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以上兩種辦法都不行,朝廷又無力補助,那就剩下唯一一個辦法,削減軍隊。

北疆的財賦缺口主要來自於十二萬邊軍的鉅額開支,減掉一半軍隊,就能減掉至少四億錢的開支。目前長城以北有七萬軍隊,長城以南有五萬軍隊。長城以南的軍隊現在都在各地應對變幻莫測的局勢,所以只有削減長城以北的軍隊,但如果大量削減長城以北的邊軍,我大漢對胡族諸部的威懾力就越來越小,考慮到現在大漢動盪不安的局勢,削減邊軍的後果就顯得非常嚴重。

削減軍隊的意見幾乎遭到了一致的反對,就連坐在上座,聽得暈乎乎的長公主都激動地站起來,揮舞著小手說道:「不能減,不能減,沒有軍隊,怎麼到長安救陛下?」

李弘、徐榮、李瑋、朱穆等北疆大吏卻堅持要減。李弘說,北疆至少要削減三萬到五萬軍隊。軍隊削減後,我們把這些軍隊安排到河套屯田,同樣可以起到戍邊和威懾的作用。

張範說,北疆財賦缺口是十億錢,就算去掉了這四億錢,但北疆依然還有六億錢的財賦缺口,這六億錢難道你們能解決?

由於長公主和北疆眾多官吏都反對削減軍隊,合議隨即陷入僵局。

張溫和幾位老臣坐在長公主的右側,一直沉默不語。

袁滂突然靠近張溫,悄悄問道:「你看大將軍這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想逼著我們同意他和袁紹之間的協定,讓北疆繼續保持這種左右逢源的制衡之策?」

張溫皺眉思索道:「我們雖然私下對老大人、子將(許劭)等人暗示過朝廷反對大將軍和袁紹接觸,但並沒有對大將軍明確表示過相同的意思。大將軍不是一直在和袁紹、韓馥接觸嗎?他現在還有必要徵求長公主的同意?」

「我看,大將軍這裁兵之策必有深意。」陳紀在一旁小聲插話道,「大將軍要削減兵馬,這可能嗎?十億錢的財賦缺口,驚人的數額,哪裡有?」

張溫眉頭驀然一跳,脫口說道:「冀州,冀州每年的賦稅至少有六億錢。」

張溫、袁滂、陳紀三人同時想到什麼,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坐在長公主左側的李弘。李弘歪著身子,正在笑著對長公主小聲說著什麼,長公主臉上含笑,白皙的嬌容微微泛紅,神態非常喜悅。兩人好象在說著什麼高興事。

張溫暗暗一嘆,心裡猶疑不定。難道李弘想得到天子的聖旨,佔據冀州?但李弘即使沒有天子的聖旨,以袁紹、韓馥等人的叛逆行徑,他也完全可以以平叛為名出兵佔據冀州。他轉頭看看袁滂,忽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明白了李弘為什麼沒有出兵攻打冀州。

今天的袁閥其實分裂成了三部分。以袁紹為首的討伐董卓廢黜當今天子一方,以袁術為首的討伐董卓尊奉當今天子一方,還有以袁滂為首的順從董卓尊奉天子一方。當今天下的門閥世族、還有天下許許多多的儒士,其實都和袁閥一樣分裂成了三部分。袁紹的討董大軍裡或許有尊奉當今天子的人,但隨著袁紹的一刀斬下,大家都被一根叛逆的繩子拴住了,所有的人從此不得不為自己的生存而奮戰。冀州牧韓馥和冀州的大大小小門閥世族官僚就屬於要為自己生存而奮戰的人。

北疆有武力,但沒有財賦,一旦久戰不下,就是一件慘事,既丟了改善伙食的西瓜,又丟了維持生存的芝麻。就象今天的董卓,手上明明有十幾萬大軍,卻因為肚子空空,被迫困在京畿之地動彈不得。想到董卓,張溫突然想起了袁隗,想起了袁紹的「承製詔書」,這一霎間,他豁然大悟。

張溫心裡一陣窒息,頓時頭暈目旋,半天喘不過氣來。

難道李弘真的要放棄當今天子?我們當真要重蹈覆轍,象胡毋班一樣被砍掉腦袋?

晚上,李弘邀請趙岐、許劭、楊奇、王瀚和長公主府的七位老大人到自己的軍帳吃飯,作陪的是徐榮、李瑋和朱穆。

因為是在李弘的私人軍帳,相當於是在李弘的家裡,所以諸位老大人都很隨便,談笑間自然對李弘的簡樸和謙遜讚不絕口。席上的菜餚很簡單,但幾位老大人已經見怪不怪了。在北疆,除了門閥富豪,大家都是窮光蛋。

李弘一直執弟子之禮相待諸位老大人,畢恭畢敬,言詞也非常謹慎。張溫大概是受李弘這種態度的影響,猶豫很長時間後,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子民,你對冀州是不是有什麼想法?」

張溫這話一齣口,大帳內頓時寂靜無聲。

李弘和徐榮、李瑋、朱穆相視一笑。李弘拱手說道:「我就等大人這句話了。」

「你想打?」張溫不由自主地追問道。

李弘搖搖頭,「不能打。要打,我早就打了。現在如果我們打冀州,袁紹和韓馥肯定會讓青州和黑山兩地黃巾軍會合,任由黃巾軍肆虐冀州,這樣我們即使擊敗了黃巾軍,得到的也不過是一片廢墟。」

「子民,那你的意思是……」張溫遲疑著問道,「肯定袁紹的所作所為?」

李弘看看一張張蒼老而嚴肅的面孔,無奈地苦笑道:「今年冬天如果沒有錢糧,北疆就支援不下去了。在天子和社稷之間,我們只能選擇一個。」

大帳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大將軍……」

帳簾突然掀開,龐德飛速衝了進來,「大將軍,玉石將軍急報,段煨和牛輔突然率軍攻打河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