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戰車營後退需要時間。」站在麴義身後的主薄吳葉緊張地說道,「現在幽州軍不惜代價,一味猛攻,這會大大縮短我們堅守拒馬陣的時間。大人,你看要不要動用大將軍的虎賁營?」
「你小子放什麼狗屁?」麴義猛地轉身,指著他的鼻子,怒氣沖天地吼道,「大將軍的人馬,我們也能動?你是不是吃飯長大的?」
吳葉二十多歲,中等消瘦的身材,白白淨淨、文文弱弱的,穿著一身明顯偏大的皮甲,看上去很滑稽。他給麴義這麼一吼,頓時嚇得倒退兩步,臉色蒼白。麴義本來還想罵兩句,但看他這個樣子,把話又吞了回去。吳葉是關中長安世族子弟,和麴家是世交。他到麴義帳下效力,是麴義哥哥麴忠推薦的。麴義不太願意要,但礙於兄長的情面,不好拒絕,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給我滾。」麴義揮手叫道,「去告訴何瘋子,慢慢後撤,不要和幽州軍硬拼。」
吳葉哆嗦了一下,轉身就跑。一個沒注意,失腳從高臺上栽了下去,戰盔摔出很遠。吳葉哼都不敢哼一聲,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暈頭暈腦地找到戰盔,隨隨便便往頭上一戴,也不管歪不歪了,慌慌張張地往戰場上跑去。
李弘轉臉看看站在高臺上大吼大叫的麴義,搖搖頭。
「任意……」李弘回頭喊道。
隨侍李弘身後的一位黑豹義從屯長縱馬而出,「大將軍……」
「跟上他……」李弘指遠處的吳葉說道,「把他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任意答應一聲,猛踢馬腹,舉手一鞭,「駕……」
吳葉一手扶著歪歪倒倒的戰盔,一手拿著戰刀,奮力奔跑。他很怕。雖然這是他第二次上戰場,但卻是第一次走近戰場中心,走近血肉模糊的戰場最前端。這一刻,他後悔聽了父親的話,到北疆入仕為官。早知道這樣危險,自己寧願讓父親打斷腿,也不到這隨時會死去的戰場上來。
還沒跑出幾十步,吳葉突然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不知道往哪裡走了。
周圍全部都是匆匆忙忙全副武裝計程車卒,飛馳的戰馬往來穿梭,傳令兵嘶啞的叫喊聲此起彼伏,一隊隊挑著長箭的民夫正健步如飛地行進在密集的人群裡。他焦急地抬頭看看四周,映入眼簾的都是五彩繽紛的旌旗,有高高豎立迎風飄揚的,有來回移動的,有上下劇烈搖晃的,還有象陀螺一樣瘋狂旋轉的。
吳葉眼花繚亂,茫然地抬頭看看天空。天上有一輪白花花的溫暖的太陽,有一片湛藍色的天幕,還有幾朵厚厚的白雲,然後就是呼嘯的長箭,滿天的長箭數不勝數,間或還能看到幾塊怒吼的石頭。
巨大的戰鼓聲、廝殺聲、叫喊聲充斥了他的雙耳,讓他真實的感受到自己就在戰場上,但自己在戰場的什麼位置?怎樣才能走到戰場的前端?才能找到那個飛揚跋扈的何瘋子大人?
站在高臺上,吳葉把戰場看得一清二楚,他覺得戰場就象自己的手指頭一樣真實清晰,指揮作戰就象操縱自己的手指頭一樣簡單至極,但等到自己身陷戰場中間的時候,他才突然領悟到自己的幼稚和無知。他竟然在戰場上迷了路,他竟然找不到敵人,這讓他羞愧難當,他恨不得一頭撞死在自己的刀上。
「讓開……讓開……」
吳葉奮力向前跑了十幾步,突然發現一隊民夫正抬著傷員往後飛奔。吳葉眼前一亮,沮喪的心情頓時一掃而空。傷員肯定是送到後方大營,那麼逆著這條路就一定能到戰場。吳葉不再多想,撒開雙腿就跑。還沒跑十幾步,一隊給戰車營運送石頭的馬車飛奔而來。等車隊過去了,吳葉驚訝地發現,剛才出現的那條路忽然沒有了,現在站在那條路上的是一隊強弓手,這群強弓手正在一位屯長的指揮下,向一個方向開始齊射。那位屯長不停地舉刀狂吼,聲嘶力竭,「放……放……」間或還夾雜著幾句聽不懂的方言,吳葉估計是極其難聽的罵人話。
吳葉望著滿天的長箭,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長箭飛去的方向,就是戰場前方,就是敵人所在的地方。吳葉不再猶豫,一邊望著天上長箭飛行的方向,一邊發力狂奔。讓他痛苦不堪的是,他才跑幾步,就一頭撞上了一塊鐵板。吳葉躺倒在地,一邊抱著腦袋,一邊數著眼前閃耀的星星。
「你小子亂跑什麼?」隨著一聲大吼,一隻巨大的手抓住吳葉的衣領,把他凌空舉了起來。吳葉看到了一個碩大的腦袋,一張憤怒的臉,一雙瞪圓的眼睛。他正想說話,腦袋上的戰盔一歪,把他眼睛遮住了。吳葉急得大叫起來,「我奉麴大人之命,到前面找何大人傳送軍令。」
「傳送軍令?」那個大漢粗大的嗓門高聲叫道,「傳令兵縱馬如飛,哪有你這樣亂跑一氣的?你是幹什麼的?」
「大頭,快把他放下,他是麴大人的帳下主薄吳大人。」一個低沉的聲音適時出現。
吳葉馬上被輕輕地放到了地上。
「大人,下官不知你是大人,剛才多有得罪……」
吳葉把戰盔一把拽了下來,氣急敗壞地想叫兩嗓子,但話到嘴邊馬上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一個龐然大漢,又高又粗,腦袋有自己兩個腦袋大,一身黑黝黝的鎧甲,不過臉上的神情很尷尬。
吳葉嚇了一跳,急忙對他連連搖手道:「沒事,沒事。」接著他轉頭看看那個說話的人。那是一個年輕的黑豹義從屯長,高大威武,牽著戰馬站在自己身邊。
「下官任意,奉大將軍令,護送大人去見何校尉。」
吳葉愣了一下,然後心裡一陣激動,淚水差點湧了出來。
「他叫大頭,原來是田重老大人的親衛,落日原大戰的時候被鮮卑人砍中了腦袋,留下了點殘疾。」任意指著雄壯魁梧的大漢說道,「他現在是兵曹營的屯長,帶著一幫兄弟,專門負責維持戰場秩序。你不要看他長得五大三粗,其實心細的很。你看這亂糟糟的戰場,如果沒有他指揮排程,早就亂成一堆,大家連到戰場的路都找不到了。」
吳葉臉一紅,又羞又愧。自己剛才那一番醜態,大概都讓這位屯長看到了。
大頭哈哈一笑,拍拍吳葉削瘦的肩膀,「這有什麼好醜的?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戰鼓一敲,頓時尿了一褲子,哈哈……」他接著指著笑嘻嘻的任意說道,「他叫球。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他抱著馬脖子嗷嗷怪叫,連敵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哈哈……」
突然他臉色一變,揮手說道:「後方送來軍械了,我要去疏通道路……」一轉眼,大頭消失在人海里。
「我們走吧。」任意飛身上馬,順手一把拽起吳葉,把他放到身後,打馬狂奔。
「吳大人,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稍有一個延誤,就有可能造成戰局的改變,因此,在一個數裡範圍內的戰場上,如何讓上官可以如臂指使地指揮和調動任何一個部曲,最最關鍵的便是戰場排程。」任意一邊不停地轉換戰馬賓士的方向,一邊回頭說道,「由於戰場排程的存在,戰場也是變化莫測的,一個部曲這一刻在東面,下一刻可能就在西面,所以戰場上從來沒有直達最前線的路。」
「那我們怎樣才能找到何大人?」
「看高臺上不斷變化的令旗。」任意笑道,「傳令兵之所以能以最快的速度把軍令傳到前面,就是靠辨識令旗。令旗所指就是我們前進的方向。」
何風憤怒了,他的部下雖然驍勇無比,但無法抵擋無窮無盡的人潮衝擊。
「殺,都隨我衝上去,老子就不信殺不完。」何風大聲吼道,「誰敢退一步,丟老子的臉,老子剝了他的皮。」
校尉大人親自揮刀上陣,大大鼓舞了將士們計程車氣,反攻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殺,殺過去……」
何風帶著親衛低著頭一陣猛砍,硬是把幽州軍逼到了拒馬陣的中間,但幽州軍太多了。人打瘋了,殺紅了眼,或多或少也有一股勢不可當的氣概。北疆軍的損失越來越大。
「大人,麴大人已經數次命令我們後撤了……」
何風一刀砍倒敵人,氣喘吁吁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惡狠狠地叫道,「媽的,是我說了算還是他說了算,給我殺……」
任意一手執盾,一手短戟,酣呼向前,所向披靡。吳葉初時戰戰兢兢跟在他後面,小心翼翼地踩著鮮血和死屍,手中的刀都不知道往哪砍好。
三個敵人同時圍上任意,其中一個正要突襲得手,情急之下的吳葉奮不顧身,飛奔上前,騰空就是一刀剁下。那人背部中刀,鮮血四射,滾燙的血液頓時濺了吳葉一頭一臉。這一刀砍下,看著栽到於地的死屍,聞著血腥的氣味,舔著濺到嘴裡的鮮血,吳葉的膽氣霎時飛漲,「殺,殺……」
任意找到何風的時候,何風正拎著一個人頭抱頭鼠竄,後面跟著幾十個狂呼亂叫睚眥欲裂的敵人。
「快走,快走,我殺了他們一個都尉。」
任意二話不說,拖著暈乎乎的吳葉掉頭就跑。何風的一幫親衛從左右兩側殺出,一張張手弩對準發了瘋的敵人發出了淒厲的嘯號。
何風躲到一個拒馬後面,張大嘴劇烈地喘息著,汗水連同血水浸溼了他的衣甲。他拿著那個人頭看了看,然後隨手遞給了一個親衛,「拿去吧。憑這個人頭,你可以領到一批賞金。將來,你可以討個女人,生幾個孩子。」
那個親衛看都不看,隨手丟給一個隊率,「老子還能活幾天?你拿著吧,先升個屯長乾乾。」
那個隊率把人頭往地上一甩,一屁股坐了上去,有氣無力地笑道,「算了吧,還是先把自己的命保住再說。」
吳葉把麴義的命令對何風說了一遍。
何風翻翻白眼,望著任意問道:「球,這小子是誰?你怎麼給他做侍衛?你怎麼越混越沒出息了。」
任意呵呵一笑,「何大人,大將軍是什麼意思,你難道看不出來?」
何風冷笑,「老子是看不出來。老子從冀州起,就跟著大將軍,打到現在,我還不如一個匈奴人。匈奴人好歹還做了一個日逐王,我呢?」
任意為難地笑笑:「何大人,李溯大人你應該很熟悉吧?他從盧龍塞開始,就跟著大將軍了,但他現在不過就是個校尉,手下也只有一千鐵騎。」
何風沒有說話。他對徐晃出任行奮武中郎將一事,至今耿耿於懷,非常生氣。論資歷,論戰功,論對大將軍的忠心,就算排隊也排到他了。
任意焦急地看看四周,「何大人,撤吧。再打下去,你這一營人馬所剩無幾了。」
何風猛地站起來,一刀砍到拒馬上,「撤……」
上午,雲亭。
於氐根率領八千大軍,向雲亭發起了攻擊。
公孫瓚為了確保自己有充足的時間擊敗李弘,在雲亭佈置了一萬大軍,並且命令將士們把北疆軍丟棄的拒馬重新擺設在了山坡上。
由於拒馬陣的阻礙,北疆軍攻擊受阻。為了避免遭受重大傷亡,於氐根命令停止攻擊,等候張燕大軍的到來。
中午,界橋。
北疆軍的拒馬陣徹底被毀。
公孫瓚端坐於白馬之上,捋須大笑,「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對付我的鐵騎。」
「傳令,鐵騎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