下去,如果百姓們都死於戰火,那我們打仗還有什麼意義?
關西這幾年戰火不斷,很多百姓早就逃到河東避禍去了,但還有一部分百姓頑強地守在自己的家園裡。亂兵來了,他們就逃到山上,亂兵一走,他們就回家繼續耕地,雖然日子苦,但這畢竟是他們的家。
遷移人口的事在北疆軍將士的努力下,進行得比較順利。關西門閥、世家、百姓紛紛北遷河東。遷移所需的大量錢糧都由河東府出。
河東府的財賦要供應三萬北疆軍的軍資,要補貼北疆,還要賑濟和安置北遷的關西百姓,當然入不敷出了。
李傕、郭汜、樊稠不敢得罪徐榮,一口答應了。給一點是一點,總比不給好。朝廷早在九月的時候就向關東和各地州郡派出了催繳賦稅的特使,但石沉大海,連那些特使都渺無音訊了。
至於徐榮提出聯手攻擊關東一事,李傕委婉的拒絕了。關中不穩,大軍實力不濟,平叛重任還是由大將軍一力承擔吧。
李傕明白徐榮的用意。徐榮要打關東,但又怕自己從背後打他,所以要得到自己的承諾。李傕對陳衛說,你回去告訴徐大人,只要他保證楊鳳和張白騎的大軍不進關中,我就絕不走出潼關。
陳衛滿意而去,接著韓遂的特使就到了,韓遂催要朝廷當初答應調撥給西涼的賑濟錢糧。
李傕等人愁眉不展,請三公大臣同議。楊彪提出再派大臣攜帶天子聖旨和符節出關中,安撫各地州郡,催要賦稅。李傕嗤之以鼻。如今天子威儀盡失,皇權形同虛設,各地州郡紛紛擁兵自重,朝廷就是個擺設。現在不要說派大臣出關招撫,就是天子親自出關招撫,估計也是處處碰壁。
皇甫嵩仰天長嘆,無奈說道:「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益州。我看,派益州牧劉大人的兒子攜帶天子聖旨,速速南下蜀郡。」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的時候,突然傳來了喜訊,荊州刺史劉表的功曹從事蒯鵬到了長安。劉表在奏章中說,自己尊奉天子和朝廷。荊州上繳朝廷的賦稅正在運往關中的路上,年底就能送達長安。
劉表的奏章給了長安一個巨大的驚喜。天子隨即下旨,拜劉表為鎮南將軍,領荊州牧,成武侯。
天子又下旨轉拜皇甫嵩為太傅,讓皇甫嵩和太僕朱儁兩人攜符節出關,招撫各地州郡。奉車都尉劉璋攜聖旨急赴益州。
徐榮在給李弘的書信中說,劉表的突然歸順,肯定得到了袁紹的支援。如果沒有袁紹的同意,劉表這麼做就是背叛,而且會遭到袁紹的攻擊,現在南陽控制在袁紹手上,劉表也無法把錢糧送到長安。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袁紹的策略發生了某些變化,他是不是不再堅持重建皇統之議?如果袁紹不再堅持重建皇統,他會重新得到持有不同意見的各地州郡的支援,他的實力發展會更快,這對河北顯然不利。
還有就是皇甫嵩和朱儁持符節出關招撫的事。劉表突然獻表,尊奉天子並主動上繳賦稅,這讓長安朝廷中的一些大臣對穩定社稷盲目樂觀起來。李傕隨即趁著這次機會把皇甫嵩和朱儁趕出了長安,他以為自己很聰明,以為這樣一來,自己就可以完全把持權柄了,但他就不想想,沒有了皇甫嵩、朱儁的震懾和斡旋,長安的大臣們馬上就會和他們發生激烈的衝突,衝突之後就是兵變,就是叛亂,關中形勢越來越險惡了。
徐榮還提到了一件讓李弘十分擔憂的事。
如果關中持續混亂,對西涼的穩定和發展十分不利,這個時候,韓遂和馬騰極有可能攻擊關中。佔據了關東,也就解決了西涼的貧困,韓遂和馬騰當然願意冒這個險,但天子和朝廷在長安,我們不會坐視不理。為了牽制我們的兵力,阻止我們攻打關中,他們會不會秘密聯絡袁紹?
徐榮的建議是,為了天子的安全,我們應該主動聯絡韓遂和馬騰,伺機進攻關中,救出天子。如果能佔據關中,把關中和北疆聯為一體,我們定能早日穩定社稷。
李弘考慮良久,又和三府大吏仔細商議了一下,最後給了徐榮一個「見機行事」的答覆,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反對。
子烈兄的考慮非常周全,北疆軍如能早日攻佔關中,救出天子,對中興社稷大業極有助益,但我們想到的,袁紹也會想到。如今袁紹佔據了南陽,已經兵臨武關,只要他能打下武關,他的大軍就可以直殺長安。如果袁紹把關中、關西、關東聯為一體,他的實力之強,甚至超過了我們,所以我估計他在穩定了關東後,會把注意力迅速轉移到關中。
袁紹一貫堅持重建皇統,他只有重建皇統才能徹底根除袁閥的滅族之禍。袁紹如果先於我們攻佔關中,天子的命運可想而知,因此,我們能否攻佔關中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袁紹佔據關中。關中被李傕佔據也好,被韓遂佔據也好,天子都不會有太大的危險,但關中一旦被袁紹佔據,天子必死。天子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死去,大漢再也沒有挽救的可能。
過去董卓在的時候,我們曾經說過,為了改制的成功,我們要刻意推遲勤王的時間,但如今董卓死了,袁紹佔據了關東,這句話也就作廢了,我們現在必須要儘可能早日勤王,但時機如何選擇,由子烈兄自行決定。
大漢國初平三年(西元192年)十二月。
十二月初,邯鄲。
華陀趕到大將軍行轅。
李弘接到稟報後急忙出轅門迎接。黃達陪著一位衣裳簡陋的老者大步走來。這位老者大約五十多歲,戴著竹笠,手駐一根木杖,揹著一個竹簍,瘦骨嶙峋,滿臉皺紋,一雙眼睛小而有神,臉上好象總帶著一層淡淡的笑意,讓人感覺非常親和。在他的身後,是幾位同樣衣裳襤僂,駐著木杖,揹著竹簍的弟子,有的年紀已經很大了。
李弘迎上去,恭敬地行了一禮,「有煩大師長途跋涉而來……」
「大將軍親自出迎,不敢當,不敢當……」華陀深施一禮,慢條斯理地謙虛了幾句,然後問道,「盧植大人近況如何?」
黃達彎腰站在一邊,恭恭敬敬地把盧植的病情詳細介紹了一下。
華陀在李弘的陪同下,一邊聽著,一邊大步向盧植的軍帳走去,臉上一直是那副恬淡的笑容,沒有任何受寵若驚的樣子,似乎走在身邊的不是當今名震天下的大將軍,而是一個急於救治親人的普通人。他自始至終沒和李弘再說一句話。
華陀走出盧植的軍帳,緩緩看了一眼圍在帳外的諸多河北大吏。
李弘、張溫、馬日磾、崔烈、蔡邕等人站在一起,焦急而又期待地看著華陀,盼望著他能帶來奇蹟。
華陀搖了搖頭,平靜地說道:「準備後事吧。」
眾人心裡霎時冰涼冰涼的。
「子兼說,大師能救活盧大人。」李弘失望之致,悲聲說道,「大師不能再仔細看看嗎?」
華陀無奈一笑,躬身說道:「我已盡力,告辭了。」
李弘驚愣地看著他,「大師要走?這麼急?」
華陀對眾人連連拱手,帶著弟子匆匆而去。
黃達走出大帳,對李弘躬身說道:「大將軍,大師已給盧大人做了針灸,還留了一個方子,估計盧大人還能支撐幾天。大將軍,機會難得,我要跟大師一起走了,請大將軍多多保重。」
李弘愣了一下,馬上問道:「你何時回來?」
「多則一年,少則半年。」黃達抱歉地說道,「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就再也找不到大師了,我要走了。」說完轉身就要跑。
李弘一把拉住他,「子兼,你走了,盧大人的病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