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節

洛陽,瀍(chan)水河畔,朁(qian)亭。

深秋的北山已經披上了一層厚厚的橙紅色盛裝,山林裡瀰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北疆軍的一屯士卒趴伏在枯黃的深草裡,透過濃密的樹叢,靜靜地望著山下的馳道。

隊率大黑揹著戰刀,手裡拎著一柄短戟,慢慢走在鬆軟的草地上。山風輕輕拂過,落葉飄搖而下,幾片紅葉悄悄擦過大黑的面頰,然後懶洋洋地飛旋著隨風而去。

大黑停下腳步,抬頭看看蒼天的大樹,看看滿目飛舞的枯葉,心裡沒來由地顫抖了一下。黑山這個時候也應該是滿山的枯葉了,山中的妻兒如果還活著,現在應該在山裡尋找過冬的食物。她們還活著嗎?還能活到現在嗎?我還能看到她們嗎?她們是不是也象自己一樣,經常在夢裡想著幾年都杳無音訊的親人?

三年多了,自己跟著豹子大人南征北戰,一直打到了大漠。戰打贏了,也打完了,本來以為可以回家了,可以到黑山找到自己的妻兒一起回家了,誰知道一口氣沒歇,又跑到了洛陽,跟在徐大人後面攻打叛逆、護衛京畿。自己過去是黃巾軍,是大漢的叛逆,所以自己一直認為叛逆就是黃巾軍,但這次打的叛逆卻不是黃巾軍,而是各地的郡國兵。為什麼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了無數的兄弟,大漢沒有安穩下來,反而越來越亂了?為什麼現在連各地州郡的大人和士卒們也成了大漢叛逆?各地舉兵起事的黃巾軍是叛逆,各地攻打洛陽的郡國兵也是叛逆,大漢叛逆這麼多,那這仗要打到哪一天才能結束?我是不是要死在戰場上,再也看不到我的妻兒了?豹子大人曾經說過,打下了大漠,天下就太平了,但現在距離征服大漠已經一年了,為什麼天下還是不太平?現在甚至連京都洛陽都開始打仗了?豹子大人,你是不是也在騙我?

大黑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駐著短戟,蹣跚向前走去。

臥倒在草叢裡計程車卒看到他,微笑示意。

大黑在他們的眼裡,那絕對是一個彪悍的勇士,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將,更是一個戰功彪炳的英雄。大黑過去是黑山的黃巾軍,後來隨李弘到西涼抵禦鮮卑人的入侵,當年薄落谷大戰,他隨鮮于輔、顏良在大青山阻擊鮮卑大王和連的鐵騎。那是他第一次參加戰鬥,也是最血腥最慘烈的一場激戰,從此後,他就再沒有懼怕過,無論多麼激烈的戰鬥,他都沒有絲毫的懼色,每次他都衝殺在前,以命搏命。

他不識字,能做上隊率,靠的就是身上的傷疤和軍功。他計程車卒曾經問他,大人參加了那麼多激烈的大戰,活下來的秘訣是什麼?大黑說,我想回家。要想回家,就要保住這條命,要想活下去,就不要怕死。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著回家。我想回家,所有我不怕死,所以我活到現在。

大黑有四十多歲,皮膚黝黑,鬢毛有些爽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上不少。大黑是個忠厚的人,對部下非常好,上上下下都很尊敬他,許多軍司馬、軍候看到大黑,都主動和他打招呼,這除了大黑的驍勇善戰和與世無爭的憨憨脾氣外,最重要的是因為他認識驃騎大將軍。當年李弘送給他的那雙戰靴,雖然已經穿壞了,但他還是擦洗乾淨,珍重地留了下來。許多士卒都笑他,一雙破靴子,還留著幹什麼?直到有一次驃騎大將軍巡營,親自跑到大黑這個隊裡,和大黑說了半天的話,又留在軍帳裡吃了一頓飯,大家才知道大黑竟然認識驃騎大將軍,而且兩人關係還不一般。這雙戰靴就是當年驃騎大將軍送給他的。

大黑走到什長啞巴的後面,順著他的目光向遠處望去。

啞巴瞪了他一眼,氣呼呼地說道:「虎頭將軍帶著人馬在東面的馳道上伏擊敵人,卻命令我們窩在這裡看熱鬧,這根本就是瞧不起我們上曲嘛。」

大黑笑笑,仔細聆聽了一下遠處的動靜。陣陣山風裡,隱隱約約傳來幾許戰鼓和廝殺的聲音。

「你急什麼?等一下敵人堅持不住四散潰逃後,我們就可以在這裡大顯身手了。」

「我們不過就是抓抓俘虜,有個屁的功勞。」啞巴不滿地說道,「軍候大人一定把軍司馬大人得罪了,否則我們怎麼會埋伏在這裡?」

大黑笑道:「你話真多,你小時候做啞巴有這麼吵嗎?」

「來了……來了……」兩個隱藏在大樹上瞭望敵情計程車卒突然現身,「大人,我們看到敵卒了。」

大黑眯著眼睛向遠處看看,揮手說道:「人多嗎?是零散隊形還是整齊隊形?」

「三三兩兩的,越來越多……」

「再看……」大黑說道,「看到敵人大隊人馬往回撤時,再告訴我。」

啞巴急了:「老黑,現在不抓?給他們往後逃?」

「後面還有我們的人,他們跑不掉的。」大黑笑道,「這些都是臨陣脫逃的普通士卒,抓不到什麼大官,等敵人大隊人馬開始潰逃時,我們再衝。抓到一個敵人的軍司馬、軍候,要比抓一個一百個士卒的獎賞都要多。再等等。」

有些急不可耐計程車卒坐了起來,嘴裡罵罵咧咧的,一副要立即衝出去拼命的樣子。

大黑急忙跑過去,一人一腳,把他們全踢趴下了,「都給我趴好。下面又不是成群的大美女,你們急什麼?」

「大人,如果我抓到一個大美人,你是不是賞給我?」一個強壯計程車卒笑著問道。

大黑嘿嘿一笑,劈手給了他腦袋一下,「做夢去吧。」

北軍士卒一邊恐懼地叫喊著,一邊亡命奔逃,一個個狼奔豕突,狼狽不堪。

馳道上的逃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但大黑就象睡著了一樣,視而不見,任由成百的敵卒倉惶而逃。

「大人……」啞巴壓低嗓門,焦急萬分。一百名士卒的眼睛此時不是頂著下面馳道上的敵人,而是看著站在濃密樹蔭下的大黑。再不下令,敵人就要跑完了,到時連俘虜都抓不到了。這跑過去的可都是賞錢啊。

急促的鳥鳴聲從蒼天大樹上衝天而起。

大黑心神俱震,巨大的興奮感霎時掠過全身,他用力舉起了手中的短戟。

一百士卒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兩名長矛手在前,兩名戰刀兵分居左右,弓箭兵居中,二十個戰鬥佇列一字排開,蓄勢待發。

大黑神色平靜,大步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士卒們高舉武器,緊隨其後。

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向山下衝去。

馳道上的北軍逃卒突然發現了山上的伏兵,隨著一聲驚天慘呼,逃兵慌不擇路,一鬨而散。

兩百多步外,一隊大約百十人的整齊隊伍也發現了正在飛速下山的伏兵,撤退速度驟然加快。其中幾十匹鐵騎衝在最前面。

大黑和自己的百名士卒開始小跑。

過去做黃巾軍的時候,大家不管是伏擊還是正面對敵,都從很遠的地方就開始抱著武器狂奔。結果還沒有對陣,自己就已經力竭了。那時不要說應戰,就是站立都困難,所以一招就死,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到了晉陽大練兵的時候,大黑才第一次知道了還有保持作戰體力這回事,這時他才明白為什麼黃巾軍打不過朝廷的北軍,原來當一個普通士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學習許多殺人保命的本領。比如大家要學習各種各樣的戰鬥佇列,要默契配合、熟練運用戰鬥佇列殺敵,弓箭手要學習目測距離、辨別風向和風力,斥候兵要學習的本領就更多了,不過一般士卒也做不了斥候。

距離馳道八十步。

「殺……啊……」大黑舉起短戟,回首狂呼,聲嘶力竭。

「殺……」

一百名士卒齊聲狂呼,突然猶如脫韁野馬一般,以驚人的速度向山下狂奔而去。

大黑迎面挑殺一名躲閃不及的敵兵,接著把那名敵兵連人帶矛撞得騰空飛了出去。

戰馬奔騰,鐵騎疾馳而來。

大黑戟指敵騎,縱聲狂吼:「列陣……列拒馬陣迎敵……」

百名士卒面對狂奔而來的鐵騎,毫無懼色,個個殺聲如雷,奔跑如飛,以夷非所思的速度在短短時間內搭建了十個小型拒馬陣。兩陣一列,縱橫交錯的五列十陣立即封鎖了馳道上的任何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