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王宏聞訊後,匆匆出迎。王宏四十多歲,圓臉長鬚,笑眯眯的一雙眼睛,一團和氣,「兩位大人不是在陳倉嗎?怎麼……難道關西戰場……」
聽到熟悉的北疆口音,呂布和張遼都覺得很親切,雙雙迎了上去。呂布拱手說道:「我有陛下密詔,事關社稷安危,需要和大人密談。」
王宏臉顯驚色,急忙把呂布和張遼請到了書房。
「聽說大人和司徒大人是親戚?」呂布笑著問道。
王宏點點頭,「我是太原王閥的旁支,算起來,司徒大人應該是我的叔伯長輩。大人問這個幹什麼?」
呂布和張遼相視一笑,心裡稍稍有了點底。張遼把兩道天子密詔拿了出來。
王宏看了一下,然後仔細審驗密詔上的印璽,神色顯得很平靜。王宏這種異乎尋常的反應讓呂布和張遼心裡一喜,看樣子,王允把王宏也拉進了這場兵變。
「董安呢?護羌校尉部的三千兵馬呢?郿塢現在是什麼情況?」王宏把密詔還給張遼,低聲問道。
張遼簡略說了一下,「如今種輯大人正帶著一千人駐防郿塢。我們現在需要大人的幫助,需要糧草和軍械。」
呂布把手放到了刀把上,「如果大人爽快一點,我可以留你一條性命,如果不從,可不要怪我不客氣。」
王宏微微一笑,從懷內也拿出了一封密詔,「兩位大人請過目。這幾天我憂心如焚,等的就是兩位大人。」
呂布和張遼喜出望外。呂布毫不客氣,隨即提出要帶走扶風郡的郡國兵。大軍在攻打郿塢的過程中,損失非常大,有將近三千士卒傷亡,急需補充,「以我目前的五千兵力,無法獨自擊敗董越,殺進長安。」
王宏拒絕了。保證三輔郡縣的穩定,是此次長安兵變的關鍵。三輔郡縣裡的大多數官吏都是董卓的人,長安兵變如果成功,董卓如果被殺,這些官吏都要收到牽連,很多人都有滅族之禍,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為了生存,必然要和牛輔、段煨等大軍裡應外合,反攻長安,「所以,郡國兵必須留駐本郡。一旦我得到董卓被殺、兵變成功的確切訊息,我就要指揮大軍四下抓捕董卓賊黨,以保證扶風郡的穩定和長安的安全。」
王宏句句在理,呂布無法反駁。為了確保兵變成功後,朝廷能迅速掌控三輔,王允肯定把馮翊郡的太守宋翼也拉下了水。王宏和宋翼能坐上扶風郡和馮翊郡的太守位置,都是王允一手舉薦的,這兩人為了感恩圖報,當然要誓死相報,何況誅殺董賊是拯救天子和社稷的大事,作為大漢的忠臣,怎能不盡心盡力、肝腦塗地?
張遼嘆了一口氣,「五千人進攻長安,豈不是找死?」
「你們要相信陛下,相信司徒大人。」王宏低聲安慰了兩句,但因為看不到兵變成功的可能,他也是心驚膽顫,底氣不足。
深夜,呂布率領大軍急速行進在馳道上。
槐裡城距離長安八十里,大軍一夜可至。
天上的雨忽然停了,月亮也出來了。皎潔的圓月懸掛在漆黑的夜幕上,不時有若隱若現的雲層掠過她迷人的臉龐。
大軍為了隱藏形跡,沒有點起火把。將士們踩著泥濘的路面,低一腳高一腳,氣喘吁吁地走著。拖著輜重的大車時不時陷進水坑,兵曹營的軍官為了搶速度,緊急呼叫部曲士卒,把大車抬過坑窪不平的路面。
孤單單的月亮伴隨著這支孤零零的大軍,一直向黑暗深處走去。
呂布臉色陰沉,駐馬而立,張遼和魏續等諸將策馬站在他的身後,神情冷峻,誰都沒有說話。
此去長安,有去無回。眾將雖然心裡沉甸甸的,但誰都沒有露出絲毫的畏懼之色。
呂布掉轉馬頭,面對諸將,指著天上的月亮,大聲說道:「那是丁大人的在天之靈,他知道我們要去為國捐軀,特意給我們照亮了前進的路。」
「你們還記得雁門關大戰嗎?徐榮大人,丁原大人帶著我們走出原平城的那一刻,你們還記得嗎?為大漢而死,死而無憾。」
「今天子蒙難,社稷危亡,我等當義不容辭,為天子而戰,為大漢而戰。」
呂布猛然高舉雙手,縱聲狂吼:「今日馬革裹屍,明日青史留名,兄弟們,隨我死戰。」
眾將心神震顫,舉手呼應:「誓死追隨大人,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四月初七,長安城。
天子象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先是捧著書高聲誦讀,然後彈奏兩首樂曲,寫幾張字,待天光大亮後就走到書房外的迴廊裡,看看花園裡美麗的風景。有時候他在虎賁衛的陪同下,也練練武技。
今天他走出書房的時候,驚訝地發現雨停了,天藍了,花豔了,連多日沒有聽到的鳥聲也從遠處鬱鬱蔥蔥的樹林裡清脆悅耳地傳了出來。天子情不自禁地歡呼起來,幾步衝進了潮溼而碧嫩的草地上,「雨停了,雨停了……」
侍中馬宇跟在後面,笑著說道:「恭喜陛下。這雨停得及時啊,關中的百姓正好還來得及春耕。」
天子笑得小眼眯成了一條細細的縫,「愛卿,你看冬小麥還能搶回幾成?今春百姓們還能吃飽肚子嗎?」
馬宇臉色頓時黯然,低頭不語。馬宇四十多歲,身材高大清瘦,三綹長鬚,氣質儒雅。他是關中馬閥子弟,碩儒馬融的侄子。天子年幼,不知道這連續兩月的雨水,已經把即將成熟的冬小麥損毀大半了。
「愛卿為何不說話?」天子拉拉馬宇的袍袖,高興地問道。他茫然不知馬宇此刻心中的痛苦。今春關中百姓又要遭殃了,昔日繁華的關中歷經兩年多的重重劫難後,已經滿目瘡痍,凋零不堪了。兩年多來,關中的人口除了逃難和死去的,最多不過三十多萬,近一半的人口已經消失在了關中大地上。今年關中再受災患,戰亂頻繁再起,百姓們大概又要逃離和死去一部分了。如果繼續下去,關中會慢慢變成廢墟的。
馬宇正要回答,卻發現天子突然面露驚駭之色。他舉目四顧,霍然發現一隊隊全副武裝的虎賁、羽林衛士正從東、西兩門飛速而入,霎時間把御書房圍了個水洩不通。
李肅一身鎧甲,大步走來。
天子非常恐懼,一雙小手牢牢地抱著馬宇的胳膊,瘦小的身軀緊緊地貼在馬宇身上。馬宇心中一痛,把天子用力地摟進了懷裡。
「李大人,你這是何意?」
李肅大禮跪拜,「陛下,太師大人即將進宮,臣奉命統率虎賁、羽林戒備皇宮。」
馬宇濃眉微皺,不滿地說道:「太師大人不過是進宮覲見陛下而已,你用得著擺下這麼大的排場?你驚嚇了陛下。」
天子聽說太師回來了,心裡一鬆,立即把腦袋從從馬宇的胳肢窩下伸了出來,「太師大人回長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