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李弘突然意識到趙岐問這句話的真正意思,「老大人的意思,是要仿效孝宣皇帝,恢復舊制,重建皇權和相權的制衡?」
趙岐驚喜地看著李弘,大聲讚道:「大人真乃奇才。」李瑋臉顯敬佩之色,不禁脫口問道:「大人怎麼想到的?」
李弘不好意思地笑笑,「難道你們忘記了,當初籌劃建朝的時候,太傅劉虞大人,張溫大人,還有老大人,其他諸位大人,都反覆對我解釋,為什麼要用舊制三公為朝廷構架。其中一個理由,就是要削弱皇權,把皇權和相權分開,以控制外戚和宦官專權。」
趙岐高興地連連點頭。
幾十年來,士人和姦閹為了爭奪權柄,屢遭失敗,究其原因,不是因為沒有武力,而是因為皇權至上,皇權凌駕於相權之上,完全失去了制約。
太傅袁隗大人和一幫大臣們策劃並發動了討董,從表面上看,是為了爭奪國家權柄,但其實真正的目的是要利用這個國家權柄,恢復舊制,重建皇權和相權的平衡,從而剷除沉痾積弊,重振社稷。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要限制皇權,擴大相權。
袁隗大人為什麼要給袁紹那份承製詔書?袁紹、韓馥和討董聯盟的大吏們為什麼要執意重建皇統?我們幾個老傢伙想了很久,終於從這個問題上,想到了袁隗大人突然改變既定討董之策的原因。因為當今天子已經十歲了,再過十年,天子行了冠禮之後,就要主政。用十年的時間重建舊制,根本不可能。
「為什麼?」李弘問道,「難道恢復一箇舊制,十年時間都不夠?」
趙岐嘆了一口氣,「大人,你要知道,孝宣皇帝的改制失敗了,否則,怎麼會有後來的王莽篡國之禍?」
李弘遲疑了一下,問道,「孝宣皇帝的改製為什麼失敗了?」
趙岐搖搖頭,捋須說道:「因為石渠閣之議。」
孝宣皇帝雖然尊崇儒學,但他採用的是儒法兼融,德主刑輔的治國之策,所以他力主恢復舊制,認為把皇權和相權分開,把皇室和朝廷分開,更有助於國家的繁榮昌盛,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國力的增強,權力鬥爭的激烈,朝堂上出現了兩種不同的聲音。
一部分大臣說要獨尊儒術以德治國,要修改一些治國之策。一部分大臣則堅持採用儒法兼融德主刑輔之策治國,拒絕修改既定國策。於是,朝堂上下爆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經學辨議。
孝宣皇帝為了統一儒家學說,於甘露三年(西元前51),在長安未央宮北的石渠閣,召集了二十餘位當代各類經學的碩儒講論「五經」異同。名士碩儒們論述了他們對經學的不同詮釋,再經過長時間的辯論後,由孝宣帝決定採取一種最合適的解釋,並把這種經學解釋作為官學。
參加石渠閣經議的有學《禮》的通漢、戴聖,學《詩》的張生、薛廣德、韋玄成,學《書》的周堪、林尊、歐陽長賓、張山拊(fu),治《易》的梁丘臨、施讎(chou),治《公羊春秋》的嚴彭祖,治《穀(gu)梁春秋》的尹更始、劉向等。
經議由梁丘臨提問,諸儒回答,太子太傅肖望之平奏其議,孝宣皇帝親自裁決評判。石渠講論的奏疏經過彙集,輯成《石渠議奏》一書,又名《石渠論》,共輯奏議一百五十五篇。經過這次會議,博士中《易》增立「梁丘」,《書》增立「大小夏侯」,《春秋》增立「穀梁」。本朝博士經說的分家,除《詩》學原有魯、齊、韓三家外,其餘均始於石渠閣經議。
孝宣皇帝重視《穀梁春秋》,因為它有利於加強宗法禮儀的控制力量,可以糾正《公羊春秋》學片面強調法治所引起的弊病,適應了當時「稽古禮文」的要求,所以石渠閣經議的結果,就是《禮》學和禮治得到了極大的發展,大戴和小戴《禮記》,就編成並盛行於這一時期。
石渠閣會議使孝宣皇帝的權威變成了經學的權威,經學的學術觀點隨即變成了國家的最高律法,於是「以德治國」成為制定國策的基礎,「臣事君以忠」,皇權至上,相權就此被徹底剝奪。
孝宣皇帝時有「石渠閣之議」,孝章皇帝時有「白虎觀之議」,這是本朝經學的盛事,李弘一清二楚,但他不知道這經學竟然決定著國策的制定,決定著國家的命運,決定著社稷的興亡。
李弘躬身受教,輕聲問道:「老大人到底要對我說什麼?」
「一是官學。自孝哀帝建平元年(西元前6年),劉歆作《移讓太常博士書》,要求立古文經學為官學之後,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開始爭鬥,至今已有近兩百年。這兩百年來的事實證明,今文經學是禍國之學,應該立即予以廢除,官學改為古文經學。」
「二是國策。朝廷要立即以儒法兼融、德主刑輔為制定國策的基礎,大量修改既定國策。」
「三是官制。皇權和相權必須分開,皇室和朝廷必須分開,否則,社稷振興無望。」
趙岐看看神情凝重的李弘,鄭重問道:「大將軍能否承擔起中興社稷之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