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本月下,牛輔指揮北軍在關西燭水河一線向北疆軍發起了攻擊。同時,北軍在蒲坂津對岸屯積了大量兵馬和船隻,打算在黃河開河之後向河東大舉進攻。

河東太守王邑和典農中郎將左彥分別向徐榮和晉陽朝廷求援。

徐榮和玉石、張郃仔細分析了形勢,認為北軍在蒲坂津作出的攻擊態勢,是為了牽制北疆軍的兵力,目的是為了策應關西戰場上的進攻,佯攻的可能性非常大,但董卓一旦知道北疆軍的主力全部到了冀州戰場,這個佯攻立即就會轉為強攻。河東一地關係到北疆的生存,是北疆軍必救之地,打河東就等於打到了北疆的要害。關西的北疆軍此時只能放棄洛陽,轉而集中所有兵力戍守河東。

目前北疆從荊、豫、揚三州購買的糧食和物資還在源源不斷地經弘農和茅津渡兩地運往晉陽,關西戰局至關重要,無法抽調兵力支援河東。徐榮隨即建議晉陽朝廷立即徵調一萬河東屯田兵支援蒲坂津,並派張白騎南下統領河東軍隊,抵禦北軍即將發起的攻擊。

徐榮又急書驃騎大將軍李弘。董卓對形勢的判斷非常準確,他的決心非常大。從北軍現有的攻勢來看,董卓顯然是想重新奪回關東,佔據洛陽,掌控主動。北疆軍在關西方向的兵力有限,很難同時在河東和關西兩個戰場上擋住北軍銳利的攻擊,所以未來幾個月的形勢發展不容樂觀。徐榮在信中說,如果董卓得到冀州戰場的訊息,必定竭盡全力攻打河東,這時我只能選擇河東,把關東讓給董卓。

如果大將軍不能在四月前後徹底解決公孫瓚和袁紹,那麼為了避免讓北疆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大將軍要立即改變策略,轉而謀求佔據半個冀州,減少和暫停冀州戰事,以確保北疆生存。

李弘看完書信後,搖了搖頭,順手把書信遞給了匆匆來的麴義,「你看看。董卓急於佔據洛陽,動作好快。子烈(徐榮)和從義(玉石)他們有一番苦戰了。」

「如果我們能順利完成合圍,冀州的戰事可望在四月之前結束。」朱穆憂心忡忡地說道,「不知張燕和趙雲兩位將軍是否已經會合?」

李弘笑笑,「不管冀州的仗怎麼打,河東都要確保無憂。急書羽行(鮮于輔)、仲淵、子烈,告訴他們,洛陽能守則守,不能守,立即放棄,讓董卓和各地州郡互相打去。北疆要儘可能避免兩線作戰,即使不能避免,也要儘可能縮短兩線作戰的時間,最大程度地減少北疆錢糧的損耗。」

「但是,關東如果丟失……」朱穆欲言又止。

「公定,你不要擔心伯父大人的安危,我離開關東前,已經一再囑咐過子烈和子善(顏良)。如果他們撤出關東,務必會帶上伯父大人。」李弘小聲安慰道。

「多謝大將軍。」朱穆躬身謝道,「我雖然非常擔心父親的安危,但我更擔心社稷的安危……」

李弘看看他,「早在離開洛陽北上時,我就對子烈說過,關東也罷,洛陽也罷,我們能守就守,不能守就趁早撒手。現在我們的目標是冀州,關東和洛陽不是我們的重點,我們沒有必要在那裡消耗兵力。」

「朝廷所定的振興之策是以河北為根基。」麴義把書信遞給隨後而來的文丑,笑著說道,「將來不管是誰佔據了洛陽,只要他不歸順朝廷,就是死路一條。」

洛陽在朱穆心中的位置是至高無上的,是大漢的根基所在。洛陽不能被朝廷所控,意味著社稷的傾覆,意味著拯救社稷之路更加艱難和曲折。朱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中十分的悲慟和苦澀。

「子烈好象對我們迅速平定冀州沒有信心?」麴義接著說道,「難道我們還解決不了公孫瓚和袁紹?」

「子烈的擔心很有道理。」李弘說道,「按時間推算,黃河河東段已經解凍開河,北軍攻擊河東的大戰已經開始了。」

如果牛輔的數萬大軍在關西纏住北疆軍,不讓北疆軍渡河回援,而董卓同時又派遣重兵攻擊河東,那麼張白騎的一萬屯田兵是擋不住北軍的。為了確保河東,我們要徵調更多的屯田兵投入戰場。北疆參戰兵力越多,糧餉支出就越驚人,在這種情況下,北疆勢必難以為繼。唯有放棄兩線作戰。

「大將軍和子烈一樣,對界橋之戰沒有信心?」文丑站在一邊問道。

「信心當然是有。」李弘笑著指指陷入黑暗的天空,「但也要老天幫忙才行啊。」

北疆大軍一部分退守界橋北岸,一部分依託早已佈置好的拒馬、鹿砦和濠溝,擺下防守陣勢,準備迎戰幽州軍。

界橋兩岸點燃了數百堆篝火,炙熱的火光照亮了夜空。北疆軍的將士們抱著武器,圍在火堆周圍,取暖休息。飄浮在清河上空的寒風裡,不時傳來士卒們輕微的鼾聲,戰馬的輕輕嘶鳴聲,偶爾也有幾聲木柴燒裂的「噼啪」作響聲。

北岸的中軍大帳內,李弘、麴義、朱穆等軍中大吏還在商議軍情。

今天夕烽亭和雲亭的兩場大戰,北疆軍陣亡了將近五千人。由於撤退的非常匆忙,除了一部分可以堅持行走的輕傷員隨軍回到界橋外,其餘的重傷員全部被丟棄了。被丟在戰場上的重傷員只有一個命運,那就是死亡,所以朱穆把他們全部算進了陣亡人數里。

李弘心如刀絞。為了把公孫瓚引到界橋,為了一戰平定冀州,北疆軍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這些曾經跟隨自己遠征大漠的弟兄們沒有死在胡人的鐵蹄下,卻死在了大漢叛逆的刀下。「不把公孫瓚殺了,我誓不為人。」李弘咬牙切齒,怒不可遏。

長久以來,自己一直把公孫瓚當朋友,但憑心而論,自己和公孫瓚之間的交往非常非常少,公孫瓚是不是把自己當朋友,自己並不知道。

早期和入侵的鮮卑人在幽州交戰的時候,自己和公孫瓚曾經聚了兩次。第一次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第二次公孫瓚率鐵騎到西涼去參戰,自己和他在薊城相遇,白吃了公孫瓚一頓。後來自己從北疆率軍到幽州平定張純張舉之亂的時候,兩人各自忙於戰事,僅僅就見了幾次面。那時自己已經是將軍了,而公孫瓚還是騎都尉。過去公孫瓚的官職比自己高,自己見到他要行下官之禮,現在顛倒了,自己的官職比公孫瓚要高上許多,所以公孫瓚很尷尬。

公孫瓚願不願意給自己行下官之禮,自己並不在意,畢竟公孫瓚在自己的心目中,是一個英雄,但後來自己對他一再違反軍紀,並且不聽勸阻執意出擊,結果被烏丸人圍在管子城一事非常憤怒。雖然後來自己礙於情面,極力為其開脫,但已經開始對他非常不滿了。

公孫瓚和劉虞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公孫瓚仇殺胡人,這一點不但劉虞不能接受,自己也極為反感,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觀點和行事方法,只要公孫瓚不危害到大漢國的利益,自己都能理解和寬容,何況,公孫瓚在自己主掌三州兵事大權期間,對自己的軍令言聽計從,幫了自己不少忙。

然而,在幽州軍南下冀州這件事上,自己對劉虞和公孫瓚非常失望,也非常憤怒。正如盧植大人所說,這些人眼裡根本沒有天子,沒有朝廷,只要殺,把這些驕縱枉法、禍亂社稷的人都殺光了,殺怕了,大漢國也就得到了拯救,也就有了振興的希望。

公孫瓚南下後,先是和袁紹聯手逼走了冀州牧韓馥,然後又逼著袁紹割讓冀州郡縣給他做地盤。想到這些事李弘就氣不打一處來。大漢天子還在長安,漢祚還沒有斷絕,朝廷還在處理國事,這兩個無法無天的混蛋竟然把冀州當作了自己的私產,想怎麼分就怎麼分了。

尤其是袁紹,拿著那個什麼「承製詔書」,隨意拜封州郡大吏,劉表、王肱、曹操、周昂,等等,都是他拜封的地方大吏。這些人四處搶地盤,擴充勢力,挑起戰事,塗炭生靈。這種大逆不道的人竟然還得到了天下大多數士人的支援,李弘覺得不可思議。記得前年自己剛剛準備南下晉陽的時候,審配到雲中大營勸自己率軍攻打洛陽,當時他一口一口袁紹,說袁紹才是拯救大漢的中流砥柱,可自己怎麼看這個袁紹也是個禍國奸佞,他的所作所為只會讓社稷走向傾覆,和拯救社稷扯不上半點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