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的這番話頓時在大帳內掀起了強烈的反對聲。
反對的理由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個是財賦問題。按照荀攸的這種辦法,北疆軍要同時在幽州、兗州、青州和關西四個戰場展開大戰,北疆軍所有的軍隊都要投入戰鬥,這種規模太大了,河北無力承擔如此沉重的財賦負擔。
幽州是主戰場,今年初冬和明年春天都要打仗,但幽州地形複雜,東西相距有千里之邀,戰事短期內肯定無法結束,所投入的軍隊和糧草輜重將非常驚人。其次是兗州和青州戰場,北疆軍趁著黃河封凍的機會打下青州平原郡和兗州東郡的北部的確很容易,但明天春天誰能保證田楷和曹操不會反攻?然後是關西戰場。為了確保北疆軍能拿下幽州,動用徐榮的軍隊在關西牽制袁紹的軍隊是必要的,但同時卻增大了河北財賦的負擔。
打仗很痛快,但百姓卻很痛苦,幽州的百姓、兗、青兩州居住在黃河北岸的百姓,還有關西的百姓,他們中的很多人將淪為無家可歸的流民。河北諸府不能視而不見,要投入鉅額財賦予以賑濟和安置。然而,目前冀州還有一半多的流民沒有安置,明天北疆邊郡還有幾十萬百姓要南遷,這麼多人口一下子集中到冀州,河北諸府的壓力可想而知。
冀州雖然很富裕,但這幾年經韓馥、袁紹和公孫瓚先後折騰,已經不堪重負了,今年大將軍入主冀州後,又加大了賑濟力度,擴大了屯田規模,冀州就算有金山糧海,也被花光了,吃光了。冀州現在最需要的是休養生息,是兩到三年時間的休養生息,否則,它會被巨大的人口和無窮無盡的戰火徹底摧毀。
北疆如今還是指望不上。雖然長城以南已經屯田五年,長城以北也已經屯田三年,邊郡人口也在逐步南遷,北疆軍主力也已經進駐冀州,北疆的財賦危機和流民危機都得到了極大的緩解,但北疆如今最多隻能做到自給自足。北疆的大漠和京畿一帶的河東、關西是兩個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事的地方,這兩個地方對北疆來說非常重要,需要連續不斷地投入,這筆投入可不是小數目,指望北疆自己支撐顯然不現實。
大司馬府的謝明、餘鵬、唐雲、劉範、司馬朗等人列舉了一連串的數字和一連串急需用錢的農工兵商諸多事務,最後給出的結論就是仗是要打,但不能這麼打。這麼打下去,河北的財賦會崩潰,打仗的規模一定要縮小。相比較而言,固守黃河北岸、議和幽州是上上之策,這樣既能確保冀州的安穩,又能蓄積力量,等到明天秋收之後,這幽州的仗就可以打了。
第二個問題卻是打幽州的理由問題。幽州現在主掌軍政的是太傅劉虞。太傅是位於三公之上的上卿,而李弘這個大司馬、大將軍不過和三公同列,相比劉虞,還差了那麼一點。太傅大人如今既不是大漢叛逆,又沒有犯下什麼滔天罪惡,憑什麼打他?就憑他不願聽從李弘的調遣?劉虞是太傅,幽州牧不過是他兼領的職位,他當然可以不聽李弘的調遣。另外劉虞是宗室中聲名最為顯赫的大臣,名震天下,他還是李弘的故主,對李弘有提攜之恩。
就憑這幾點,李弘如果沒有讓人信服的理由,他根本就不敢打幽州。打下了幽州,得罪了一大片,背上了惡命,他將來還有什麼威信可以統率大軍?說句難聽的話,只要李弘說句我要打劉虞的話,這大帳內的三府大吏當場就要跑掉好幾個。原幽州府的幾個掾屬肯定要走人。估計盧植一氣之下,也要離開邯鄲,盧植一走,一大批被他邀請而來的名士大儒估計也一窩蜂跑了,而鮮于輔、閻柔、玉石、鮮于銀這些原幽州將領即使不離開北疆軍,估計他們也不會象過去一樣,對李弘忠心耿耿了。一個連自己故主都可以殺的人,還有什麼忠義可言?最嚴重的還是長公主。長公主對劉虞非常牽掛,她知道後,十有八九要阻擋李弘攻打劉虞。如果李弘堅決不從,她帶著人跑到幽州跟著劉虞,那事情就不是麻煩了,而是不可收拾了。
李弘最早打公孫瓚的理由就不足,所以他帶到冀州的將領,一個幽州藉的都沒有,甚至連下級軍官都沒有,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把劉虞得罪了,兩人的關係至今還是處於決裂狀態,這對李弘來說,其實沒什麼好處,所以李弘現在絕對不會主動打幽州,他要繼續按自己過去所設想的辦法,一步步把公孫瓚逼到絕路,他一定要讓公孫瓚送給自己一個攻打幽州的理由。
果然,公孫瓚再打龍湊,給了李弘一個勉強可以攻打幽州的理由。公孫瓚這個將軍受太傅劉虞的節制,他要遵從劉虞的軍令。這次公孫瓚突然再攻龍湊,一般人自然會認為是劉虞的意思。劉虞已經和李弘議和,李弘也無意再攻幽州,但劉虞非要打,李弘也只有迎敵了。
這個理由實在太勉強,難以服人,所以三府諸多大吏都表示了反對,尤其是劉放、劉範等原幽州府掾屬,他們堅持認為公孫瓚再打龍湊是公孫瓚自己的主張。
然而,荀攸的一番推測,卻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荀攸說,在幽州,是太傅大人說了算,公孫瓚不可能象在冀州一樣,為所欲為。公孫瓚要想打冀州,只有兩個辦法,一是得到劉虞大人同意,二是擅自出兵,但公孫瓚擅自出兵,他的糧草從何而來?以太傅大人的為人,他既然和大將軍議和後,就不會再出爾反爾,所以,公孫瓚再打冀州,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公孫瓚把太傅大人挾持了。
我們立即遍告河北諸府,歷數公孫瓚的罪惡,讓天下人都知道太傅大人此刻已經被公孫瓚所挾持,生命危在旦夕,大將軍要立即打進幽州,要剷除奸佞,要救出自己的故主,要救出太傅大人,讓天下人都看到大將軍對故主的深厚恩情。
大帳內霎時鴉雀無聲。如果荀攸的推測是正確的,那太傅大人的確危險了。公孫瓚敢做這種事?李弘不相信,三府諸多大吏也不相信。
劉放漲紅著臉,忐忑不安地說道:「如果公孫瓚沒有挾持太傅大人,我們這麼做,不就等於提醒了公孫瓚,那太傅大人的安全……」
荀攸淡淡一笑,「沒有理由我們可以編造理由,讓編造的理由成為事實,成為真的理由,正是我們編造理由的目的。公孫瓚是不是挾持太傅大人,對我們來說,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要有最充足的理由立即打進幽州,佔據幽州,擊殺公孫瓚。我們只要理由。」
「你……」劉放驀然明白了荀攸的本意,他氣得猛地站起來,指著荀攸大聲罵道,「荀大人,你太過分了。你這樣做,會把太傅大人置於死地的。」
司馬朗卻連連拍手,哈哈大笑,「兵者詭道也,荀大人果然不愧是此道高手。如果人人都象劉大人這樣正直,那董卓怎麼會死?我看劉大人跟在太傅大人後面,學問是漲了不少,但也和太傅大人一樣,未免過於迂腐了。」接著他指著荀攸調侃道,「荀大人當初在洛陽刺殺董卓失敗後,被董卓關到郿塢的大牢裡,整天反思,這學問果然是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