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節

韓遂需要得到長安最詳實最真實的情況,而知道這些情況的人只有李傕等西涼諸將,所以他讓凌孺和閻行帶著自己的密信,以保護皇甫嵩為名到了長安城。

李傕看完韓遂的書信後,非常興奮。他把書信遞給賈詡,笑著對閻行說道:「彥明,文約先生和我們的想法不謀而合。我們都是西涼人,當然要趁著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恢復西涼的元氣。你回去告訴文約先生,他的條件我們全部答應。」

閻行猶豫了一下,恭敬地問道:「大人,皇甫大人那裡……」

李傕哈哈一笑,俯身湊到閻行耳邊說了小聲說了幾句話。閻行臉色一變,眼裡露出一絲驚駭。

「沒用軍隊,我們馬上就會身首異處。」李傕冷笑道,「現在朝廷我們說了算,但朝廷需要個門面,所以皇甫大人還要支撐一段時間。當然皇甫大人也清楚自己要幹什麼,但為了天子和這個狗屁的朝廷,他還要打腫臉充充胖子,把這個門面撐起來。以後有什麼事,你讓文約先生直接和我說,不要奏請天子和朝廷了,免得耽誤時間。」

閻行連連點頭,忐忑不安。

「伯雅,你把這封信帶給文約先生。」賈詡從懷裡拿出一封書信遞給了凌孺,「目前,北疆軍屯兵新豐,對長安虎視眈眈。北疆軍不去,長安之危就不能解,所以還要煩請文約先生親自跑一趟。」

凌孺略一思索,已明白賈詡的用意,他拱手笑道:「敢不從命。」

從初二開始,徐榮就一天接到一份聖旨。天子在聖旨中口氣非常嚴厲,逼令徐榮立即退兵。

玉石、顏良、張郃諸將心憂天子安危,一個個義憤填膺,要求攻打新豐城。

初六,李瑋從晉陽來書。李瑋認為長安城既然已經被叛軍攻破,那麼再打就要危及天子安全,但不打,大將軍和北疆又無法向天下人交待,因此,李瑋建議徐榮屯兵關中,暫時不要開戰,靜待時局發展。

初七,李瑋急書再至。

到本月初,北疆和冀州的冬小麥都已收割完畢。北疆的糧食要供應大漠戰場,要供應即將進駐大漠的一萬烏拉爾山鐵騎,還要安置邊郡百姓陸續南遷冀州,糧食入不敷出。冀州的糧食也不夠。冀州戰場已經重新開戰,張燕和麴義的大軍正在攻打河間國和渤海郡。另外,青州黃巾軍自從殺死兗州牧劉岱,擊敗兗州軍後,攻勢如潮,兗州和青州百姓飽受戰禍之苦,紛紛北逃冀州。如今冀州流民越來越多,冀州糧食甚至比北疆還拮据。

李瑋在書信中說,北疆軍如果久待關中,糧草肯定難以為繼,請大人還是攻一攻,儘可能逼近長安城,看看能不能打破目前的僵局。我們既然到了關中,就不能空手而歸,要麼救回天子,要麼拿到冀州河北三州的軍政大權。

初八,徐榮下令攻打新豐城。梁百武指揮大軍率先攻克南城,張濟敗逃。

初九,北疆軍兵臨霸水,陳兵霸陵城下,距離洛陽六十里,長安震駭。同一天,李弘的書信送到關中。李弘只有一句話,諸事皆托子烈兄。

初九,韓遂突然光臨北疆軍大營。

徐榮、華雄與諸將出迎。當年的戰場對手,今日把手言歡,怎能不讓人感慨萬千。

「轉眼就是六年了……」韓遂負手站於霸水河邊,低聲長嘆,「你們都還好嗎?」

「先生老了……」華雄望著韓遂花白的頭髮,略顯激動地說道,「先生為了西涼,殫精竭慮,日夜操勞,老了很多。」

韓遂苦笑,搖搖頭,「慚愧啊。老邊一死,我一個人在西疆苦苦支撐,難啊……」

「現在西疆比前幾年要好很多了。」徐榮讚道,「先生功不可沒。」

韓遂仰頭望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仲穎(董卓)在的時候,他還可以幫幫我,現在他死了,我還指望誰?」

徐榮心有所動,他皺了皺眉,笑著問道:「先生今日到霸水來,就是為了這事?」

韓遂點點頭,兩眼鄭重地望著徐榮,「子烈是否願意幫幫我?」

徐榮想了很久,最終卻一字未吐。

韓遂失望地笑笑,「子烈,難道我們還要再戰?」

「天子蒙難,我豈能不救?」徐榮一字一句地說道,「不救出天子,我徐榮絕不回頭。」

韓遂緩緩閉上眼睛,苦澀一笑,「今日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期。諸位保重了。」

韓遂走了。他駐馬立於霸水河邊,奏完一首離別之曲,打馬絕塵而去。

徐榮沉浸悽婉的笛音裡,耳畔隱隱約約又傳來金戈鐵馬之聲,思緒霎時間飛到了西疆的山山水水。

徐榮心靈震顫,猛然回頭高喊,「快,追上先生,告訴他,我給他三天時間。三天內,如果我沒有看見天子,我就率軍殺進長安。」

初十,賈詡匆匆趕到霸水。

徐榮慢慢捲起聖旨,面色冷峻,一言不發。

「大人,陛下已經在聖旨中說得清清楚楚,他很安全,難道這還不夠嗎?」賈詡小心翼翼地問道。

徐榮把卷好的聖旨遞給站在身邊的田疇,低聲說道:「替我送送賈大人。」

賈詡無奈,起身告辭。

「大將軍還在冀州?」出了大帳後,賈詡試探著問田疇道。

「冀州流民成災,危機重重,大將軍自顧不暇,哪裡還有時間顧及關中?」田疇無奈地說道,「關中諸事,大將軍都已盡數託付給徐大人了。」

賈詡心裡一動,有一句沒一句地和田疇漫不經心地閒聊著。

「現在誰在主掌冀州軍政?是大將軍嗎?」

「大將軍無意奏請朝廷再設冀州牧。」田疇看看賈詡,一語雙關地說道,「州牧主掌軍政,容易擁兵自重,這對河北三州沒有任何好處。」

賈詡驀然明白了北疆軍攻打長安的意圖,但他隨即又想到了什麼,眼裡忽然露出了興奮之色。

賈詡飛馬趕回長安。

「大將軍要河北三州的軍政大權。」

「河北三州?並、幽、冀三州?」李傕和郭汜等人互相看看,毫不在意地笑道,「給他就是。」

「不。」賈詡攤開案几上的地圖,指著黃河南北兩岸說道,「我們把並、幽、冀、青、兗、徐六州和司隸的河東、河內、河南、弘農四郡的軍政大權全部給李弘。」

「六州四郡?」李傕吃驚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說道,「文和,你瘋了?李弘一旦佔據了這六州四郡,就等於擁有了半個天下,將來……」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站起來,一掌拍到了案几上,「文和,好辦法,好辦法,哈哈……這下李弘有難了,哈哈……」

郭汜也恍然大悟,鼓掌說道:「我們再奏請天子,督領李弘統領大軍,迅速平定六州四郡的所有叛逆,什麼劉虞、袁紹、袁術、張邈、公孫瓚之流,還有黃巾軍,統統都是大漢叛逆,都讓李弘去打。」

「還有,還有……」王方也笑呵呵地說道,「奏請天子詔告天下,詔告天下,要讓各地州郡大吏都知道,李弘要打他們了,哈哈……」

「詔告天下流民,都到冀州去,都去向驃騎大將軍要飯吃。」樊稠捋須大笑,「告訴他們,到了冀州,驃騎大將軍就給他們土地,給他們糧食,給他們衣物,給他們房子,沒有女人的,驃騎大將軍還給他們女人,哈哈……對了,對了……」樊稠激動地搓搓手,「驃騎大將軍這個官太小,劉虞是太傅,比李弘的官要大,要給李弘一個大官,比劉虞還大的官,讓李弘打幽州的時候,理直氣壯。」

「大司馬,大將軍,晉陽侯,參隸尚書事,掌天下兵事大權,督六州四郡軍政大權,如何?」賈詡笑眯眯地問道,「這個官,肯定比太傅劉虞要大了。」

「憑李弘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州郡大吏就會打他。」王方頗有些嫉妒地說道,「李弘出身低賤,年紀又小,過去還是個白痴,是鮮卑人的奴隸,州郡大吏哪裡會咽得下這口氣。」

「李弘要是找藉口不打怎麼辦?」郭汜忽然問道。

「流民多了,李弘不打也得打,否則冀州、北疆就要讓流民吃垮了。」賈詡笑道,「這兩個月裡,關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但李弘竟然置若罔聞,一直待在冀州,可見冀州形勢危險到了什麼地步。」

「不過,為了讓李弘和各地州郡早點發生衝突,讓各地州郡感覺到李弘的強大威脅,逼得他們不得不先下手為強率先向冀州發動攻擊,我們得花點心思,施點小計。」賈詡說道,「從北疆送到朝廷的訊息來看,兗州牧劉岱確實是被青州黃巾軍殺了。我們可以奏請天子,派一個大臣到兗州繼任州牧或者刺史。兗州的黃巾之禍非常厲害,朝廷可以以此為藉口,讓李弘派軍隊護送這位大臣到兗州就任。李弘督領六州四郡的軍政大權,他出兵進駐兗州理所當然。兗州現在被袁紹控制在手,兩人為此必定要發生激烈的衝突,不打也得打。」

「李弘圖謀兗州的訊息一旦傳開,其它州郡大吏必定感同身受。這頭豹子對他們的威脅太大了,現在這頭豹子還不夠厲害,正是打的時候,等這頭豹子長大了,發威了,大家也只有等死的份了。於是……」賈詡做了一個包圍的手勢,「在大漠,這叫群狼圍攻之術,任他豹子勇猛無敵,也必死無疑。」

西涼諸將一致叫好。

「李弘實力強悍,北疆大軍一擁而下,打下各地州郡怎麼辦?」郭汜又問道,「現在各地都在鬧黃巾軍,袁紹、袁術、陶謙等人未必擋得住李弘。」

「打仗不是靠軍隊的多寡和將士們的勇敢,而是靠充足的錢糧。沒有錢糧,李弘連軍隊都養不起,更不要說打仗了。」賈詡得意洋洋地說道,「這幾年黃巾軍肆虐州郡,流民之多,恐怕不是我們所能想象的。這麼多流民要吃飯,要賑濟,就是再給李弘一個冀州也不夠,何況他還有一個廣袤無邊的大漠。」

「退一步說,就算李弘不顧流民死活,率軍渡河南下攻擊,但我們可以打他的河東,而袁紹、曹操、張邈、鮑信這些人聯手反攻的威力也不可小覷。北疆軍兩面受敵,再加上流民之禍,敗亡也就是早晚的事。李弘一敗,就再難雄起。除掉了這頭豹子,我們不僅僅解決了北疆對關中的威脅,將來還可以趁著他們打得兩敗俱傷的時候,出兵關東和中原,重整社稷,建下萬世功業。」

西涼諸將彷彿看到了李弘敗走大漠,一個個高興地歡呼起來,「豹子被一群狼吃了,不,是被一群兔子吃了,哈哈……」

「文和,既然我們有了對付李弘之策,那如何趕走徐榮?」李傕笑著問道。

「徐榮已經對文約先生說了,他要見到天子,否則他絕不退兵。」賈詡不屑地冷哼一聲道,「李弘、徐榮和北疆要找個退兵的理由,他們不願落下拒不勤王的罪名,更不想因此得罪天子和朝中大臣,當然他們主要還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不是我不勤王,而是天子不要我勤王。我們就遂了他的心願,讓天子到霸水河親自宣旨,給他們一個大大的面子。」

六月十二,天子在皇甫嵩、楊彪、淳于嘉、李傕等大臣的陪同下,趕到霸水河。

徐榮、玉石、顏良、張郃、田疇諸將拜見天子。

太僕趙謙宣天子旨,詔告天下,拜李弘為大司馬、大將軍,參隸尚書事,掌天下兵事,督並、幽、冀、兗、青、徐及司隸的河東、河內、河南、弘農六州四郡軍政,並令李弘竭盡全力安撫各地流民,儘快平定六州四郡之叛逆,早日穩定社稷。

徐榮、田疇大為震駭,兩人立即想到這道聖旨詔告天下的後果,身軀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太僕趙謙再宣聖旨。拜議郎金尚為兗州刺史,考慮到兗州蟻賊猖獗,特令大司馬、大將軍李弘派重兵護送金尚到兗州上任。

徐榮憤怒了,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眼神異常凜厲。

太僕趙謙拿出了第三道聖旨。命令龍驤將軍徐榮立即率軍退出關中。

徐榮接旨,領諸將拜別天子。

過了幾天,韓遂被拜鎮西將軍,督西涼軍政,率軍返回金城。馬騰被拜徵西將軍,兼領扶風郡太守,駐軍槐裡城。楊秋、成宜、梁興等將被拜中郎將,各領西涼郡縣。

天子詔告天下,督令各州郡大吏,即刻獻表述職,以示尊奉和忠誠。

徐榮領軍急撤潼關。玉石領軍急撤河東。

到了潼關,徐榮遇到了奉旨西上的朱儁。

朱儁到了洛陽後,把袁紹痛責了一頓。袁紹也不生氣,任由朱儁罵了幾句,然後提了個小小的要求,他要關西的澠池和新安兩城。理由很簡單,北疆軍太厲害,他打不過,需要這兩個城池做緩衝。朱儁怒道,你要兩個城池?誰給你的權力?袁紹又把那個承製詔書拿了出來。朱儁差點氣暈了。

在洛陽待了幾天,一個原河南府的掾屬跑來看望朱儁,叫朱儁儘快離開洛陽。這個掾屬如今在河南府留任,給河南尹審配做下屬,知道不少機密。

袁紹擔心北疆軍攻打洛陽,所以拿下洛陽後,第一件事就是和袁術議和。袁術給劉表和袁譚兩人前後夾攻,焦頭爛額,急需喘口氣。此時聽說袁紹佔據了洛陽,自己被三面包圍,無奈之下也只有答應了。

同時間袁紹又派許攸和自己的兒子袁煕趕到汝南,說服汝南太守徐璆。汝南是袁閥的根基所在,是豫州第一大郡,人口有兩百多萬,如果能說服徐璆,袁術就被四面包圍了。

袁譚和高幹這時放棄了圍攻穎川的孫賁,轉而攻打陳國的許瑒。陳國有人口一百五十多萬,打下陳國,趕走許閥的勢力,豫州最大的三個郡穎川、汝南和陳國基本上就是袁紹的了。

「穩住了袁術,袁紹就要集中力量打關西。」這位掾屬告訴朱儁,「大人趕快走吧,遲恐不及。」

朱儁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還是出現了,袁氏兄弟握手言和,力量成倍增加。朱儁剛剛感嘆了一句,這位掾屬又說了一句讓朱儁吃驚的話,「東郡太守曹操在袁紹的鼎力支援下,繼任兗州牧了。」

朱儁不敢在洛陽久待,找個藉口匆忙回到了關西。這時,長安聖旨到了。

徐榮把長安的事詳細對他說了一遍,當說到金尚出任兗州刺史時,朱儁臉色頓時大變。

「冀州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