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楊奇、袁滂兩人堅決反對。土地兼併問題由來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本朝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沒有解決的問題,大將軍想在數年內解決,純屬痴人說夢。今冀州尚未平定,朝廷就立即開始清理土地,查處土地兼併這個頑疾,將會嚴重侵害冀州門閥士族和權貴富豪們的利益,後果難以預料。

陳紀沉吟不語,既沒有表示反對,也沒有表示肯定。當李弘請他發表看法時,陳紀說了一句讓李弘很頭痛的話。

「此議朝廷一旦通過,北疆各郡也要實施。太原和河東兩個郡門閥富豪眾多,他們為北疆這幾年的穩定出了不少力。大將軍這麼做,會不會激怒他們,繼而影響到北疆的穩定,影響到河北策略的推進?」

李弘點點頭,「我知道,有人會罵我忘恩負義、卑鄙無恥,有人會在我背後動刀子,但要想讓遍佈冀州的流民活下去,只有這個辦法。百姓窮困,流民不絕,朝廷必會重蹈中平初年的黃巾之禍。諸位大人看看兗、青、徐、豫等諸多州郡的黃巾之禍,那就是活生生的現實啊。如果我們現在不想辦法儘快解決流民的生存,黃巾之禍一定會迅速蔓延冀州。黃巾一旦再起,朝廷不但無法正常推進河北策略,就是河北之地我們也未必能立足。」

楊奇、袁滂同意李弘對形勢的分析,但他們固執地認為流民產生的原因不是因為土地兼併,而是源於叛逆的暴亂和連綿不斷的天災人禍。

「土地不斷集中到王公權貴、門閥富豪們的手裡,不是這幾年的事,而是有數十年、上百年的歷史了。中平初年,黃巾暴亂之前,流民沒有今天這樣多,社稷也一直很安穩。由此可見,土地兼併和黃巾暴亂,和流民的產生,沒有直接關係。」

兩人一致認為,目前解決流民的辦法還是賑濟和安撫,並儘可能安排流民租種門閥富豪們的田地,同時輔以輕賦薄徭之策,以保證平穩度過眼前的危機。將來社稷穩定了,各地州郡歸服朝廷了,流民這個難題也就迎刃而解了。因為連綿不斷的戰火會導致大量無辜百姓死亡,有些州郡會嚴重缺乏人口。土地多了,人口少了,流民有地種了,流民問題當然也就解決了。

李弘連連搖手,「我現在就要解決流民問題。按兩位大人的辦法,冀州一年的賦稅,全部用來賑濟都不夠。朝廷拿下冀州,是要拯救社稷,不是賑濟和安撫流民,這一點兩位大人難道不知道?」

李弘不想和他們再辯,他也辯不過這兩位大臣。他從北疆屯田開始,從李瑋、宋文、謝明這些年輕士子嘴裡就已經知道了黃巾之禍、流民之禍的根源是土地兼併。經過這幾年北疆的實踐,他深切感受到了土地是百姓的命,是社稷穩定的基石,是國祚得以延續的血脈。土地問題不解決,大漢振興也就無從說起。

這些老大臣無一不是門閥出身,如果朝廷要依照大漢律,開始打擊土地兼併,那麼也就等於剮他們身上的肉,搶他們家裡的錢。

李弘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所面臨的巨大阻力。如何才能讓朝廷通過這個議策並且得以順利實施?

馬車在吊橋前緩緩停下。

前方鐵騎衛隊兩人一排,一邊依次策馬上橋,一邊不停地喝叱著城門附近的流民趕快讓開道路。

楊奇和袁滂兩人激烈地爭論著。陳紀坐在李弘身側,閉目沉思。

李弘望著馳道兩旁的流民,愁眉不展。

這些流民蓬頭垢面,衣不蔽體,瘦弱不堪,幾乎人人皮包著骨頭,他們好象隨時都會倒下,都會被一陣風吹上天空,一股難聞的腐臭味瀰漫在鄴城上空。

流民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對著馳道上的車騎指指點點。也有的站在原野上,眼神呆滯,茫然地看著馳道上的車騎。許多老弱婦孺躺在地上,餓得奄奄一息,無奈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間或也能聽到幾聲嘶啞淒涼的哭聲從遠處傳來。

李弘心裡陣陣戰慄,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想到了幾年前的北疆,想到了遍佈北疆各地的流民、災民。

李弘曾經看到過數不清的人倒下,看到過山嶺原野間累累的白骨,看到過數千人一夜之間凍死在黃河大堤上的慘狀。他的心劇烈地抽搐著,他感到窒息。

李弘在陳紀等人驚詫的目光中跳下馬車,搖搖晃晃地走到路邊,蹲下了高大的身軀。他大口地喘息著,他想離開這裡,想遠遠的離開這悲慘而痛苦的世界。

自從踏足大漢,踏足這片魂牽夢繞的故土,自己就失去了清新的空氣,失去了快樂和靈魂。自己渾渾噩噩地活著,一天一天地捱著,不知道何時才能看到安寧,何時才能聽到笑聲。

爹,娘,你們在哪?我是誰?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我為什麼會承受這種痛苦,會遭受這種非人的折磨?

「爹……爹……」

一聲驚惶而稚嫩的叫聲突然衝入李弘的耳中。李弘霍然一驚,猛地站了起來。

遠處,一個赤身裸體,渾身上下又髒又黑,瘦得只看到幾根骨頭的小男孩,手裡牽著一個同樣赤身裸體,瘦的只看到一個大頭、一雙大眼睛的小毛孩。兩人站在人群裡,扯著嗓子叫個不停,「大黑,爹,大黑,爹……」

李弘呆呆地看了一會,心裡驀然酸楚,淚水頓時潤溼了眼眶。

「大將軍,我們進城了……」楊奇從馬車上站起來,大聲招呼道。

李弘緩緩走上馬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淚水不可仰止地從他那雙緊閉的雙眼內滾了出來。

袁滂、楊奇、陳紀三人驚愣地望著李弘,望著他臉上的淚痕,望著掛在鬍鬚上顆顆晶瑩的淚珠,望著落在衣甲上的點點淚水,心靈在這霎間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和震撼。

大將軍流淚了。

楊奇喟然長嘆,扭頭望向藍天,眼睛悄悄地紅了。袁滂想安慰李弘兩句,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說出來。陳紀苦澀一笑,想到了自己的家鄉穎川。那裡戰火紛飛,妻兒老小是不是都還活著?

馬車駛上吊橋,車輪發出刺耳而單調的叫聲。

「爹……大黑,爹……」悲涼而無助的喊聲隨著護城河上淡淡的細風,隱隱約約傳進了李弘的耳中,鑽進了李弘的心裡。

李弘舉手輕輕擦了一下眼淚,突然他想到什麼,大手停在了臉上。

「大人,你聽到那小孩喊什麼?」李弘嘶啞著聲音,急切地問道。

袁滂側耳凝聽,低聲說道,「爹……大黑……爹……,大將軍,這小孩在找他爹,他爹叫大黑。」

「這小孩衝著我們的大軍叫個不停,也許他爹離家從軍了。」陳紀回頭看看,小聲說道。

「停車……」李弘大吼一聲,騰空而起,飛身跳下了尚未停穩的馬車,接著掉頭向馳道上飛奔而去。

袁滂等人大吃一驚,齊齊站起來,不知所措地望著狂奔的李弘。

孫親、祭鋒和數百名義從看到大將軍在原野上飛奔,不知出了什麼事,一個個大叫大喊著,紛紛跳下戰馬,跟在李弘後面衝了過去。

流民們嚇得一鬨而散。

兩個小孩夾在人群裡,撒開腿就跑。那個十二三的小男孩拉著小毛孩的手死都不放。小毛孩摔倒了,又驚又怕,放聲大哭。小男孩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抱住小毛孩的腰,夾著胳肢窩下搖搖晃晃地繼續飛奔,「娘……娘……」

孫親急步追上李弘,大聲叫道:「大將軍,出了什麼事?有刺客嗎?」

「快攔住那小孩,我認識他爹,快攔住他。」李弘指著前面人群裡的兩個小孩,焦急萬分,「快啊……」

幾個黑豹義從迅速抓住了兩個小孩。兩個小孩嚇得號啕大哭。

「你爹叫大黑?」李弘蹲下身子,和顏悅色地問道。

小男孩一邊哭,一邊連連點頭。

「你知道你爹長什麼樣?」

小男孩搖搖頭,渾身直哆嗦。李弘揮手命令義從士卒全部退下。小男孩看到圍在身邊的大漢全部退到了十步之外,恐懼稍稍減輕了一些。

「這是你弟弟?」孫親愛憐地摸摸小毛孩的頭,笑著問道。

「不是,這是我妹妹。娘養不活弟弟,把弟弟送人了。妹妹是人家的,人家養不活,就把她送給了我們家。」小男孩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大堆。

李弘和孫親臉色一痛,低頭不語。流民為了活下去,常常易子而食。這小男孩的娘大概於心不忍,把本來是一頓食物的小女孩留了下來。

「你娘呢?」孫親問道。

「我娘在河邊,要死了。」小男孩哭道,「叔叔伯伯們說,救不活了。」

「你站在馳道邊上叫你爹的名字,是不是知道他在北疆軍?」李弘急切地問道。

小男孩疑惑地搖搖頭,「娘說,六年前,爹下了山,就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娘聽人說,爹和許多叔叔伯伯們一起,被一個叫豹子的大壞蛋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打仗去了。娘要死了,她想爹爹。我沒有辦法,只能站在這裡叫。你認識我爹爹?」

「你帶我去見你娘。」李弘站起來,牽著小男孩的手,大步向河堤方向走去。

黃昏,邯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