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十月中,河東,河北城,驃騎大將軍行轅。

八百里快騎一天之內就把李瑋的書信送到了李弘手上。

李瑋督請李弘在河東戰事暫停之際,立即回晉陽主持大局。龍驤將軍徐榮和折衝將軍玉石都在河東,大將軍擔心什麼?現在北疆最危急的問題不是討董勤王,也不是糧食財賦,而是權力分配問題。如果我們任由長公主的權勢在北疆迅速膨脹,長公主和大將軍勢必要陷入權力爭鬥,北疆將再無寧日,大將軍想做的事都將成為泡影。

李瑋詳細解說了長公主府對當前形勢的分析和提出的應對之策。由於長公主府和驃騎大將軍府對當前形勢的看法不同,應對之策也大相徑庭,兩府之間的分歧非常大,根本沒有協調的可能。正因為兩府之間的分歧不可協調,兩府之間的權力分配問題不可避免的擺到了案几上,而爭論最激烈的就是軍權分配問題。

北疆大軍現在是討董勤王、穩定社稷的中堅力量,這支大軍目前到底聽誰的指揮?軍事戰略的決策權和軍事行政權到底隸屬於長公主還是驃騎大將軍?

李瑋說,這件事張溫大人只和我一個人私下做了商討,兩府尚沒有正式合議,顯然他想知道大將軍的態度,以便迅速做出反應。

我的威望和資歷不能和張溫相提並論,我也不知道大將軍對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態度,所以我沒有底氣,也不敢理直氣壯地和張溫為這件事爭論。我氣憤之下說了幾句不知輕重的話,結果張溫質問我,說北疆軍難道是大將軍的私有財產?我很驚懼。張溫說句話,說明長公主和他們已經下定決心要把北疆大軍的軍事決策權和行政權了拿到手了。

大將軍你要知道,如今董卓已經和我們鬧翻,他要想盡一切辦法打擊和壓制大將軍,如果這個時候張溫以長公主的名義秘密上書天子,懇求天子把北疆大軍置於長公主的掌控之下,你說天子和董卓會不會答應?北疆大亂,對董卓而言,可是天大的好訊息。從這一點我們也可以看出董卓當初奏請天子賜封長公主以六州軍政大權,派朝中七位大臣到北疆輔佐長公主的用心了。當初朝中大臣們出這個主意的目的當然是想逼迫我們攻打董卓,而董卓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更瞭解驃騎大將軍,他知道為了爭奪軍隊的控制權,北疆一定會亂。

董卓看到北疆大亂的機會已經來領,必定會奏請天子答應長公主的要求。聖旨到了北疆,大將軍是接旨還是抗旨?如果你接下聖旨,長公主和張溫他們必定要把你架空,要知道北疆有九個將軍十二個中郎將,誰都可以領兵作戰。但這些人領兵打長安,董卓就未必畏懼了。如果你不接聖旨,公然違抗天子的命令,無視長公主的威儀,那大將軍一直標榜自己尊奉天子、要振興社稷又做何解釋?在北疆諸吏的眼裡,你和董卓、和袁紹又有什麼區別?大將軍的威望和忠信遭到嚴重打擊後,將來如何鎮制北疆?

自從長公主到了北疆後,由於她身份、地位的尊崇和顯赫,北疆諸府諸吏、門閥富豪、諸生儒士、布衣百姓無不對她敬若神明。先帝有二子一女,如今弘農王已死,天子蒙難,唯有這長公主帶著先帝遺詔到了北疆,承擔起了拯救社稷的重任,由此可見她在天下人心目中的份量。過去北疆以大將軍的身份地位最為尊崇,大將軍說了算,不過現在不一樣了,雖然大將軍依舊手握重權,但在長公主面前,大將軍不過就是一個大臣而已,所以現在在北疆,長公主代表著大漢,代表著天子,北疆人心中只有長公主,而大將軍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經退居其次了。這個時候大將軍如果公然抗旨,和長公主決裂,勢必要受到各方的指責,北疆諸吏也會和大將軍離心離德,北疆即使不亂,也會因此留下深重的隱憂。

如果大將軍在大家的心目中和董卓是一樣的人,那麼無論在北疆軍中,還是在北疆諸府中,都會有人秘密聯絡長公主,陰謀誅殺你。這不是我危言聳聽,你看看董卓,有多少人要殺他?北疆一旦發生暴亂,大將軍還有回天之力嗎?

李瑋最後說道,長公主督領六州軍政,這個六州包括北疆,也就是說,長公主實際上掌握了北疆大軍的部分軍事決策權和行政權。雖然還有一部分軍事決策權和行政權在天子和朝廷手上,但因為現在天子蒙難,朝廷被董卓控制,實際上這部分權力也已經歸於長公主。目前關東戰事緊張,董卓無暇他顧,他不可能想到奏請天子再追加長公主一份聖旨,而張溫等人考慮到當前形勢和北疆現狀,也肯定不願意和大將軍決裂,所以他也不可能懇請長公主上奏天子求旨,但為了預防萬一,還是請大將軍加強戒備,嚴防長公主派人西上長安。有這一份聖旨和沒有這一份聖旨,對北疆來說,可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請大將軍務必不要疏忽。

上個月我一再督請大將軍拒絕朝廷使節入晉,但大將軍執意不聽。大將軍說制衡之勢剛成,需要天子和朝廷的理解與支援,不能公然抗旨,但現在形勢風雲突變,董卓和我們徹底決裂,制衡之勢已經破壞殆盡,我們受制於長公主,如何應對?請大將軍速速回晉。

李弘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我離開龍山之前,許多事不是已經定下來了嗎?雖然董卓暫時和我們言和,但北疆危機沒有緩解,攻打洛陽的計策當然也就不能改變了。怎麼突然就扯到了權力分配上?北疆危機怎麼越來越大了?

徐榮、玉石和朱穆先後看完李瑋的急書,三人相視無語。長公主入晉後,對北疆的威脅終於開始顯現了。

「這都是我和仲淵的錯。」朱穆十分歉疚地說道,「過去我不太瞭解大將軍,對大將軍的為人有些誤解,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接觸,大將軍是個什麼人,我心裡清楚,大將軍為了大漢社稷,為了北疆,可以說嘔心瀝血,殫精竭慮,辦法都想盡了,但因為我們這些人的無能,把大將軍一步步拖到了絕境。」

李弘看著朱穆,非常感動地伸手拍拍他的後背,「公定,不要這麼說,我們都盡力了,何況現在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我們還有辦法。」

「大將軍,徐大人,玉大人,幾年來,你們一直征戰四方,從沒有接觸過朝政,你們想不到今天的事,可以理解,但我和仲淵應該早就想到的。」朱穆長嘆道,「可惜,我和仲淵太年輕,我們除了在太學高談闊論外,不過就是做了一陣子的郡府小吏,沒有任何處理國事的經驗,對政事也是一知半解,尤其對朝堂上的權勢爭鬥更是一無所知,現在想想,真是為自己的無知而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