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瓊在這份書信裡說了三件事。
長安兵變,董卓被誅。司徒王允急令司徒府從事張種攜帶密詔,由河東秘密趕到了洛陽。王允希望袁紹立即把董卓被誅的訊息遍告各地州郡大吏,迅速集結重兵於洛陽。董卓被誅後,威脅到大漢存亡的就只有驃騎大將軍李弘了。為了迅速穩定社稷,誅殺李弘成了當務之急,因此,王允命令袁紹,一旦朱儁、徐榮率軍擊敗牛輔,則趁機出兵函谷關,擊殺北疆軍,迎天子回洛陽,重振社稷。
王允以天子名義下旨給袁紹,拜袁紹為車騎將軍,立即率軍進駐洛陽,拱衛京畿,安撫各地州郡,為天子還都做好一切準備。
淳于瓊擔心信使在路途上的安全,特意把張種和這份聖旨都留在了河陽大營。淳于瓊督請袁紹以最快速度領兵進駐洛陽。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董卓被誅的訊息一旦傳來,洛陽就成了各方勢力爭奪的目標。盼請大人放下一切事務,急速來京。
然而,袁紹進京,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目前北疆軍屯重兵於函谷關,朱儁的一萬大軍駐守於洛陽城和京畿東、南兩個方向的四個關隘。李弘如果決心佔據洛陽,或者朱儁拒不離開洛陽,袁紹就只有乾瞪眼的份了。雖然朱儁從各地州郡徵調的七千大軍裡有不少是袁紹暗中安排進去人,但短時間內要想在洛陽發動兵變,非常困難。
淳于瓊說的第二件事,卻逼得袁紹必須竭盡全力,迅速佔據洛陽。
淳于瓊花了昂貴代價,從河南府得到了一個重要訊息,而且據說是朱儁親口說出來的訊息。朱儁的兒子、女婿和眾多弟子都是北疆手握重權的大吏,這個訊息的準確程度無庸置疑。長公主和晉陽朝廷有一個振興社稷之策,其中最重要的一點是誅殺大漢所有叛逆,凡是不遵奉當今天子者,不遵從朝廷改制者,皆為大漢叛逆,這個叛逆包括董卓、袁紹、袁術、劉表和所有討董聯盟的州郡大吏。
淳于瓊告誡袁紹,李弘很快就要佔據冀州全境,一旦河北之地盡數落入李弘之手,其實力增長將一日千里。如果大人不盡快佔據洛陽圖謀霸業,任由逆賊禍害天下、荼毒生靈,則大漢危矣,社稷堪憂。
北疆目前實力不足,但朝廷又想盡快振興社稷,所以打擊和遏制各方勢力成為北疆首要之務,這就引出了淳于瓊所說的第三件事。
當今天下勢力,除了董卓、李弘,最有實力的就是袁閥。袁閥有袁紹、袁術兄弟,一南一北,分庭抗禮。北疆顯然擔心袁閥一家獨大,如果通過朱儁之手,著力分裂袁閥力量,試圖再在袁閥之外培養一股新興勢力。這個人就是張邈。
張邈名聞天下,是黨人中的「八廚」之一,門生弟子眾多。(廚,指能以財富救助他人。)他所在的陳留郡這兩年成為兗州的大後方,為兗州各州郡抗擊黃巾軍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糧餉和兵源。雖然他和袁紹是至交好友,但自從討董失敗後,由於他和袁紹在許多問題上產生了很大分歧,兩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
袁紹先是誅殺朝中大臣,繼而又威逼各地州郡大吏擁戴劉虞為帝,接著他又不顧信義趕走韓馥霸佔冀州,現在更是變本加厲,不但不出兵討董勤王,反而出兵攻打自己的兄弟袁術,要搶奪荊、豫兩州。袁紹到底是怎麼想的,張邈或許不清楚,但袁紹這一連串舉動,的確距離士人心中的「仁義、忠孝」越來越遠,這使得張邈對他越來越失望。
既然袁紹、袁術都沒有討董勤王的意思,那麼張邈和兗州一幫士人開始重新思考振興大漢之策。
由於以驃騎大將軍李弘為首的大臣堅決尊奉當今天子,而以袁紹為首的一幫州郡大吏堅決否決當今天子,兩股力量在皇統問題上出現了無法調合的分歧,於是討董勤王失敗。
以驃騎大將軍李弘為首的大臣們承認當今天子的皇統地位,明確肯定了自己和當今天子之間的君臣關係,沒有違背大義,但當今天子受制於董卓。如果董卓要假借皇權討伐叛逆,李弘是不是願意引頸就戮?所以這討伐董卓成了一句空言。李弘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腳,如果他討董,他變成了叛逆,如果他不討董,他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社稷傾覆。雖然長安朝廷想出了一個在晉陽設朝的變通之策,但因為大臣們受到大義的限制,無法放開手腳,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以袁紹為首的一幫州郡大吏拒絕承認當今天子,和當今天子之間沒有君臣關係,所以他們和以李弘為首的大臣們比起來,就沒有大義上的拖累,他們做起事來,當然要輕鬆許多。當然,袁紹等人不是超越了大義,拋棄了大義,而是他們通過否定當今天子的皇統,成功地規避了董卓假借皇權給他們帶來的生命危險,他們可以依據當前形勢的發展,從容制定和實施正確的有利於自己的應對措施。
袁紹誅殺胡毋班、吳循等招撫大臣,其實就是對董卓假借皇權為所欲為的卑劣行徑做出警告和威脅,他要讓董卓知道一個事實,他們尊崇的是被董卓廢殺的少帝,他們否認當今天子的皇統,長安朝廷是個假朝廷。
因為袁紹等人尊崇少帝,所以他們沒有離經叛道,他們仍舊是救亂誅暴的忠義之士。由此,他們就名正言順地做另外一件事,重建皇統。於是袁紹等人擁立劉虞為帝。
新皇帝是漢室宗親中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也是名震天下的大名士,還有許多讖緯之術予以強有力的支援,這不但與董卓扶立幼主有顯著的區別,而且非常符合本朝所一貫堅持的選擇年長有德者繼立皇統的標準。
袁紹等人尊崇少帝,擁立新的符合士人標準的皇室後裔為君主,所有這些事都符合大義,符合大漢律,都停留在固有的君臣名分之中,和李弘等大臣對大義的執迷比起來,袁紹等人可以在重振社稷一事上獲得更多的主動和自由。當初太傅袁隗大人所遺留下的振興大漢之策在袁紹等人的正確理解和努力下,一度有成功的可能。重建皇統,的確是迅速拯救和中興大漢的一條捷徑。
然而,在李弘強大武力的威脅下,在張溫、盧植等大臣的強烈反對下,重建皇統成了一場沸沸揚揚的鬧劇。再加上諸如劉虞囿於君臣之義拒絕稱帝、地方州郡大吏割據之勢逐漸成形不願重回朝廷,袁紹、韓馥和公孫瓚之間的權勢利益之爭越來越激烈,這場鬧劇還沒演完,就中途散場了。
尊奉當今天子也好,否認當今天子也罷,爭論雙方其實都沒有掙脫君臣名分的羈絆,大家都還在固有的大義名分下奮力掙扎求生,不過,大漢社稷卻因此而傾覆了。
如何力挽狂瀾?行車騎將軍朱儁、陳留太守張邈、濟陰太守吳資、陳留大儒邊讓、兗州府別駕劉翊、治中毛玠、功曹陳宮,徐州府別駕趙昱等諸多大臣名士在新年的時候,多次聚會商議,意圖為大漢找到一條生存之路。
李弘有強悍的武力,口口聲聲說自己尊奉天子,但他把天子丟在一邊不聞不問任其自生自滅,自己帶著軍隊四處打地盤,結果天下人都罵他是漢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