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簡雍揮揮手,輕輕笑道:「慢慢說,不要慌。總不會是北疆軍殺到大營外了吧?」

那斥候抹抹頭上的汗,驚恐萬分地說道:「大人,北疆軍包圍了甘陵城。」

劉備和眾人大驚,齊齊站了起來。劉備手指斥候,厲聲問道:「訊息準確?」

「小人親眼所見。」斥候匆忙描敘一番。昨天我和幾個兄弟一起,奉命向甘陵城方向探查。下午的時候,我們在距離甘陵城五十里的地方發現了匈奴人的鐵騎。我悄悄跟了上去。到了甘陵城附近,我發現數萬北疆大軍已經把甘陵城團團包圍了。

劉備和幾位部下面面相覷,神情震駭。公孫瓚危險了。

「大人,公孫將軍的大軍一直在甘陵城正北方的夕烽亭和北疆軍對峙。夕烽亭距離甘陵城五十里,也就是說……」簡雍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眼內露出一絲恐懼,「公孫將軍被包圍了。」

簡雍三十歲左右,身材高大矯健,長相英俊儒雅。他是幽州涿郡人,自小和劉備相識。劉備在涿郡起義兵的時候,他就和劉備在一起了。他也認識李弘,此刻,他心中充滿了對李弘的敬畏和恐懼。公孫瓚有十萬大軍,佔據了戰場上的絕對優勢,但雙方開戰還沒十天,公孫瓚就被包圍了,匪夷所思的事。

劉備勉強穩定了一下情緒,神色不安地問了斥候幾個問題。匈奴人的鐵騎是在甘陵城哪個方向發現的?包圍甘陵城的北疆軍大概有多少人?北疆的鐵騎大約有多少?可曾發現冀州軍?斥候回答的模稜兩可、含混不清。當時他已經非常害怕了,遠遠看一眼後就急速撤了回來。如果被北疆軍的斥候發現,他肯定活不了。

簡雍攤開案几上的地圖,劉備、關羽和張飛站在案几四周,幾個人小聲議論著。

目前公孫瓚肯定被包圍了,大軍失去甘陵城的糧草支援後,支撐時間有限,敗亡在即。

出現在甘陵城下的北疆軍一定是李弘從塞外徵調而來的援軍,鐵騎和步卒估計有好幾萬。公孫瓚的兵力優勢喪失殆盡。

北疆軍的援軍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戰場上,肯定得到了袁紹的幫助,否則,幾萬北疆大軍南下,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既然北疆軍的援軍已到,李弘又和袁紹聯手對付公孫瓚,那公孫瓚的失敗也就無可挽回了。

支援公孫瓚的青州軍只有一萬五千人,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即使全軍奮力殺進,也影響不了大局。

關羽、張飛和簡雍三人很絕望,一籌莫展。本來指望跟著公孫瓚幹一番拯救社稷的大業,誰知道好景不長,僅僅過了幾個月,事情就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公孫瓚雖然可以擊敗三十萬黃巾軍,但他和李弘比起來,終究還是差了太多。無論是董卓還是李弘,都是那樣的強大和不可戰勝,但兩人卻偏偏都是禍亂社稷的大漢叛逆。難道大漢真的要徹底敗亡了?

劉備緩緩走出大帳,手握刀柄,站在漆黑的夜色裡,任由淒冷的寒風吹過面頰、侵入骨髓。

一陣錐心的疼痛慢慢起自劉備心底深處,漸漸擴散到全身,然後一絲一絲地襲入了他的腦海。我是劉家的後裔,這江山社稷是我劉家的基業,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被侵蝕,一點一點地被碾成齏粉,我要拯救它,我要中興大漢。

他抬頭遙望著深邃的夜空,默默地祈禱著。高皇帝,世祖皇帝,列祖列宗,保佑我,保佑你們的孩子趕走奸佞,奪回家園,守住這份基業。

劉備驀然高舉雙手,仰天長嘯。

清晨,甘陵城下。

張燕神情疲憊,揹著手在大帳內走來走去,瘦弱的身軀在忽明忽暗、搖曳不停的燭火對映下,顯得孤單而冷寂。

案几上,李弘和趙雲的書信並排放著。趙雲告訴他,劉備已經率軍渡河了,大軍就在避風亭,是不是立即予以阻殺,而李弘卻在書信中嚴厲批評了張燕,要求他立即集結主力向北攻擊前進,縮小對公孫瓚的包圍,爭取在最短時間內全殲公孫瓚。至於來自青州的援軍,暫時不要理會,讓趙雲派遣一支兩千人的騎兵軍沿途騷擾阻擊,遲滯他們前進速度即可。

李弘說,今北疆軍主力全部集結於界橋、夕烽亭一線,我們應當毫不猶豫、不惜一切代價擊殺幽州軍。我們的目的是爭取全殲,所以保持兵力上的優勢至關重要。如果公孫瓚被我們迅速全殲,田楷和劉備的援軍就是自尋死路。如果公孫瓚遭到重創,失去再戰之力,那麼我們就把田楷和劉備放進包圍圈,再度合圍擊殺。

李弘一再強調兩軍對決,兵力上要保持絕對優勢,但現實情況是,幽州軍和北疆軍目前兵力不相上下,雖然北疆軍的實力要明顯高出一籌,但面對幽州軍不計傷亡的攻擊,北疆軍即使能全殲公孫瓚,但至少也要付出兵力減損一半的代價。這個代價太大了,北疆承擔不起。

北疆擊敗了公孫瓚,自己也奄奄一息了,這樣如何對付即將渡河北上攻擊冀州的黃巾軍?如何對付窺伺一側、隨時可能發起凌厲一擊的袁紹?

張燕已經兩天兩夜沒睡了,此時他臉色發黑,腳下無力,人就象在雲端裡飄一樣,他真想躺倒在地美美地睡上一覺,但李弘的指責和惱怒讓他惴惴不安,讓他難以入眠。此戰開始後,如果袁紹沒有逃出包圍,如果黃河沒有提前開河,北疆軍就算折損一半,也無關大局,因為兩個對手都被徹底打垮了,冀州迅速穩定下來了,黃巾軍也就不敢再渡河北上了,然而,現在一切都變了。

張燕考慮良久,最後還是決定給大將軍詳細解釋一下。張燕伏案疾書,仔細分析了形勢,認為還是把公孫瓚圍在界橋和夕烽亭一線不打為好。我們先把田楷和劉備解決了,徹底斷絕公孫瓚的生路,待公孫瓚糧草盡絕之後,再以最小代價完成對公孫瓚的圍殲。

張燕最後寫道,我張燕自晉陽受撫之後,一直追隨於大將軍左右,對大漢和大將軍忠心耿耿,絕無叛逆之心,更無私存實力之意,請大將軍明鑑。

張燕隨即下令,遵照大將軍之意,夕烽亭的於氐根立即率軍向公孫瓚發起攻擊,王當率軍圍住甘陵城,自己和彭烈兩人率軍向北急速進發,圍殲公孫瓚。

上午,界橋。

初春的陽光穿透薄薄的雲層照射到燕趙大地上,使得萬物開始復甦。樹林裡光禿禿的枝丫上綻放出了點點嫩綠,生機盎然。料峭的春風帶著一絲和煦的溫暖,悄悄掠過河面,蕩起了層層漣漪。清澈的露珠慢慢融入河水,唱著悅耳動聽的樂曲,隨著潺潺河水一路高歌而去。空中有數只展翅飛翔的小鳥,互相追逐嬉戲,歡快而清脆的叫聲灑滿了天際。

界橋南岸,兩萬五千北疆軍在空曠的原野上擺下了一里多長的「品」字行防守陣勢。文丑的大軍居於最前方,左邊是楊鳳的大軍,右邊是徐晃的大軍,中間是驃騎大將軍的黑豹義從和虎賁。高高飄揚的大纛下,李弘端坐於白馬飛雪之上,神情冷峻地望著遠處的幽州軍。

公孫瓚駐馬立於山坡上,望著遠處旌旗飄揚、軍容整齊的北疆軍,臉上露出濃凜殺氣。

和李弘決戰沙場,是埋藏在自己心裡的一個很久很久的願望。當黑豹李弘揚名於北疆時,自己就有了這個念頭,但當黑豹之名名震天下時,這個念頭就更加強烈了。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公孫瓚舉起了手,然後狠狠揮下。

「咚……」

戰鼓突然擂動,驚天動地的鼓聲霎時響徹了戰場。

幽州軍開始攻擊。

如雷般的殺聲沖天而起,幽州軍一萬步卒高聲吼叫著,正對著北疆軍的前陣瘋狂殺去。

麴義站在高臺上,微微眯起雙眼,搖了搖頭,「強弓、弩炮、石炮,一起上,把他們殺死在拒馬陣前。」

令旗揮動。

「放……放……」

前陣陣前五百臺弩炮,陣後兩千名強弓手,三十架石炮隨著數十名軍官激動的吼聲,一起發動,巨大的轟鳴聲和箭矢撕裂空氣的厲嘯聲霎時充斥了整個戰場。

犀利的弩箭瞬間即至,一排排的幽州兵就象暴雨後的野草,猛然彎下腰,然後又象落葉一般騰空而起,直挺挺地倒栽於地。幾個手執盾牌的小軍官一邊舉盾飛奔,一邊不時的回頭叫著吼著,聲嘶力竭,「衝,衝過去……衝過箭陣……」幾排密集的弩箭呼嘯而至,把他們連人帶盾釘倒在地。一個隊率捂著噴血的血口,至死還在狂吼不止,「殺……殺……」好象只有竭盡全力的吼聲才能袪除他心中的恐懼和肉體的痛苦。

幽州兵高舉武器,竭力狂奔。

許多士卒被橫七豎八的屍體絆倒了,被隨後衝上來計程車卒踩死踩傷了,悽慘的叫號穿透了渾厚的戰鼓聲,刺透了雷鳴般的殺聲,若隱若現地漂浮在血腥的空氣上。

「轟……」烏雲壓頂。

「咻咻咻……」長箭如雨。

烏雲蓋下的地方就象突然塌陷了一般,連同所有的聲音一起消失了。烏雲散盡,屍橫遍野,悽慘的號叫聲挾帶著濃郁的血腥猛然間沖天而起。

「殺上去……」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對死亡的麻木,幽州兵對眼前的慘狀視而不見,奔跑的速度驟然加快,「衝……啊……」

「轟……轟……」三十塊幾十斤重的石頭在空中急劇地翻滾飛旋著,發出了驚心動魄的厲號。

一塊石頭迎面砸中敵人的頭顱,鮮血、腦漿連同打橫飛起的屍體一起飛上了天空,然後狠狠地砸倒了隨後而來的兩個士卒。一個奔跑的幽州兵連驚叫聲都還沒來得及發出就被石頭砸爛了心肺,臨死前他牢牢地抱住嵌在胸口上的石頭,倒飛了十幾步,然後才轟然栽倒。更多計程車卒被砸飛了腦袋,砸斷了手腳,一時間噴血的屍體、濺射腦漿的頭顱,血淋淋的斷肢殘臂漫天飛舞,駭人至極。

幽州兵一路狂呼,飛一般衝進了鹿砦、衝進了拒馬。

公孫瓚高舉雙手,縱聲大吼,「好,好……」

「傳令單經,再上一萬人,立即開啟通路。」

「命令嚴綱、公孫範,鐵騎準備出擊。」

「傳令郭華、陽泰,左右出擊,纏住北疆軍的兩翼。」

何風抽刀在手,用力敲擊著自己的戰盔,仰首狂呼:「兄弟們,殺……上去……」

昨天的失敗讓北疆軍將士滿腔仇恨,今日看到敵人,大家兩眼冒火,人人爭先,不待戰車營計程車卒撤下弩炮,憤怒計程車卒們已經高聲吼叫著,象猛虎一般衝進了拒馬陣。雙方將士在陣中相遇,立即短兵相接,激烈廝殺。

越來越多的幽州兵衝進了拒馬陣,他們在上官們的指揮下,掄起戰刀、戰斧,肆意劈砍,爭取在最短時間內毀去北疆軍的拒馬和鹿砦,給鐵騎大軍掃清道路。北疆軍的強弓營和石炮對準拒馬陣的後部,展開瘋狂射擊。

同一時間,楊鳳和徐晃各自指揮大軍,和潮水一般氣勢洶洶殺殺來的敵人展開了血腥鏖戰。

飛雪高昂著頭,靜靜地站在戰場上,默默地望著前方血腥的殺戮。

李弘抬頭看看太陽,微微皺了皺眉。

「大將軍,公孫瓚把主要兵力集中在中路,似乎……」朱穆晃動著手中的馬鞭,擔憂地說道,「似乎有突圍之意。」

李弘冷笑,「只要他鐵騎出動,我就要他死得難看。」

一批批的幽州兵踩著密密麻麻的屍體,衝過了北疆軍的箭陣,進入了拒馬陣。

「命令強弓營和戰車營後退一百步。」麴義手指戰場,大聲罵道,「何瘋子竟然和幽州軍硬拼。他們人多,我們人少,拼不起的。這個混蛋,這樣打下去,拒馬陣馬上就要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