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眾人無不大吃一驚。

燭火搖曳,人影晃動,從天而降的濃烈殺氣突然籠罩了整個大帳,讓人窒息難擋。

李弘神色冷峻,一雙眼睛狠狠地瞪著龐德,臉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劇烈抽搐了幾下,一股冰涼的寒意從心靈深處奔湧而出,霎時漫延了全身。

張溫等人立即起身告辭。

龐德急促而緊張的聲音迴響在軍帳內。

代理臨汾行轅事的折衝將軍玉石急報。昨天清晨,駐守在河東蒲坂津對岸的段煨大軍向蒲坂津發起了猛烈攻擊,梁百武和楊震措手不及,丟失了渡口。現兩人正在指揮大軍反攻。同一時間,牛輔的大軍從弘農郡方向攻擊風陵渡,樊稠的大軍攻擊茅津渡。駐防風陵渡的李雲、楊淳和駐防茅津渡的李堯、廖磊現正在率軍奮力阻擊。

玉石說,我在臨汾行轅最先接到蒲坂津樑百武的急報,我以為這是雙方士卒之間的衝突,所以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下午和晚上我又連續接到了風陵渡和茅津渡兩地的急報後,這時我才意識到董卓的大軍正從三個方向攻擊河東。

玉石估計目前攻擊河東的董卓軍隊人數大約在三萬人左右,也就說,每個受到攻擊的渡口現在都承受著對方一萬大軍的重擊。北疆軍在每個渡口駐有三千兵,暫時還可以勉強守住,但董卓一旦增兵,三個渡口就守不住了。因此玉石下令緊急徵調一萬屯田兵支援三處戰場,但考慮到河東已經開始秋收,所以玉石徵詢李弘的意見,要不要再徵屯田兵以確保河東的安全。

「河東屯田兵不宜再徵,以免影響了秋收。」李弘聽完玉石的急報後,立即對朱穆說道,「公定,給玉大人回書,告訴他,河東糧食有限,又有北疆大軍駐守,再加上有黃河天險,董卓如果要強佔,勢必要付出慘重代價,所以河東不是董卓的目標,南陽和穎川才是董卓真正的目標。」

「這一點玉大人心裡有數。」徐榮神情凝重地說道,「董卓的大軍從三個方向攻擊河東,情況應該十分危急,但玉大人卻只徵調了一萬屯田兵,由此可見他已經看出來這是董卓的佯攻之計。董卓攻打袁術之後,制衡之勢隨即毀於一旦,他知道我們在盛怒之下肯定要打他,要切斷他的退路,逼他退回長安,所以他乾脆搶先一步,先向我們發起攻擊以便掌握主動。」徐榮看看李弘,接著說道,「我看,玉大人的意思,是問你要不要立即強渡黃河,攻佔函谷關,切斷董卓大軍的後退之路。」

「我知道,所以我叫他不要再徵調屯田兵了。」李弘說道,「渡河攻佔函谷關,我們需要足夠的兵力、軍械和糧食,但這至少需要一個多月的準備。一個多月後,董卓已經從南陽和穎川一帶搶到了糧食,那時我們再打,雙方就是一場血戰。時間長了之後,我們因為缺乏糧草,只能無功而返。」李弘接著攤開了案几上的地圖,指向了塞外大漠,「如果我們從塞外抽調兵力回援的話,耗費更大。即使我們放棄北疆,雙方動用十幾萬大軍在京畿一帶混戰,最後吃敗仗的還是我們。」

李弘搖頭嘆道,「董卓這次肯定要佔據南陽和穎川,否則他不會主動打破制衡,更不會主動打我們。」

「董胖子這次攻擊時間選擇的好啊,一下子就擊中了我們的要害。」朱穆想了半天都沒有找到應對之策,不禁氣得一捶砸到了案几上,「我們都上當了,以為他不敢同時在兩個方向開戰,誰知道他早就了招撫韓遂和馬騰,已經暗中排兵佈陣了。我們都被董卓騙了。這個月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長公主和從長安來的幾位老臣身上,完全忽視了京畿方面的北軍調動。我們應該想到董卓要反擊的。」

「董卓讓張溫和幾位老臣到北疆來,估計就是為了轉移我們的視線,以方便他在京畿一帶悄悄調整兵力部署。」李瑋說道,「董卓選在九月底攻擊,的確非常好。我們這裡忙於秋收,袁術忙於和劉表爭奪荊州,袁紹、韓馥和劉岱等人忙於和黃巾軍作戰,三方在京畿四周都沒有部署重兵,誰都沒有辦法阻止他的進攻。」

「現在河南尹的秋收正好開始,董卓這麼一打,糧食都給他搶去做了軍糧,老百姓都給他趕走成了流民,這樣他的軍糧即使吃完了,他還可以抓捕流民做菜人,他怎麼打都能維持大軍一個月的口糧。等一個月後,他佔據了南陽和穎川,錢糧充足了,他就更加有恃無恐了。」

「本來我們的制衡之策是要壓制和削弱董卓的實力,但現在給他這麼一打,我們辛苦了幾個月才勉強建立的制衡之勢不但破壞殆盡,而且形勢突然逆轉,北疆反倒成了被董卓壓制和打擊的物件了。」李瑋指著地圖說道,「如今京畿形勢又回到年初的交戰對峙狀態,但各方實力卻發生了很大改變。」

「北疆深受京畿危機和朝廷西遷的影響,邊軍的軍資和邊郡的賑濟全部斷絕,隨著時間的逐漸推移,北疆不僅僅是步履維艱,而是快要瀕臨崩潰了。年初時我們可以放棄災民,可以冒著洛陽被毀的危險,和袁紹等人聯手,集中所有主力重擊董卓,但我們錯過了那個機會,以至於現在一步步走入了絕境。袁紹呢?他是最慘的,討董初戰失利,然後袁閥分裂實力大減,接著又陷入了和黃巾軍的混戰,幾個月了,他不但寸步未進,反而離洛陽越來越遠了。袁術呢?他和袁紹一樣實力虧損嚴重,不過好的是南陽沒有遭受黃巾軍之禍,但袁術沒事找事,非要和劉表爭什麼荊州,結果拱手送給董卓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這一次,他不但保不住南陽,恐怕連性命都保不住了。」

「現在看來,董卓還是比我們高明。他手中有天子,有十幾萬大軍,但他卻低著頭,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就算沒有吃的喝的,他都忍著,一直忍到了今天,總算給他忍出了這麼個機會。如果沒有黑山和青州愈演愈烈的黃巾軍,沒有袁術的任性妄為,沒有袁閥的分裂,董卓哪有揮刀而出、再戰京畿的機會?」

「如今制衡之勢已崩裂,聯袁術也是鞭長莫及、無濟於事了,而北疆在失去了和董卓、袁術的三方制衡後,和袁紹的結盟隨即也就失去了意義。現在我們和董卓破裂,被董卓和以袁紹為首的討董大軍圍在北方,我們的出路在哪?是坐以待斃還是困獸猶鬥?」

李弘看看神情嚴肅的李瑋,笑了起來,「什麼叫困獸猶鬥?我們還有機會。至於袁紹,他現在危機重重,更不會和我們毀盟了。只不過,他看到我們優勢盡去,很可能要趁機要挾我們。」

「他能要挾我們什麼?無非我們打董卓、攻洛陽,他給我們糧草而已。」朱穆不屑地說道,「再就是皇統的事。剛才大人已經對長公主府說了,天子和社稷,只能選擇一個。但現在給董卓這麼一打,我們就不是隻能選擇一個的問題,而是隻有一個選擇了,因為我們只有一個冀州可以依靠了。」

「冀州的事現在可以交給長公主去辦。」李瑋說道,「袁紹說天子不是先帝所出,但他一直沒說公主也不是先帝所出。年初袁紹為了聯合我們打董卓,想方設法把公主請到了北疆,所以這個長公主他不承認是不行的。有了長公主,加上張溫、崔烈這些大漢老臣,還有幽州的太傅劉虞劉大人,冀州的錢糧我們是要定了。韓馥要是不給,我們就趁著冬天黃巾軍和他們休戰的時候,乾脆把冀州佔了。」

李弘、徐榮和朱穆三人略顯吃驚地看著他。

朱穆搖頭道:「仲淵,你是不是急著要傾覆大漢社稷啊?」

李瑋自知失言,尷尬一笑,「我們幾個月的努力白費了,現在還是要和袁紹聯手,早知如此……」他自嘲的搖搖手,「算了,不說了,不說了,董卓就是董卓,非是常人可比,我們太輕視他了。下一步怎麼辦?我們打洛陽還是打長安?」

「如果我們能從冀州籌借到錢糧,再挪用一部分屯田用資,我們大概在十一月就可以對董卓發起攻擊。」徐榮緩緩說道,「但我們能動用的兵力有限,只能打董卓的要害,而且打這個要害的結果一定要對北疆有利。」

「洛陽。」李弘說道,「打洛陽,把董卓趕回長安,然後打通北疆和荊、豫兩州的聯絡。只要能佔據弘農郡和河南尹,掌控洛陽,我們也就基本上解決了北疆的財賦危機。」

「可是……」朱穆擔憂地說道,「如果董卓兇性大發,在兵退長安之前,把洛陽一把火燒了……」

李弘和三人面面相覷,均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年初之所以不願意打董卓,不願意打袁紹,就是怕京畿混戰後洛陽被毀。在今天這種狀況下,如果洛陽毀了,其後果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