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咻……咻……」長箭漫天飛舞,如蝗如雨,宮門上下,一片混亂,戰馬的嘶鳴聲、士卒們的吼叫聲和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驚心動魄。

都尉金準夾雜在鐵騎中間,手中長矛斜指著宮門兩側的門樓,狂吼不止,「給我射,射……壓住他們,撞開宮門……」

宮門兩側的門樓上,突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密集的弩箭霎時從天而降,劈頭蓋臉地射了下來。鐵騎士卒猝不及防,瞬間就被射到了一大片。宮門前的廣場上就象急驟的狂風兇猛地掠過山野,掀起了陣陣淒厲慘號。

金準的戰馬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長長地痛嘶一聲,翻身栽倒。金準毫無防備,一頭摔倒在地,頭上的戰盔飛得無影無蹤。幾個親衛手忙腳亂,把金準從戰馬的死屍下拽了出來。金準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望著前方亂糟糟的人群,氣得睚眥欲裂,「吹號,吹號,長街列陣,一隊隊給我往上衝……」

「大人……」一個軍司馬拖著一條受傷的腿,歪歪倒倒地跑了過來,他驚惶不安地大聲說道,「大人,我們要不要向城外的董越大人求援?」

「來不及了。我不知道宮內有多少叛逆,也不知道宮內發生了什麼事,但你聽聽從裡面傳來的求援號,一聲比一聲長,大人肯定非常危險。」金準面孔通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神色極度的憤怒和驚恐,「大人身邊只有陳樹的三百親衛,擋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立即殺進去,把大人救出來,否則我們就完了。」

「如果是李肅叛亂,裡面就有三千叛軍,我們殺不進去的。」那個軍司馬一把抓住金準的手臂,「大人,快,快向董越,向董璜求援……」

金準聽到李肅的名字,頭都要炸了。李肅如果叛亂了,自己這三千鐵騎無論如何也殺不進去。現在宮內門樓上的衛士竟然拿弩炮阻擊自己的進攻,這說明叛逆為殺董卓已經做了精心的準備,太師大人可能凶多吉少了。

「求援,立即向董越、董璜求援。」金準再不猶豫,指著一名軍候大聲叫道,「快,急赴雍門,護住雍門,確保城外大軍迅速進城。」

「兄弟們,董大人危在旦夕,殺進去,殺進去救出大人……」

董卓一把推開陳樹,猛地坐直了身軀。

寬敞的御道上,羽林衛士和自己的親衛擠在一起,血腥廝殺。雙方士卒在怒吼、咆哮,一把把戰刀在人叢裡飛舞,長戟、長槍縱橫上下,弩箭的厲嘯聲不絕於耳,斷肢殘臂帶著一蓬蓬的鮮血、帶著一聲聲的慘號在空中飛旋,更有騰空而起的屍體在密集的人群上翻滾、墜落。

戰鼓聲越來越激烈,越來越高昂,一隊隊的羽林、虎賁衛士從皇宮的各個角落、各條御道、迴廊上飛奔而來,長長的御道兩端很快排滿了密集的陣列。

「大人……」陳樹驚惶失色,再度用力撲了上去,「大人,這裡到處都是流箭,危險……」

董卓冷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帶人殺出去,快……」

陳樹愣了一下,轉身跳下車,對護在馬車周圍的十幾個親衛大聲吼道:「護住大人,不能讓大人有絲毫損傷,否則我殺了你們。」

董卓端坐在馬車上,四下看看,目光盯上了在前方狂呼亂叫的李肅。

李肅銳不可當,手中戰刀左擋右劈,殷紅的鮮血濺滿了衣甲,一張臉顯得極其的獰猙和恐怖。

他為什麼要背叛我?因為我降了他的職?不可能,李肅跟了我十幾年,為人非常謹慎小心,如果沒有十分的把握,沒有更大的誘惑,他絕不會背叛我。那今天他憑什麼這麼有把握殺我?即使我死在了皇宮裡,宮外的軍隊他又如何對付?我死之後,天子、朝廷他又怎麼控制?

不可能,李肅沒有這個能力,他背後是誰?

董卓的目光掠過廝殺的人群,向左側的御道看去。尚書令士孫瑞在十幾個衛士的保護下,站在幾十步開外的一個殿角之處,正激動地大喊大叫著,指揮不斷湧出來的羽林將士向自己殺來。

李肅的背後是士孫瑞?士孫瑞是個溫恭敦厚的人,喜歡做學問,教授弟子,對做官的興趣不大。如果不是自己一請再請,士孫瑞不會到洛陽為官的。去年太尉趙謙因關東地震去職後,自己曾有意請他出任太尉,但士孫瑞堅決拒絕了。這種人,有理由殺我,卻沒有實力殺我。

今日朝堂上,不但有能力殺我,有決心殺我,還能說服李肅背叛我,說服士孫瑞參予兵變,得到朝中大臣背後支援的,只有一位大臣,那就是皇甫嵩。

想到皇甫嵩,董卓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位自己愛慕了幾十年的女人。董卓心裡一陣顫慄,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悲哀讓他渾身無力,黯然魂傷。董卓慢慢低下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這兩年自己很少握刀柄了,手上的老繭退去了不少,皮膚也變白了,白裡泛紅,掌心的紋路也很清晰。

董卓苦澀一笑,用右手的食指輕輕撫摸著左掌心上的一道凸起的疤痕。他用心的撫摸著,緩緩閉上了雙眼。過去戍守邊疆時,自己喜歡一個人坐在寧靜地小河邊上,坐在黃昏裡,安安靜靜地想著心思。這一刻,自己又好象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征戰的歲月。

當年自己還是個邊軍的下級軍官,身份低賤,而那個女人卻出身於關中第一門閥。那個女人愛慕英雄,她年紀輕輕,就嫁給了已經年過半白的英雄皇甫規,心甘情願做個小妾。自己第一次看到她時,驚為天人,幾乎窒息了。從此後,自己就有了個心願,埋在心底深處的心願,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功成名就了,成了大漢最有名的英雄,自己一定要告訴這個女人,自己曾經是那麼的愛慕她,想把她據為己有,想成為她心中最偉大的英雄。

然而,當這個機會真的來臨時,那個女人拒絕了,死了,她用非常殘酷的手段擊碎了自己的夢,讓自己的心願變成了一個噩夢,一個刻骨銘心的痛。

自己已經得到的東西,不值得珍惜,只有得不到的東西,才是真正魂牽夢繞的珍寶。

「咻……」一支利箭穿過人牆,筆直地射穿了馬車後座,箭簇入木的聲音就象長劍刺入肉體一樣,讓人痛不欲生。董卓目不斜視,在親衛們驚恐不安的眼神下,專心致志地撫摸著自己的手,肥胖的身軀就象小山一樣,紋絲不動。

「咻咻……」一排弩箭射來,兩個親衛躲閃不及,被牢牢地釘在了馬車上。一支弩箭去勢不減,在親衛們的驚叫聲中,鑽入了董卓的身體。董卓好象被刺痛了,驚醒了,他略為呆滯地看了一眼,嘆了一口氣,把插在腰腹間的弩箭拔了下來。他內穿重鎧,這支從遠處射來的弩箭沒有傷害到他。

皇甫嵩要殺我。董卓把那支弩箭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輕輕放到後座上。他終於要殺我了。

在西疆,因為皇甫家的存在,自己就是再努力,也不過是他們皇甫家的故吏,是他們皇甫家的奴僕。自己真心誠意要娶那個女人,但那個女人卻認為皇甫家受到了侮辱,給皇甫家丟了臉,竟然毀容自殺了。這就是自己努力了一輩子得到的東西。不過這樣也好,這總算讓自己看清了這個世道,知道自己無論權勢怎樣顯赫,在大漢士人的眼裡,自己還是一個血腥野蠻的武人,一個可以被他們肆意凌辱和踐踏的低賤武人。

董卓抬頭看看四周,眼裡驀然殺氣大盛。殺吧,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再也不會容忍了,待我走出皇宮,我會把關中所有的門閥士人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一具屍體迎著董卓呼嘯而來,無頭的軀體在空中前後翻滾著,鮮血從脖頸出噴射而出,空中頓時灑滿了片片殷紅的血花。馬車前的親衛驚呼一聲,舉戟去擋。屍體在強大慣性的作用下,衝過長戟的阻擋,狠狠地砸向了馬車中的董卓。

董卓怒吼一聲,雙拳猛然擊出。屍體藉助董卓的一擊之力,斜飛路側,重墜於地。四散的鮮血濺到了董卓身上,一抹鮮血沿著董卓的臉頰緩緩留下,觸目驚心,濃烈的血腥霎時直衝董卓的心底,激起了他最原始而強悍的暴戾。

「殺……殺了他們……」董卓一躍而起,高舉雙手,縱聲狂吼,「殺盡叛逆,保護天子……保護天子……」

董卓的三百親衛勢不可當,以最快的速度後撤了三十步。李肅帶著秦誼、陳衛等近百名衛士拼死抵擋,在丟下滿地屍體後,終於等到了援兵。南軍衛士在衛士令伏鏞和旅賁令劉宜的指揮下,從御道兩側向董卓的車隊同時發起了猛烈的攻擊。

戰鼓聲山崩地裂,牛角號裂石穿雲。

宮門在一聲聲雷鳴般的巨響中劇烈地顫抖著,呻吟著,好象隨時都會碎裂。宮外鐵騎的轟鳴聲震撼著整個未央宮,古老而破舊的宮殿彷彿隨時都會倒塌。

南軍衛士迅速佔據了絕對優勢,但由於御道寬度有限,士卒們密密麻麻地擠在狹小的幾十步範圍內,無法發揮人數上的優勢,只能和董卓的親衛誓死血戰,一個個的消耗董卓計程車卒。

秦誼勢如雷霆,刀如長虹,戰刀開闔間,猶如狂風暴雨一般,肆意吞噬著敵人的性命。陳樹連戰連退,兩支長矛,三把長刀,轉瞬間盡數斷裂,秦誼狂吼一聲,一腳把他踹飛,跟上去再起一刀。敵人奮力撲救,各種武器同時殺到。秦誼陡然用力,意欲一刀砍斷所有兵器,砍斷陳樹的身軀。刀斷,缺口捲刃的戰刀不堪重擊,一折三斷。秦誼發出一聲震天怒吼,手中刀把瞬間插入敵人胸膛,左手拳飛速砸出,一拳打斷了敵人的脖子。

陳樹的短戟如同靈蛇一般,突然穿過人群,直刺秦誼的小腹。

「刀……」秦誼縱聲虎吼,長腿迎戟就踢。跟在秦誼時候的陳衛飛步上前,一手遞刀,一手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從背後拔出了長劍,霎時洞穿了敵人的胸膛。

刀到,戟至,金鐵交鳴,陳樹頓時如遭重擊,連退數步,一頭栽倒在了人群裡。

「殺,殺死董卓……」

李肅先中了一刀,後來又中了一戟,不得不拖著鮮血淋漓地身軀撤出戰場。

士孫瑞、楊瓚匆匆迎上,「李大人,再加一把勁,董卓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