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大人不知道?」項澄更奇怪了,「這個訊息我們早就告訴朱大人了,朱大人沒有告訴你?」

孫堅怒瞪雙目,望著項澄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是破虜將軍,你們應該快馬急報。」

項澄又抓抓頭,疑惑不解地說道:「大人是破虜將軍,糧草又是由後將軍袁大人供應,和豫州沒什麼關係啊。」

孫堅給項澄哽住了,氣得半晌沒說話。別人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不告訴自己豫州牧孔伷死了,很正常,但老師為什麼也不說呢?難道老師為了討董勤王,連自己弟子的性命都不要了?雖然老師不知道董卓送了一份聖旨給自己,不知道自己已經是豫州刺史了,但出於對弟子的關愛,這種大事無論如何也應該說一聲。或許老師太忙忘記了。

孫堅搖搖頭,平靜了一下情緒,問道:「你說說,豫州出了什麼事?為什麼要打仗?」

項澄立即做了一番解釋。

豫州牧孔伷病重的時候,穎川許多門閥世族、碩儒名士、弟子故吏都來看望他,袁紹和袁術也代表個人和袁閥,特意派人登門探視並送了重禮。孔伷死後,兩人都在第一時間得到了訊息。

此時,袁紹正在東郡一帶抵擋黃巾軍,聽說孔伷病逝,袁紹立即以承製之名下旨,拜自家的親戚、揚州會稽郡的名士周昂為豫州刺史,讓韓浩、胡屹兩將帶著五千大軍急赴豫州。這五千大軍是他臨時從陳留郡、濟陰郡等地借的。如果能趁機拿下豫州,自己霸業成功的速度將大大增快。

袁術得到訊息後,立即派人向劉表言和,說洛陽已經被攻克,我要到洛陽去。如果我在洛陽站住了腳,我就把南陽還給你。劉表久攻不克,既耗兵力又耗錢財,正是騎虎難下的時候,聞言大喜,匆忙撤兵回襄陽了。袁術隨即派遣駐防在魯陽的橋蕤帶著三千兵馬奔赴陽翟,叫他無論如何把豫州搶到手,但就這樣帶兵去硬搶顯然不合適,因為洛陽已經被攻佔,長公主和朝廷就要南下了,不管自己聽不聽朝廷的,這面子要給,否則要激起眾怒的。

袁術匆匆返回宛城,想把劉和手上的那份空白聖旨騙到手。他想劉和要是不給,就把他殺了。可袁術到了宛城後卻傻了眼,他發現公孫越和幽州的兩千鐵騎已經到了,劉和一改往日的低聲下氣,突然變得牛氣沖天了。袁術無奈,又是哀求又是威脅,劉和堅決不幹。袁術氣急了,雙手抓住劉和的衣襟,扯著脖子叫道:「你要是不給,我今天剝了你的皮。」劉和了解他的脾氣,知道他就是個無賴,所以也不怕他,也扯著個嗓子叫道:「我就是不給,你敢剝我的皮?」

袁術憤怒至極,但又沒有辦法。劉和也不願意和他鬧僵,兩千個人、兩千匹戰馬,要靠袁術給糧餉,鬧僵了,大家都要餓肚子了。劉和說,公路,你現在搶有什麼用?將來朝廷一道聖旨,你就要讓出來。袁術氣道,你小子懂什麼?將來朝廷不是給驃騎大將軍控制了,就是給袁紹控制了,我怎麼會聽朝廷的?現在我把豫州搶到手,將來就沒人敢和我搶,相反,現在豫州要是給驃騎大將軍或者袁紹搶去了,將來我就連南陽都保不住,因為我後面還有劉表那頭狼。你忍心看著我四處流浪討飯嗎?

劉和想想也是,但這道空白聖旨如論如何不能給袁術,他對袁術說,這樣吧,我讓這兩千鐵騎幫你去打豫州。不就是打袁紹嘛,幾個來回就可以讓他們滾蛋。袁術大喜,派著劉和的肩膀說,還是你小子仗義。我看,你乾脆把這聖旨帶回幽州,就說是當今天子禪位於太傅劉虞的聖旨,哈哈……

袁紹、袁術自信能佔據豫州,是因為汝南、穎川是袁閥的根基,但豫州不僅僅是袁閥的根基,也是許閥的根基。陳國相許瑒(chang)和自己的族兄許靖討董打洛陽不積極,佔據豫州卻非常積極。孔伷在臨終前對豫州府的官吏們說,我死後,朝廷短期內未必能派出官員繼任。為了保證豫州的穩定,可以暫時請陳國相許瑒大人代領州牧。許瑒就憑著這句話,讓許靖代領陳國相,自己帶著五千人馬匆匆趕到陽翟,要主持豫州事務。

孔伷病重期間,考慮到討董一事需要仰仗北疆軍出力,曾指派田疇代領穎川郡,並負責處理豫州所有事務,為大軍籌集糧草。顏良進關後,擔心田疇勢單力薄,特意把豫州的三千兵馬調回了陽翟。接到田疇的告急後,他又調給了田疇三千兵馬,這樣陽翟就有了六千兵馬。田疇手握重兵,膽氣立壯。他派人告訴許瑒,你不要來了,孔大人臨終前說了,豫州事務暫時由我代領。等長公主和朝廷回到洛陽後,我就離開豫州,那是你再來代領豫州牧吧。

許瑒當時就生氣了。你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你才多大?嘴上連毛都沒長,就敢跟我這麼說話?孔大人病重期間讓你代理豫州事務,不是因為你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驃騎大將軍的權勢。你算那根蔥啊?「給我打……」許瑒怒不可遏,帶著大軍就殺到了陽翟城下。田疇當然不會和他打,田疇的目的很簡單,就是把這事拖到長公主和朝廷進京,到時朝廷派一個信得過的大臣來做豫州牧。如果豫州現在讓人佔據了,將來朝廷就很難控制豫州了。

陽翟城內現在是田疇,城外是陳國相許瑒,還有袁術的手下橋蕤以及幫助袁術搶豫州的幽州公孫越,袁紹指派的豫州刺史周昂正在路上,很快就要到了,現在如果孫堅再去,那就是五方勢力爭奪豫州了。豫州不但要打仗,而是還是一場越大越打的仗。

項澄最後說:「大人如果要去豫州借錢糧,現在時機不好,只怕……」

孫堅長嘆:「大家都是為了討董勤王而舉兵,都想拯救社稷,為何要自相殘殺?如今董卓敗亡在即,勤王即將成功,我們不同心同力,卻為了一己之私而兵戈相見,社稷如何不亡?」他拍拍項澄的肩膀,感激地說道,「謝謝你。你告訴我這番話,是不是想我立即率兵南下幫助你們田大人?」

項澄老臉一紅,非常尷尬地傻笑了幾聲。他確有此意,所以才不厭其煩地說了一大堆。其實,項澄如果知道孫堅也是為了豫州而來,恐怕打死他,他也不會說了。

孫堅笑道:「大將軍有你們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何愁社稷不興?天下不平?好,我這就南下陽翟。」

「走,兄弟們,走,回家去……」

從四月中開始,北疆軍在潼關下架起了二十臺拋石機,天天向關隘上投擲石塊。大軍將士紮營於關下按兵不動,沒有展開奪關大戰。

同一時間,蒲坂津方向的北疆軍停止了渡河攻擊。徐榮率部陳兵於黃河岸邊,麴義則率軍返回了臨汾行轅。

在四月下的時候,董卓想試探一下李弘的心思,於是指派光祿大夫蓋勳攜帶聖旨到了潼關,假天子命把李弘臭罵了一頓,然後叫他退兵回北疆,老老實實戍守邊塞去。李弘接了聖旨,然後回書天子,臣不惜粉身碎骨,也要拯救天子。再回書董卓,此次我再無退路,無論如何都要打下關中。如果你早日退回西疆,我將感激之致。

他派人把奏疏和書信送進潼關,留下了蓋勳,「大人瘦了許多,身體看上去非常不好,還是留下吧?」

蓋勳蒼老了許多,鬢髮皆已花白,很難想象幾年前,他還是一個鬚髮皆黑,精神矍鑠的長者。蓋勳嘆道:「謝謝大將軍的好意,我還是回去吧。我的家人都在長安,如果我一個人留在這裡,我會更難受。如今大漢社稷已經凋零敗落,家也殘破不堪,我活著,其實和死人已經沒什麼區別。」

李弘想起死去的傅燮(xie),看著眼前黯然神傷的蓋勳,想起許許多多死在西疆戰場上的兄弟,心裡不禁一陣抽搐,「大人,留下來,一定留下來。」

李弘再給董卓寫了一份書信。蓋大人已經老了,身體也不好,我想把他留在北疆安度晚年。懇請大人想想我們當年在西疆戰場上同生共死的往事,想想靈武谷一戰我們並肩殺敵的沖天豪氣。大人是一個英雄,是英雄就不會讓自己的袍澤遭受家破人亡的痛苦,懇請大人把蓋大人的家眷送到北疆,我將不勝感激。

董卓二話不說,當即派人把蓋勳家眷送到了潼關,並送了一份重禮。董卓回書李弘,洛陽一戰,我有三位兄弟死於北疆軍之手,此仇不報,我死不瞑目。期待和你決戰於長安城下。

李弘接到書信後,立即命令張燕和楊鳳兩人率部渡河,返回臨汾行轅。張燕問道,此時撤軍,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李弘搖頭長嘆,「人算不如天算,冀州有變啊。」他把李瑋的書信遞給了張燕和楊鳳兩人,「根據我們的設想,韓馥和袁紹內訌之後,必定要走掉一個,另外一個迫於黃巾軍的壓力,肯定要向我們求援,這樣我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進入冀州了,誰知道……」

「公孫瓚南下進入冀州。」張燕驚訝地說道,「韓馥手上有兩萬到三萬的兵力,按道理他完全可以擊敗袁紹,他怎麼反而向太傅大人求援?難道他的部下背叛了他,投靠了袁紹?」

「韓馥真是窩囊。」楊鳳忿忿不平地說道,「我們給了他四個郡國,而且他又有糧食又有軍隊,這麼強的實力,竟然還鬥不過袁紹,真是奇聞。這個人看上去很老實嗎?」

「不是韓馥老實忠厚,而是袁閥的勢力太龐大了,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李弘搖手道,「冀州的形勢我們完全估計錯了。」

「現在我們首要問題是大軍的糧餉面臨隨時斷絕的危險。由於韓馥的問題,冀州軍無法抵禦黃巾軍的攻擊,黃巾軍可能提前進入冀州,這樣一來,冀州南部郡縣馬上就要遭到黃巾軍的洗劫,流民會蜂擁北上。正因為如此,韓馥向太傅大人緊急求援了,而公孫瓚也於本月上率三萬大軍南下。公孫瓚的三萬大軍有一萬是幽州鐵騎,再加上兩萬步卒,冀州供應給他的糧餉要比我們多,也就是說,韓馥肯定支撐不了幾天。兩下權衡,他當然要切斷給我們的糧餉供應。其次,公孫瓚南下了,我們就沒有藉口進入冀州了,這是最嚴重的問題。」

「冀州如果斷絕了給我們的糧餉,我們就是部分撤軍也解決不了問題。弘農郡這裡必須要留軍隊駐防,要留軍隊就要有糧餉。」張燕問道,「不知道豫州、荊州那邊的情況怎麼樣?能不能買到糧食?」

「那邊的情況更糟糕。」李弘苦笑道,「錢我們有,聽李瑋說,最近鑄了不少,但糧食就不一定了,因為那邊打起來了。」

李弘把荊州、豫州發生的事簡要說了一下,「當務之急先保北疆。你們三支大軍急速北上。棲之(楊鳳)立即封鎖進入北疆的所有關隘,一個流民都不允許放進來。這是關係北疆存亡的大事,棲之你千萬不可意氣用事。」

楊鳳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飛燕你立即進駐常山,讓雲天(麴義)立即進駐邯鄲,把四個屯田郡國給我搶回來。韓馥保不住,我們只好自己來了。」

「大將軍,如果我們和幽州的軍隊發生衝突……」張燕看看李弘,問道,「我們怎麼辦?」

「你一個,雲天一個,棲之一個,這種安排你還不理解嗎?」李弘十分不滿地說道,「太傅大人太過分了,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不稟奏朝廷就私自作主。還有公孫瓚,三萬大軍南下冀州,他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更可氣的是韓馥,他主掌朝廷的權柄,一點規矩都不懂,向幽州求援這麼大的事,他竟然都不上奏朝廷。他們眼裡除了自己,除了自己的州郡,哪裡還有長公主?還有朝廷?還有我這個驃騎大將軍?」

李弘一掌拍在案几上,殺氣騰騰地說道:「我只要一個目的,那就是儘快拿下冀州。只要拿下冀州,你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要顧慮太多。出了事,我們背後還有長公主,還有朝廷,還有十萬大軍,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