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內黃大戰即將開始,此時誅殺王匡,軍心必會動搖,大軍有可能敗於黃巾軍,而且,僅憑這幾句猜疑之辭就把王匡殺了,肯定會激起各州郡大吏的憤怒,張邈會趁機擴充套件自己的勢力,這將會大大影響大人的霸業,所以,現在不能殺王匡。

大人自始至終尊奉少帝,堅決否認當今天子,憑藉少帝的承製詔書號令天下,為此大人不惜誅殺朝中大臣,和長公主反目成仇。如今大人突然改弦易轍,轉而承認當天子,尊奉當今天子的聖旨,遵從當今天子的號令,那大人何以取信於追隨你的州郡大吏?何以取信於你的忠誠部下?何以取信於天下?

張種秘密趕到洛陽,不見朱儁,也不見徐榮,而是直接把聖旨送給了大人,讓大人火速進京,把北疆軍趕到河東。此事一旦讓朱儁和徐榮知道,他們首先可以確定董卓真的死了,其次他們的策略馬上就會改變。董卓不在了,北疆的第一要務不是攻打冀州,而是殺進關中勤王。朱儁和徐榮必定會竭盡全力,牢牢佔據關東和洛陽,以迎接天子返回京城,儘快重振社稷。

「殺了張種,毀去聖旨,極力隱瞞董卓被誅一事。」沮授說道,「我們擊敗黃巾軍後,立即殺進洛陽。」

「何不立即撤軍殺進洛陽?」耿苞疑惑地問道,「黑山黃巾軍實力強勁,打起來,我們損失相當大。」

「目前,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張邈和王匡有阻止和遲滯大人進入洛陽的密謀,所以我們不好殺他們。」審配解釋道,「但為了防患於未然,我們還是要殺,機會就是這內黃大戰。另外,這次我們攻殺了黑山黃巾軍的本屯,黃巾軍對我們恨之入骨,如果放過這次全殲黃巾軍的機會,將來他們必定要報復。」

「我們攻佔洛陽後,形勢如何發展,很難預料。朱儁、徐榮、袁術、張邈這些人會不會聯手反擊?如果他們聯手反擊,我們在洛陽肯定站不住腳,只有撤回河內。黑山黃巾軍如果此時向我們展開瘋狂攻擊,我們在河內如何立足?所以,我們在進入洛陽之前必須要攻打黑山黃巾軍本屯,要徹底擊敗黑山黃巾軍。」

袁紹心煩意躁地在大帳內來回走動著,努力平息心中的怒火。

「此役如果王匡陣亡,大人可以讓張揚繼任河內太守。張揚原是執金吾丁原手下。天子組建西園軍的時候,他被丁原推薦給大將軍何進,成為西園軍的軍司馬,是大人的手下。他對大人很忠心。當初張揚被圍溫縣,大人一份書信送到城裡,他馬上就投降了。」郭圖看看袁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道,「王匡死去,張揚出任河內太守,我們又迅速進駐洛陽,張邈該做出何種選擇,此時他心裡應該非常清楚。如果他執迷不悟,執意要背信棄義,大人可以讓曹操渡河南下支援劉岱的時候,趁機和袁譚前後夾擊,把他……」郭圖舉起手來,做了個一刀劈殺的姿勢。

荀彧冷哼一聲,張口就要反駁。

袁紹立即搖手阻止了,「急告揚州九江郡太守陳溫,讓他代領揚州刺史。」袁紹又指指逢紀,「立即趕製一份詔書給陳溫。」

「揚州的錢糧直接關係到我們的生存,如果張邈在揚州刺史這件事上非要和我撕破臉,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了。」袁紹環視眾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上次韓馥自殺,張邈到處誣衊我,說韓馥是我逼死的,我忍了,算了,不和他計較了,但這次他想控制揚州,控制我的命脈,我就不能再忍了。我的性命我做主,誰也休想威脅我。」

「傳令諸將,大帳軍議,明天攻打黃巾軍。」

深夜,眾將陸續散去,袁紹坐在案几後面,望著地圖上的鄴城,凝神沉思。

在他左側,荀諶就著微弱的燈光正伏案疾書。

「友若,你說子議(辛評)能成功嗎?」袁紹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神不寧地問道。

荀諶抬頭看看搖曳的燭火,半晌沒言語。

「大人想到家人了?」

袁紹苦笑。自己的家眷本來在陳留,非常安全。因為韓馥自殺的事,自己和張邈鬧得不愉快,於是就把家眷接到了鄴城。誰知還沒過一個多月,鄴城就被北疆軍佔據了,家眷成了北疆軍的俘虜。早知會出這種事,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把家眷接到鄴城。

鄴城裡不僅有袁紹的家眷,還有許多軍中幕僚和將領的家眷。當初大軍接到鄴城失陷的準確訊息時,有幾個幕僚、將領當時就落淚了。北疆軍如果不殺他們的家眷,他們還有可能把自己的家眷救回來,但北疆軍如果把他們的家眷都殺了,那他們就再也看不到了自己的親人了。

「陶升這個人很可靠嗎?」荀諶又問道。

袁紹想了一下,點點頭。早在中平六年(西元189年)大將軍何進為了確立皇統,利用在冀州平叛的機會,曾秘密通過何津的關係從黑山黃巾軍借了一萬人馬,準備回京發動兵變。當時出兵相助的就是這個陶升。陶升是穎川人,黃巾首領波才的手下,參加黃巾軍前曾是穎川大豪,世代營商,和何進家頗有些交情。波才兵敗後,他帶著幾千殘兵輾轉逃到冀州,然後又逃到了黑山,自稱平漢將軍。

「這兩年,陶升和我們屢屢交戰,彼此間仇怨很深,他不會……」荀諶遲疑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相信他不會騙我。」袁紹忐忑不安,自己安慰自己,「這次我們在淇園圍住他,不但沒有全殲他,還給了他許多好處,他應該感恩圖報,而且沒有他帶路,我們也不可能殺到黑山本屯。此事一旦洩漏出去,他將死無葬身之地,他沒有理由不幫我們。」

荀諶放下筆,搓了搓太陽穴,小聲說道,「既然這樣,那大人還擔心什麼?靜候佳音吧。」

邯鄲城。

馬日磾、崔烈、袁滂、陳紀四位老大臣帶著一幫大小官吏風塵僕僕趕到邯鄲。

主持邯鄲行轅的校尉段炫詳細介紹了冀州近況。

馬日磾等大臣聽說黑山黃巾軍被袁紹打敗,正紛紛逃亡鄴城一帶,非常震驚。此時正是春耕播種的時候,地裡的冬小麥也即將成熟,如果被流民洗劫一空,那就是一場災難。

「段大人,立即從邯鄲大營緊急調撥糧食到鄴城。」馬日磾斷然下令「急告孫親,開倉賑濟流民。」

此次到冀州,馬日磾奉旨組建冀州府,主持冀州政事,他有這個權力,但段炫很為難。因為驃騎大將軍李弘沒有給他開倉賑濟流民的命令,他不敢擅自從大營調撥糧食運到鄴城。駐守鄴城的孫親沒有糧食,兩手空空,無力賑濟流民。

「大人,大將軍目前正在率部急赴渤海郡,會合張燕將軍攻打南皮,而麴義、趙雲將軍目前正在攻打安平,這兩路大軍的糧草一天都不能斷。」段炫也毫不客氣,一口回絕,「大人,邯鄲大營的糧食,一粒都不能調運鄴城。」

「段大人,如果大將軍今天站在這裡,他會怎麼做?」崔烈頗為氣惱地說道,「大將軍不會猶豫的,他會立即下令賑濟流民。」

「大軍的糧草存量只能支撐到五月中。到了五月,冬小麥開始收割,大軍的糧食正好可以接上。當初大將軍就是這麼安排的,這樣可以確保大軍連續攻擊,直到佔據冀州全境。」段炫憤怒地說道,「誰知道袁紹這個混蛋竟然趁著黑山黃巾軍主力攻打兗州的時候,帶著大軍殺到了黑色黃巾軍的本屯,把幾十萬流民趕下了山。這個混蛋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我北疆大軍攻佔冀州。我們不能上袁紹的當。」

「那流民怎麼辦?把他們再趕回黑山?」馬日磾怒氣而笑,氣呼呼地問道。

「那冀州的仗還打不打?不打了?任由公孫瓚佔著河間、渤海,休養生息?」段炫反問道。

「兩位大人不要爭了。」楊奇急忙勸道。楊奇曾是冀州牧,對安撫和賑濟流民非常有經驗。「急告典農都尉府的趙戩,還有中山、常山、趙國和鉅鹿四個郡國的太守、國相,讓他們想盡一切辦法,緊急籌措一部分糧食運到邯鄲。府庫裡沒有,就讓他們到各地門閥大豪家裡去借。」

「馬大人、崔大人,你兩位德高望重,說話有份量。」楊奇拱手對馬日磾和崔烈說道,「麻煩兩位大人急書大將軍,請他看在幾十萬流民性命的份上,暫時停止攻擊,先緩一緩,把這個危機度過去再說。」

馬日磾和崔烈商議了一下,然後對楊奇、袁滂、陳紀三人說道:「我留在邯鄲,崔大人去安平國勸降張岐,你們三人立即趕到鄴城賑濟流民。」

接著他轉身瞪著段炫,大聲問道:「段大人,你能不能暫時借一點糧食給我?」

段炫大禮跪拜,言辭懇切,「沒有大將軍的命令,我不能調撥糧食。」

馬日磾氣得大叫一聲,抬手給了他腦袋一下,「你和你父親段熲一樣,倔犟至極。」

鄴城。

孫親聽說朝廷大臣來了,急忙出城相迎。

城裡、城外,漳水河兩岸,到處都是衣裳襤僂的流民,怵目驚心。一陣陣的哀號和哭泣聲讓人心神震撼,無法自持。

楊奇非常焦急,指著河堤上的流民問道:「大人可曾開倉賑濟?你們突然攻下鄴城,城內的庫房應該還有糧食。」

「已經開倉放糧了。」孫親恭敬地回道,「但是,諸位大人也看到了,流民越來越多,不但有黑山上的流民,還有從兗州渡河逃亡而來的流民。聽說黃河南岸的青州、兗州、徐州都在打仗,估計到了五月,流民的數量會暴增。」

「怎麼會這樣?」陳紀憂心忡忡地問道,「去年,兗、青、徐三州也是戰火連綿,為什麼就沒有這麼多流民渡河北上?」

「去年,徐州、豫州的南部郡縣和揚州沒有遭到戰火荼毒,流民可以向南逃。」孫親苦笑道,「今年,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聽許多流民說,黃巾軍不斷南下,徐州、豫州的南部郡縣已經開始打仗了,聽說揚州部分郡縣也已發現黃巾軍的蹤跡。現在中原的流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向南逃過長江,要麼向北逃過黃河。中原人到了南方,不但遠離故土,更有水土不服之疾,生命旦夕不保,所以大部分人選擇了北上逃亡冀州。」

「今年流民紛紛逃亡冀州,一定和大將軍出現在冀州有關。」楊奇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手指北方說道,「大將軍在北疆屯田,救活了數百萬流民,天下皆知。現在這些流民聽說大將軍到了冀州,不需要千里迢迢、長途跋涉趕到北疆了,這些流民當然會蜂擁而至。冀州馬上就要和北疆一樣,流民成災,人滿為患了。」

幾位大臣站在河堤上,心情異常沉重。

快馬急馳而來。

「大人,大事不好。」快馬滿頭汗水,飛身跳下戰馬,「流民圍住了糧倉,暴打看護糧倉的衛兵。大人,糧倉要被搶了。」

孫親大驚,和幾位大臣匆匆上馬,急馳東城倉房。

東城倉房處人山人海,飢餓的流民高聲叫喊著,不斷衝擊糧庫。數百名北疆衛兵神色緊張,不知所措。

孫親和一幫親衛幾次試圖衝進人群,但都被洶湧的人流擠了出來。

「快,快去集結大軍,驅散流民。」楊奇驚駭萬分,大聲叫道。

「這是流民,手無寸鐵的流民……」孫親漲紅著臉,怒氣沖天的吼道,「不能動用軍隊。」

「倉房如果被毀,糧食被搶,流民們沒有賑濟,他們會餓死的。」楊奇瞪圓雙眼,高聲咆哮道,「沒有吃的,流民立即會暴亂。孫大人,不要因小失大,快啊……」

「不……」孫親堅決搖頭,汗水從額頭上不停地流下來,「我不能徵調軍隊……」

這時「轟……」一聲巨響,庫房圍牆被推倒了一截,瘋狂的流民立即從缺口處一擁而入,接著又是一陣巨響,圍牆又倒下了一截。

「孫大人,你是不是想餓死所有流民……」楊奇怒不可遏,高舉雙拳,聲嘶力竭地叫起來,「擂鼓,快擂鼓……」

孫親一把拽下頭盔,抹了幾把臉上的汗,十分不情願地回頭衝著傳令兵揮揮手,「集結人馬,包圍倉房。」

戰鼓擂動,驚天動地。

城內兩千守軍迅速從四面聚集而來。

流民們更加瘋狂了,各種各樣的叫喊聲匯成了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