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長安。
自從李弘和袁術下令斷絕與京畿的貨殖往來後,天子連續下旨,相國董卓和三公大臣們也連續急書,督請李弘和袁術遵從天子旨,立即重開關隘。現在京畿一帶物資緊缺,百姓生活非常困難,急需北疆和荊、豫等州郡提供幫助,但李弘和袁術絲毫沒有鬆口的意思。
李弘上奏天子,要麼立即廢除小錢,要麼拿五銖錢到北疆購貨,以物易物也行,總之北疆堅決禁止使用小錢。李弘在奏章中說,臣遵先帝遺旨,戍守治理北疆,拱衛京畿,捍衛社稷,臣絕不能任由奸佞的禍國之策毀了北疆,傾覆了社稷。臣認為陛下廢除五銖錢之議乃是害國害民之舉。陛下年幼,不能明察國事,因受佞臣所陷,致有今日之失。陛下應亡羊補牢,立即下詔廢除小錢,重新實行五銖錢,以穩定天下。
袁術沒有上奏勸諫天子,也沒有回書上卿大臣們,而是直接下令駐守各處關隘的將士們,嚴禁京畿的任何人踏足荊、豫兩地,就是天子的特使也不行。京畿和荊、豫兩州隨即被徹底隔絕了,北疆成了京畿唯一的希望。
天子給公主下旨,請她說服李弘。太尉趙謙、司徒王允、司空種拂、河南尹朱儁等大臣也通過自己的各種關係急書北疆諸府的官吏,請他們以天子、社稷和京畿百姓為重,想盡一切辦法說服李弘重開關隘。李弘受到了來自北疆諸府的巨大壓力,不得不重開了蒲坂津和茅津兩個渡口,但他本人也罷,北疆諸府的官吏也罷,有一點認識是一致的。京畿諸府和門閥世族可以到北疆來買除了糧食以外的各種生活物資,比如鹽,但必須要用五銖錢或者以物易物,北疆任何一個地方一個人都不會接受小錢。
大漢國於是出現了非常尷尬的一幕,京畿各地用小錢,北疆和其他州郡用五銖錢,一個國家竟然出現了兩種幣制。
北疆的做法激怒了董卓和朝中大臣。
董卓得知李弘和袁紹結盟後,極其憤怒。李弘接下來要幹什麼,已經非常清楚了,他為了北疆的生存,最終還是選擇了袁紹和袁術,拋棄了天子和朝廷。
李弘在奏章中的表述和朱穆頭頭是道的解釋,雖然很華麗、很合理,但根本無法掩蓋其真正的目的,李弘要和袁紹、袁術聯手,先幫助他們平定各地的蟻賊暴亂,然後得到他們充足的錢糧支援,從而讓北疆迅速度過危機。
李弘也許是想等到北疆恢復元氣後攻擊長安,迎接天子回京主政,但從袁紹和袁術這個角度來說,他們不可能讓李弘如願以償,北疆強大了,他們只有挨宰的份,所以他們肯定要利用錢糧充足的優勢制約北疆,要挾李弘同意他們廢除當今天子,重建皇統。從李弘這個角度來說,他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從他提出制衡之策就可以看出他已經承認了袁紹和袁術這兩股強大勢力,也就是說,李弘可能已經做出了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廢除當今天子、重建皇統的準備。對於現在的李弘來說,北疆的利益要遠遠高於大漢社稷的利益,高於天子和朝廷的利益。
李弘和袁術藉口反對天子廢除五銖錢之事,從南北兩個方向封鎖了京畿,而與此同時,李弘又和袁紹、和討董大軍結了盟,並且還要和袁術合力去兗青徐三州平叛,這是不是意味著李弘、袁紹和袁術已經達成了某種不利於天子和社稷的協定?
如果李弘決定了放棄當今天子,他在袁紹袁術的鼎力相助下,三方聯手,洛陽和長安必將陷落。目前三方的封鎖已經讓京畿陷入了絕境,十二萬大軍的糧餉成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這個難題一旦轉化為叛亂,洛陽和長安也就不攻自破了。
遠征大漠讓朝廷元氣大傷,所以州郡起兵叛亂之後,李弘也好,董卓也好,兩人都不想打,都想利用制衡贏得恢復元氣的時間。現在李弘以犧牲天子和朝廷為代價換來了這個時間,但董卓什麼也沒有得到,相反,他被逼到了絕路,他只有帶著大軍突破重圍,去打、去搶,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董卓提出主動南下攻擊河東、河內、兗州、荊州和豫州各地。董卓要同時打李弘、袁紹和袁術,三個都打,哪裡有糧搶哪裡。
董卓說,我們的攻擊目的是破壞制衡和解決錢糧,破壞制衡是最重要的。我們先攻擊河東和河內,屯重兵於洛陽,切斷荊豫兩地到北疆的關東通道,這樣李弘就無法得到袁術的幫助,他只能求助於袁紹,而袁紹和袁術已經反目成仇,他也無法得到袁術的幫助,這樣一來,李弘和袁紹就要為爭奪冀州的錢糧而大打出手。要知道,兗青徐三州經蟻賊暴亂之後,今年田地裡基本上顆粒無收,他們只能指望冀州的錢糧過日子。
只要李弘和袁紹撕破了臉,李弘精心籌劃的制衡之勢也就隨之徹底崩裂。在北疆自顧不暇、袁紹袁術兄弟鬩牆之際,我們不但可以重新掌控主動,擺脫目前的危機,還可以先把實力最弱的袁術給滅了。袁術被滅,袁紹和蟻賊糾纏不休,叛軍大勢已去,此時李弘該如何選擇,他應該很清楚了吧。
劉艾和田儀思慮良久,憂色重重。
田儀說,現在袁紹和袁術的大軍在兗青徐三州忙著平叛,此時的確是我們南下攻擊,毀去制衡之勢的大好時機。不過,我們主動出兵攻擊有三個未知的難題,一個是目前的制衡之勢會因為我們的攻擊而破裂,李弘將作出何種反應?他會不會趁機攻打長安和洛陽?其次,我們攻擊的時間選擇在什麼時候?是九月底秋收之前,還是十月底秋收結束之後?九月底攻擊,北疆忙於秋收,一時間無力抽調重兵南下,這有利於我們先行達到攻擊目的。十月底秋收結束之後發起攻擊,北疆大軍的反應要迅速得多,我們可能遭到李弘的重擊。第三,西涼的韓遂和馬騰會不會趁著長安兵力空虛的時候對長安發力猛攻?
董卓和劉艾、田儀仔細商量後,均感到此時僅靠軍隊已經解決不了當前的危機。李弘的實力不可小覷,如果把他激怒了,逼得他不得不放棄大漠和邊郡,盡起塞外七萬大軍南下,那時就不是洛陽和長安能不能守住的問題,而是社稷敗亡的問題了。
劉艾建議董卓立即召集朝中老臣議事。這些人都是歷經風雨的大漢重臣,值此社稷存亡之際,他們應該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劉艾說,袁紹因為遍告天下要重建皇統,加上他又連殺了四位朝中大臣,朝堂上下對他的討伐之聲已經不絕於耳。李弘先是無視天子和朝廷搞什麼三方制衡,後來又背棄盟約,單獨和袁紹結盟,他這種做法已經充分證明了他的野心。北疆和社稷比起來,孰輕孰重,他難道不知道?顯然李弘居心叵測,另有目的。朝野內外的聲討之聲已經說明了一切。李弘的野心不僅僅是我們看出來了,就連那些餓著肚子的百姓都看出來了。
「李弘和袁紹不除,大漢危在旦夕,所以現在朝中的許多大臣應該比相國大人更加憂心社稷的存亡。」劉艾說道,「此時,他們一定願意與大人共度難關。」
董卓聽從了劉艾的建議,奏請天子請出了前太尉崔烈、前太尉張溫,前大司農袁滂,然後邀請太尉趙謙、司徒王允、司空種拂、太常馬日磾、太僕陳紀、大鴻臚韓融、尚書令丁宮,御史中丞皇甫嵩,光祿大夫黃琬、楊彪、蔡邕等十幾位大臣,同到相國府議事。
今天的大漢危難重重,搖搖欲墜,陷入絕境的董卓和老臣們坐到了一起,齊心合力商量應對之策。
如何拯救社稷於危難之中?
大臣們的焦點全部集中在北疆,在他們眼裡,袁紹、袁術、韓馥等人根本不值一提,只要把李弘馴服了,天下可定。
李弘為什麼有藩鎮割據之心?因為他不但主掌幽、並、冀、兗、青、徐六州兵事大權,更從天子手上搶去了北疆十六郡的軍政大權,無人可以約束他。
如何制約李弘的權力?
今天天子威儀盡失,皇權沒落,聖旨已經沒有作用了,強行剝奪李弘的權柄只會把他逼得造反,唯一的辦法就是在北疆實行權力制衡,以權力制衡來制約和削減李弘的權柄。
如何在北疆實現權力的制衡和制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