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殺……」

「大人,東城牆被我們奪回來了。」軍候徐樂拎著血跡斑斑的戰刀,歪歪倒倒地走了過來,「我們傷亡太大,恐怕很難支撐到明天。大人你看我們要不要向小平津的校尉大人求援?」

「求個屁援。」項指著城下攻擊的大軍,大聲罵道,「吳大疤子守小平津,能比我們好多少?死戰,戰死未知。我們沒死在大漠,卻死在這裡,真是窩囊透頂。這裡可是洛陽,是我大漢的京城。」項澄指著倒在身邊計程車卒,憤怒地問道,「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而死嗎?」

徐樂茫然地搖搖頭。徐樂身材單薄,瘦瘦的一張臉,一雙眼睛裡總是流露出些許的滄桑。他雖然只有二十一歲,卻已經從軍六年。當年李弘攻佔邯鄲的時候,他還是城裡的一個小乞丐。後來李弘西進涼州平叛,在邯鄲徵兵,他也去應徵。徵兵的顏良看到他,一手就把他拎了出去,叫他長大一點再來。徐樂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顏良心裡一軟,就遞給了他一根長矛。從此,徐樂扛著這根長矛,跟在顏良後面四處征戰。

「如今是什麼世道?怎麼連死都鬧不明白?」項澄衝著城牆外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連串的髒話。

項澄二十多歲,長得高大健壯,一臉的黑鬍子,粗獷彪悍。他過去在冀州一帶販私鹽,因為會打架,頭腦靈活,為人豪爽,手下漸漸聚集了幾十號人。後來跟著張角舉兵起事,參加過廣宗大戰。廣宗戰敗後,他跟著張牛角繼續征戰。癭陶大戰後,又跟著張燕打到了晉陽。黃巾軍受撫時,他是北疆軍的軍司馬。去年遠征大漠回來,被拜都尉。本來他以為自己可以在北疆過點安穩日子了,誰知道還沒歇幾天,就帶著大軍冒著大雪從塞外一直跑到了洛陽。

「年初的時候我們跟著徐大人打仗,說袁紹、韓馥、劉岱都是叛逆,把討董大軍打得狼狽而逃。」項澄指著城下的大軍,苦笑道,「那時,北軍和我們是兄弟,我們在一起打仗。後來,虎頭大人說,他們和大將軍握手言和了,是大將軍的兄弟,不是叛逆,不打了。怎麼這話還沒有說幾個月,我們反倒和北軍打起來了?你說,現在我們是叛逆,還是他們是叛逆?」

徐樂一邊用血乎乎的袖子擦著戰刀上的血,一邊毫不猶豫地說道:「當然他們是叛逆了。我們大將軍怎麼會是大漢的叛逆?」

項澄咧咧嘴,笑呵呵地說道:「你的意思是說,當今陛下是我大漢的叛逆了?」

徐樂一愣,尷尬地笑道:「大人,這怎麼可能?」

「但你看看,現在攻打我們的是誰?是北軍。」項澄說道,「北軍是陛下的軍隊,陛下的軍隊打我們,打大將軍,那說明……」

「不可能。」徐樂斬釘截鐵地說道,「大將軍絕不會是大漢叛逆。這中間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原因。」

項澄恨恨地罵了兩句,然後說道:「反正都要死了,殺一個賺一個,不想許多了。」

西城牆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求援鼓聲。

「項陶在求援。」項澄心裡一驚,大聲叫道,「快走,我們快走……」

「兄弟們,殺過去,殺過去……」徐樂舉刀狂呼,「誓死……血戰……」

朱儁怒氣沖天地走進畢圭苑。

他費盡心血,好不容易暫時安定了河南尹,就在穀物成熟,百姓開始收割的時候,李儒卻突然命令駐紮在洛陽附近的大軍四處搶糧,肆無忌憚的擄掠,幾天之內就把河南尹破壞殆盡。幾十萬百姓再次陷入了浩劫,無數人被趕離家園,再次開始了走向死亡的流浪。

然而,函谷關已經被封鎖,流民們唯一的希望隨之破滅,大家一路哭號著,掉頭向南逃去。

朱儁的心在流血,他極力抑止著心中的憤怒,一句又一句地質問著李儒。李儒面帶笑意,一直沉默不語。朱儁越說越氣,恨不得一拳打死李儒。

「我要到長安去,我要面見相國大人,我要彈劾你……」

忽然,董卓肥胖的身軀出現在朱儁的眼前,「這是天子的旨意。」

朱儁駭然心驚,這一刻,他豁然大悟。董卓已經動手了。

朱儁飛馬回到洛陽城,急書李弘。

丁立一路小跑著衝進了府衙,「大人,找我有急事嗎?」

朱儁一邊伏案疾書,一邊說道:「鏡明,你拿著我的印信連夜過函谷關,然後想方設法渡過黃河,把這份書信送給驃騎大將軍。」

丁立看到朱儁面色蒼白,神色冷峻,心慌地問道:「大人,出了什麼大事嗎?」

「董卓秘密到了洛陽。」朱儁說道,「雖然我們已經把呂步、胡軫要攻擊穎川和南陽的訊息送給了文臺(孫堅),但現在看來,這不是一般的擄掠,而是董卓的一次重大攻擊,他要佔據荊、豫兩地,而且馬上要親自率軍南下了。」

丁立疑惑地看看朱儁,不解地問道:「為什麼不把這個訊息先告訴文臺兄?」

「目前陽翟、魯陽、宛城三地只有兩萬多軍隊,而袁術還在襄陽和劉表對峙,所以我們就算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文臺,他也沒辦法阻止董卓的攻擊。」朱儁無奈地說道,「我們必須阻止董卓佔據荊、豫兩州,否則不但勤王無望,我們也要束手待斃。現在能阻止董卓率軍南下的只有驃騎大將軍了。」

「大將軍會出兵攻擊董卓?」丁立搖頭道,「大人,這根本不可能。」

「董卓已經激怒了大將軍。」朱儁說道,「我們一直以為李儒命令大軍包圍虎牢、孟津和小平津三關,是為了他們的大軍可以安全地擄掠南陽和穎川,但現在看來我們估計錯了。我聽李儒說,董卓今天已經下令攻擊孟津關,明天開始攻擊虎牢和小平津。我不明白董卓為什麼要激怒李弘,但我知道李弘絕不會坐視自己的部下遭到董卓的殺戮。這次董卓不死也要掉層皮了。」

「大人,孟津和小平津兩關只有一千五百人,守不了幾天的。」丁立擔憂地說道,「幾天後,虎牢即使沒有被攻破,董卓也一樣可以率軍南下,他只要用幾千人圍住虎牢即可。我們來不及了。」

朱儁抬頭看了他一眼,緩緩說道:「筱嵐在年初的時候把她母親接到了河東,所以,我現在也沒什麼牽掛……」

丁立臉色大變,脫口驚呼道:「老師,你……」

「你帶著朱魭一起走,不要回來了。」朱儁淡淡地說道,「我雖然老了,但依舊可以躍馬揚鞭、征戰沙場。」

深夜,河內郡,河陽城。

韓浩站在黃河岸邊,望著黑漆漆的夜空,心裡焦慮不安。

今天,在河對岸幾十裡外的孟津關上,北軍和北疆軍整整打了一天。雖然小平津關還沒有動靜,但估計血腥的戰鬥馬上就要開始。

兩關如果皆失,董卓勢必要趁著袁紹、王匡和黃巾軍激烈交戰的時候渡河攻擊。河內危矣。

急驟的馬蹄聲突然敲碎了寧靜的黑夜,清晰地傳進了韓浩的耳中。

韓浩的心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