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袁術以為憑自己的嫡出身份和後將軍官職,在大哥袁基死後由自己繼承家主,應該是無可非議、理所當然的事,然而真實的情況卻大出他的意料之外,宗族之內包括幾個祖輩、叔伯輩都沉默不語,而袁閥的親戚、弟子門生、故吏好友也大多沒有明確表示支援。歸根究底,還是因為袁術沒有足夠的威名和功績,更沒有能夠讓袁閥發揚光大的才華。

家主的繼承直接關係到家族的榮辱興衰,所以本朝諸多門閥的家主也不一定都是傳嫡不傳庶,更多的時候還是看才能,以賢者為家主也是本朝家主繼承的重要選擇。現在袁紹無論是哪一個方面都比袁術強,這是不爭的事實。袁逢年老淡出朝堂之後,就把家主的位子讓給了袁隗,其意思很明顯,他並不看好自己的兩個嫡出兒子。由誰繼承家主是件頭痛的事,還是讓袁隗去處理吧。袁隗明白袁逢的心思,二哥把袁紹過繼給早亡的大哥為嗣子,其心中實已有所屬,只是礙於親情,無法說出口而已。袁隗著力培養袁紹,在宗族朋友面前,不遺餘力地誇獎他,甚至多次在公開場合說,袁家的興旺這一代就要看袁紹的了,其意思很明白,而袁紹也隱隱約約成了袁閥下一代家主的當然人選。此次袁隗暗中謀劃起兵討董的時候,在給所有親朋的書信中,都特意註明讓他們遵從袁紹之令,以袁紹馬首是瞻。言下之意就是我要是死了,袁紹就是袁閥家主,但袁隗算漏了一件事,袁術出京了。袁術出京後,袁隗隨即就失去了立袁紹為家主的最好機會,他想亡羊補牢都來不及了。兄弟兩人如果為這事鬧起來,討董的事勢必要大受影響,所以袁隗絕口不提家主繼承的事。結果到了現在,他死了,兄弟兩人還是不可避免地鬧了起來。

袁閥家主必須要有人立即繼承。現在討董的事就是以袁閥的力量為主,袁閥家主沒有了,討董的事也就失去了背後的指揮和支援,因此此事顯得非常急迫,但袁閥一系的人面對袁紹和袁術這兩隻雄虎,誰都無法開口,這個選擇太艱難了。選擇袁紹是最好的結果,既符合袁閥上一代人的心願,也符合當前形勢的需要,更對袁閥的將來有莫大的好處,但支援袁術的人很多,佔據了袁閥很大一部分勢力。現在選擇誰都能引起袁閥內部的分裂,而袁閥分裂的直接後果就是討董失敗,袁閥被董卓徹底剷除。

袁閥的宗族親戚在爭吵,想到選擇錯誤的可怕後果,沒有人敢隨意做出決斷。袁閥的門生弟子、故吏朋友不敢說話,一個個冷眼旁觀,無所適從。袁閥倒了,他們也就倒了,再想有今天這樣的榮華富貴,那就很難很難了。本朝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前大將軍梁翼、何進,太傅陳蕃。前大將軍竇武,竇家在本朝可是幾百年的顯赫家族了,但一夜之間,它就被奸閹幾乎連根刨光了。奸閹也是例子,現在朝堂上、各地州郡府裡,還有奸閹的親朋故吏嗎?就連許閥都因為受到牽連而衰敗至微。

袁術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他在得知京中族人盡數被誅後,一方面大張旗鼓的出兵攻擊,一方面派出親信到各地遊說以求得到更多人的支援,他對這個家主之位事勢在必得。恰好這時袁紹的書信到了。袁紹的意思很明顯,只要袁術率先進京,功勞聲望都有了,他就毫無條件的支援袁術繼任家主之位。袁術正是有了這封信,他才匆匆忙忙回到了宛城,召集汝南、穎川和南陽三地的袁閥宗族勢力商議繼承家主的事。既然袁紹都支援我,你們還有什麼話說。

然而,從各地接二連三傳來的訊息卻重重打擊了袁術的自信,孔伷被圍,紀靈撤退,孫堅兵敗,橋蕤中伏,魯陽被劫,陽翟失守,接著就是噩耗了,孫堅被困廣成關圍在旦夕,李旻大敗被烹殺。

李旻熟透了的人頭現在就擺在大堂上。袁術氣瘋了,暴跳如雷,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送人頭來的幾個李旻軍中士卒全部拖下去殺了。

失去了率先攻佔洛陽的機會,也就等於失去了繼承家主之位的可能。如果袁紹堅決反對自己繼承家主,袁閥有一大半勢力都要轉投袁紹,那時自己能不能在南陽繼續待下去就很難說了。

袁術方寸大亂。幾萬大軍連續打了敗仗,徐榮不但佔據了陽翟城還把魯陽洗劫一空,這說明自己不但已經無力北上,而且還有可能被徐榮擊敗南下逃命,但荊州南部此時出現了叛亂,自己如果要南下,也存在著很多危險。

孫堅殺了荊州刺史王睿北上後,當時正在荊州南部各郡巡視的案行使者(奉旨巡檄州郡的朝廷官員)光祿大夫溫毅匆匆趕到漢壽城。他一面急奏朝廷彈劾孫堅,一面命令自己的從事蘇代暫領長沙太守,自己暫領荊州刺史。光祿大夫溫毅認為,武陵太守曹寅縱容手下將士威逼王睿要糧餉,是造成孫堅殺死王睿的主要原因,所以他同時也把曹寅彈劾了。曹寅大怒,以溫毅大肆搜刮錢財、收受賄賂為名,慫恿部下把他殺了。蘇代要為故主報仇,當即起兵攻打曹寅,雙方大打出手。

主薄楊弘奉袁術的命令到漢壽繼任荊州刺史,他趕到南郡的江陵時聽說了此事,心想自己去了也是白去,於是就返回南陽了。

楊弘剛剛回到南陽,袁術又接到了南郡太守的稟報,說南郡的華容縣貝家宗長(一族之長)貝羽見荊州大亂,認為有機可趁,隨即殺了華容長造反了。荊州的大宗非常多,很多都是過去歸屬的蠻夷人,一族人有數千,勢力非常大,這些人不諳教化,經常尋釁滋事,是荊州多年無法解決的難題。

袁術自顧不暇,也無力解決這些事,隨即丟到一邊不問了。

袁術立即命令封鎖前方兵敗的訊息,防止聚集在南陽議事的門閥宗族中人聞訊而走,同時召集長史李業、司馬荀正、從事中郎楊弘、主薄閻象等人商議對策。(楊弘以荊州刺史一職南下時,袁術的主薄就由閻象接任了。)

李業四十多歲,相貌堂堂,一把一尺多長的黑髯,嗓音洪亮,看上去非常忠厚。他是汝南名士,袁逢的受業弟子,曾經任職戈陽令、沛國相。李業對驃騎大將軍幫助董卓攻擊己軍的做法非常憤怒,「他上個月打袁紹、打橋瑁,今天又打我們,黑白不分,根本就是一個白痴。驃騎將軍府的李瑋曾經派人來對大人說,他要幫助大人入主洛陽,但我們懷疑他用的是離間計,所以嚴詞拒絕了,結果他今天來報復我們,把我們打得這樣慘。難道我們是叛逆不成?」

「按時間來算,李瑋早就接到了大人的回書,徐榮也應該知道這事,他當然要報復我們了。」閻象憂慮重重地說道,「現在徐榮和胡軫、呂布等人聯手攻擊我們,說明驃騎大將軍和董卓已經達成了默契,董卓離開洛陽,他進洛陽。如今我們直接面對北疆大軍,打起來更沒有勝算了。」

袁術搖搖頭,「北疆目前的情況比京畿還危急,以我對李弘的瞭解,他決不會放棄北疆南下入京。」袁術臉上露出一絲敬佩之色,「我很少佩服一個人,但我佩服李弘,他是一個……」袁術停了一下,皺眉說道,「我也說不清,當我覺得他是個真正的武人。你們知道他夫人的來歷嗎?」

李業等人疑惑地看著袁術,不知道他突然提到李弘的夫人是什麼意思。

「去年李弘攜夫人到京的時候,我去接他,聽朱穆介紹,才知道他這個夫人的來歷。」袁術隨即簡單介紹了一下,然後非常欽佩地說道,「只有一個真正的武人才能做到這一點,你們哪一個自問能做到?要是我,我就不願意。堂堂大漢國的將軍,名震天下的英雄,娶一個出身低賤的寡婦為妻,你們能想象的出來?我記得當時先帝和董太后也很震驚。董太后一生坎坷,自然很喜歡這位小雨夫人,先帝也很喜歡。李弘能這樣做,說明他為人忠義,沒有野心,這一點對先帝來說,太重要了。先帝因此對李弘更加寵愛和信任,在臨終之前還特意給了李弘一道遺詔。沒有這道遺詔,當今天子早就死了。如果少帝繼位之初,大將軍何進能殺死當今天子,哪裡會有今天的事?正是因為有小董侯的存在,才有皇統之爭,正是因為有皇統之爭,才有今日之禍。」

楊弘望著袁術,慢吞吞地說道:「大人,你說這話的意思,是不是指驃騎大將軍另有解決京畿危機之策?他既然忠於先帝,自然會遵奉當今天子的聖旨,會命令徐榮攻擊我們,但如此一來,他和我們形成對立,彼此已經結下了仇怨,他哪裡還有什麼解決之道?」

楊弘是弘農楊閥的人,楊彪的堂兄弟。天子下詔以古文經學為官學,設立古文經博士後,楊弘應京中楊彪之約,帶著弟子趕到洛陽聲援,於北宮門外示威。北軍血洗朱雀門時,楊弘的弟子死了不少,他自己也被趕出了京城。楊弘不敢回家,和好友閻象一起到穎川荀家避難。袁術在魯陽募兵討董,徵辟天下名士,楊弘、閻象和荀家的荀正都接到了袁術的徵辟,於是三人義無反顧地加入了討董大軍行列。

袁術嘆道:「如今董卓帶著天子退回長安,李弘兵下洛陽,袁紹被阻黃河,我們連戰連敗,兗、青、徐爆發蟻賊叛亂,試問諸位,我們哪裡又有解決之策?」

荀正點頭道:「大人言之有理。禍害國家的是董卓,殺死袁隗的是董卓,我們要討伐的也是董卓,但我們不反對當今天子繼承皇統,這一點我們和袁紹是不一樣的,而袁紹之所以沒有立即得到袁閥諸勢力的鼎力支援,原因就在如此。他不但反對當今天子繼承皇統,還誣衊說當今天子不是先帝所出,袁紹這麼做太過份了。大人說驃騎大將軍是個真正的武人,那也就是說驃騎大將軍絕對忠誠於當今天子。從這一點上來講,我們和驃騎大將軍是一致的。」

閻象頗為驚訝地看了荀正一眼,又看看低頭不語的袁術,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的意思,是和驃騎大將軍講和?難道你認為我們和驃騎大將軍講和了,大人就能進京?」

楊弘也從荀正的話裡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急忙說道:「驃騎大將軍派徐榮和楊鳳南下,雖然是奉了天子聖旨,但他好象沒有和董卓聯手的意思。你們發現沒有,在徐榮、楊鳳先後佔據了虎牢、孟津和小平津三關後,董卓隨即也就回到了長安。我們是不是可以這樣猜測,董卓是受驃騎大將軍所逼,不得不退到長安?」

「朱儁大人的來信正是這個意思,所以他急切希望我們立即進入洛陽。」李業迷惑不解地說道,「可徐榮為什麼要打我們,不讓我們進洛陽?是不是李弘真的要進駐洛陽?」

袁術搖搖手,「我問你們,我們進入洛陽的目的是什麼?」

「佔據洛陽之後,大人就能威震天下,然後大人可以逼迫驃騎大將軍和我們聯手,以清君側勤帝王之名,號令天下州郡兵馬,從東、南、北三個方向攻擊長安,擊殺董卓,拯救天子。」閻象又快又熟練地說道,「但我們如果和驃騎大將軍講和了,這事情就很難說了。現在驃騎大將軍和董卓的軍隊聯手攻擊我們,和我們已成水火不容之勢,如果大家不是畏懼於他的實力,擔心他傾力而下橫掃天下,恐怕早就把他和董卓歸為一類,喊他李賊了。」

「說得對,你說得對。」袁術猛地一拍案几,指著閻象說道,「原因就在如此。我們忠誠於當今天子,不是忠誠於少帝,我們是討董,不是討李,這是天下人人皆知的事。」

「現在,我們連遭敗績,實力、士氣都受到了慘重打擊,繼續北上攻擊根本不可能。守呢?如果徐榮、呂布全殲了孫堅後,一瀉而下,我們守不住南陽。退呢?我不能退,不是因為南方有叛亂,而是因為袁家的這個家主啊。我一退,等於拱手把家主之位讓給了袁紹,而且我還成了膽小鬼,成了天下人恥笑的物件。」

袁術一臉無奈地說道:「我不能退,固守也不能得到家主之位,只有北上。我只要攻進洛陽,才能得到家主之位,那我如何才能進入洛陽。」

「握手言和?」李業瞪著眼睛說道,「你要握手言和?和誰?李弘還是董卓?」

「我忠誠於當今天子,矢志討董,當然是和驃騎大將軍聯手了。」袁術嬉皮笑臉地說道,「我說錯了嗎?有什麼不對嗎?」

楊弘等人一時間很茫然。袁術的話聽上去有道理,但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當初董卓還在洛陽的時候,袁術大罵李弘,差點把那個使者殺了,現在董卓不在洛陽了,他對李弘的態度卻馬上來了個大轉彎。怪不得他剛才說自己很欽佩李弘,原來就是為了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