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四月上,河南尹,伊闕關。

伊闕關位於洛陽南面的龍門山和香山的闕口。此處兩山夾峙,伊河從中而過,地勢非常險要,是洛陽南下,汝、穎北上的通道,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巍峨高聳的城樓上,大纛飄揚,旌旗飛舞。北軍士卒手執明晃晃的武器,列隊而立,一個個神情緊張,如臨大敵。

呂布站在大纛下,望著遠處沿河而上,越來越近的敵方大軍,神情異常冷峻。

「大人,孫堅的大軍逼近了。」魏續低聲說道,「我們是不是再向李將軍求援,請求他立即調撥糧草輜重?沒有糧食,我們可以吃人,但沒有軍械,我們怎麼駐守關隘?」

呂布皺皺眉,沒有說話。他抬頭看看關隘兩旁鬱鬱蔥蔥的崇山峻嶺,又看看在空中飛舞的大纛,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堅毅之色,「擂鼓,準備血戰。」

戰鼓沖天而起,霎時震撼了山野。

魏續二十多歲,高大魁梧,膚色較黑,大概由於多年從軍的關係,他顯得沉穩而剛猛。魏續不滿地瞪了一眼呂布,瞅了瞅身邊的宋憲。宋憲也只有二十多歲,個子不高,身體很單薄,臉上坑坑窪窪、斑斑點點的,一雙小眯縫裡,看上去非常精明。他心領神會地點點頭,走近呂布,躬身說道:「大人,我們一路急撤,圈養的菜人逃跑了許多,如果不能及時得到軍需,我們守不住伊闕關。」

呂布揮揮手,大聲說道:「派人到附近再抓一點,應應急。」

宋憲臉色一變,略略提高嗓門說道:「大人,這裡距離洛陽不到一百里,如果讓李將軍和朱大人知道我們在洛陽附近擄掠,大人恐怕會……」

「我一路不戰而退,連續放棄廣成關、梁城、陽人和新城,直接退到了伊闕關,若論罪責,我這腦袋早就保不住了。」呂布冷笑道,「如果我們手上不是有這一萬將士,我們能活到現在?當初董卓之所以不敢動我們,就是因為我們有一萬大軍。前一陣子董卓在洛陽的時候,我們就得不到足夠的糧餉軍械,何況現在董卓不在洛陽了。朝廷的糧餉軍械都是給西涼兵、京畿兵,不會給我們幷州兵和河內兵的,所以你們不要想了,還是去搶吧。你們搶得越兇,殺得越多,李儒才會感到危險,才會給我們需要的東西。」

宋憲想再勸兩句,但看到呂布臉顯怒色,把話又咽了回去。

自從丁原死後,大家都跟在呂布後面,對他很信任。呂布過去在丁原帳下任職主薄的時候,和眾人的關係就很不錯,大家佩服他高絕的武功,也很喜歡他的豪爽和剛直。在經歷了雁門關數月的血戰之後,倖存下來的幾百名將士成了生死兄弟。後來這些人成了丁原所建三千幷州軍的主力。丁原調任河內太守,這支軍隊在呂布的帶領下也到了河內。當時呂布是都尉,他在丁原的命令下隨即把軍隊擴充到了一萬人。丁原被董卓殺了後,河內軍的不少軍官義憤填膺,當即就要舉兵報仇。呂布把他們勸住了,一萬人對抗董卓的數萬大軍,死路一條。呂布說,我們首先要活下去,然後才能報仇,才能找機會殺了董卓。要想活下去,就先忍著。但隨著時局的變化,報仇已經逐漸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而且連生存都越來越困難了。

如今董卓到了長安,把主力大軍都徵調到了函谷關以西,洛陽方向僅留下了李儒、胡軫、呂布、毋丘毅、李蒙和張遼等寥寥數支軍隊。主力大軍一走,數量極少的糧草軍械基本上都給了胡軫和李蒙兩軍。呂布和張遼受夠了這種歧視,人都麻木了,也不張口要了,乾脆自己搶,搶多少算多少。

「大人,大谷關方向只有文遠(張遼)的兩千兵馬,你看要不要增援?」魏續指著走近關隘的敵軍說道,「如果孫堅在這裡纏住我們,而袁術率軍猛攻大谷關,文遠可能寡不敵眾要丟掉關隘。」

呂布問道:「有袁術的訊息?」

「沒有。」魏續回道,「我們退出陽人後,斥候曲按照大人的命令,已經全部隨軍撤回了。不過相國大人既然殺了袁隗一家,袁術不可能不竭盡全力攻打洛陽,他要報仇啊。你看孫堅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就應該知道袁術不會善罷甘休了。」

呂布嗤之以鼻。

「我們想活著,想報仇,就要把這支軍隊留下來。」呂布慢悠悠地說道,「董卓能退出長安,我們就能敗退洛陽。大軍沒有吃的,沒有軍械補充,我怎麼擊敗叛軍?你不要擔心文遠,他自會見機行事。」

「你的意思是……」

「李儒要想保住腦袋,他就要守住洛陽,就要派自己最放心的軍隊來駐守關隘。」呂布看看恍然大悟的魏續和站在四周的眾將,揮手說道,「你們各帶一隊人馬向洛陽方向擄掠,聲勢要造大一點。」

「大人,孫堅已經殺到了……」伊闕都尉張承驚惶地說道,「大人不守關了?」

呂布輕蔑地看了一眼緩緩而來的敵軍,嘲笑道:「孫堅如果敢用一萬人攻打我八千人駐守的關隘,那他就是白痴,自尋死路。」

「擂鼓,用點力氣,晚上吃新鮮菜人。」

孫堅駐馬于山岡之上,極目遠眺雄偉的伊闕關,心生幾許蒼涼和無奈。

面對這樣險關,自己的一萬大軍根本沒有飛越的可能。打是打不過去的。

「袁大人的軍隊到了什麼地方?」

「到了陽人。」公孫稱回道,「紀靈、陳蘭和雷薄各領兩千人馬尾隨我們而來,但速度非常緩慢。」

孫堅眉頭一皺,驚訝地問道:「他自己呢?袁公路自己在哪?」

「他回宛城了。」公孫稱生氣地說道,「這位將軍大人實在有點……太傅大人、他哥哥,還有他袁家幾十口人都給董卓殺了,他不急著報仇,卻急著要繼承家主。我真不明白,他天天穿著喪服給誰看?」

孫堅搖頭苦笑,「這也怨不得他,他也是沒辦法啊。袁紹本來就名聞天下,這次不但領軍討董,還承製天下,做了車騎將軍,威望達到了極致。雖然袁紹是庶出,但他已經過繼給袁逢的兄長袁成為子,算是長門長孫,按道理,繼承家主也無可非議,所以,此時公路兄無論如何都要爭取得到袁閥宗族和各地袁閥勢力的支援,否則他很難坐上家主這個位子。如果他不是袁閥的家主,即使第一個打進洛陽,他這份功勞也要算到袁紹頭上。家主就是家主,其他兄弟再怎麼有本事,也無法和家主相提並論。」

公孫稱歎道:「袁閥勢力驚人,現在這個時候,如果沒有家主,對討董大業的確危害很大,但我看,這個家主,怎麼輪也輪不到袁術。他的聲名太差了,和袁紹根本沒法比。」

孫堅擔憂地說道:「問題就在這。如果袁術不能繼承家主,他們兄弟之間互相鬧起來,繼而他們袁閥內部也跟著分裂,那討董的事就很危險了,極有可能半途而廢。」

公孫稱笑笑:「聽說這次袁術請了不少人到宛城商議繼承家主的事,希望他能如願以償。只是袁術一走,這攻打洛陽的事……」

「你立即急書紀靈,督請他領軍飛速趕到大谷關。只要我們三路人馬同時對伊闕、大谷、轘轅三關發起攻擊,洛陽毋丘毅的軍隊必定要趕來支援。」孫堅揮了揮手中的馬鞭,豪氣沖天,「如此,則洛陽可下。」

四月上,河南尹,大谷關。

大谷關位於嵩山與龍門山之間的峪谷(今偃師寇店鄉水泉村),距離洛陽五十里。此谷長三十里,谷內溝壑縱橫,溪水潺潺,群峰削立,灌木叢生,而關隘的東西兩側有牛心山、牛嘴山、老羊坡、歪嘴山、大風山等險要地勢。此關乃洛陽正南方向的第一關,是拱衛京都的重要門戶。

紀靈率軍趕到嵩山與龍門山之間的峪谷後,停了下來。

「此處地形複雜,極易中伏。張遼只要在東西兩側山上埋下伏兵,我們必遭重創。」陳蘭手指深谷,心虛地說道,「這裡歷來是攻打關東的主戰場,中伏失敗者比比皆是。以我看,我們還是駐軍於谷外吧,這樣穩妥些。」

紀靈三十多歲,體格健壯,高大的身軀在黑色盔甲的映襯下,顯得非常威武。他是汝南人,袁逢的門生,曾經受闢於太尉府,後來被袁逢舉薦到豫州梁國任都尉。他和袁術關係一向不錯,這次袁術舉兵討董在豫州等地募兵時,他帶著三千人趕來相助。

紀靈猶豫了很長時間。進谷探察軍情的斥候紛紛回報,谷內一切正常。

袁術離開前,一再囑咐自己要聽從孫堅的調遣,但孫堅給自己命令非常費解,自己是不是一定要聽從呢?孫堅命令自己急速逼近大谷關,並迅速展開攻擊。這個命令很好笑,孫堅讓自己率六千人馬攻擊大谷關,這不是成心要葬送自己的大軍嗎?張諮死後,袁術暫領了南陽郡,接收了南陽的一萬郡國兵,軍隊隨即擴大到了兩萬人,但隨隨便便、毫無意義地把六千人馬葬送在大谷關下,誰願意?自己不願意,袁術更不願意。

孫堅在書信中信誓旦旦地說,這次一定能拿下洛陽,但紀靈就是想不明白,他憑什麼拿下洛陽?就算朱儁在洛陽接應他,但洛陽一地集中有董卓和北疆的六萬大軍,函谷關還有牛輔、李傕和郭汜的三萬大軍,這九萬大軍如果反撲而來,孫堅、孔伷、李旻,還有自己的三路大軍兩萬六千人馬能對付得了?尤其洛陽還有北疆大將徐榮坐鎮,那可是指揮雁門關大戰的名將,孫堅能打贏他?

紀靈一籌莫展。

不聽孫堅的,勢必要和孫堅鬧翻,這對袁術很不利。袁術現在正在為繼承家主的事頭痛不已,如果他能率先進佔洛陽,那麼這個家主十有八九就是袁術的了。自從孫堅趕到魯陽後,京畿南面戰場隨即爆發大戰,形勢也立即發生了變化,袁術的聲望突然間就增加了數倍。這次汝南、穎川和南陽的許多袁閥宗族子弟之所以願意到宛城和袁術商量繼承家主的事,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袁術不但攻打洛陽,而且還打了數個勝仗。相反,袁紹那邊不但打了敗仗,連聯盟都快解散了。

不能攻佔洛陽呢?袁術如果不能拿下洛陽,那他就更需要孫堅的支援了。孫堅和袁術的關係非同一般,這從他一路北上連殺兩個朝廷大員就能看得出來。他相信袁術,無視律法,一殺就是兩個大官,震撼大江南北。就憑這種關係,孫堅肯定會鼎力支援袁術繼承家主。其次是孫堅的實力。孫堅的實力非常強悍,這對袁術繼承家主有很大的助力。孫堅的一萬大軍裡,有一部分是從吳郡就開始追隨他的悍將,這些人都參加了中平元年平定黃巾軍的南陽大戰,而且許多人是隨著孫堅一起殺上宛城城樓的;還有一部分是朱儁的老部下,朱儁不再統領軍隊後,這些人繼續追隨朱儁,孫堅到長沙平叛時,朱儁就讓他們隨孫堅一起南下了;剩下一部分就是長沙郡的人,包括投降孫堅的蟻賊叛軍。孫堅這一萬人馬大部分都是久經戰陣的將士,其實力遠遠超過了袁術的兩萬大軍。有孫堅相助,就是拿刀砍,也能把這個家主的位子搶過來。

紀靈想到這裡,再不猶豫,斷然揮手道:「傳令,大軍進谷,直逼大谷關。」

四月上,洛陽,畢圭苑。

李儒這幾天的日子很難過。

呂布的軍隊在洛陽附近縣城的擄掠已經激怒了朱儁,他三番兩次跑到畢圭苑大發脾氣。現在部分流民已經返回家鄉,正在各地官府的組織下急速展開春耕,河南、穀城等的百姓給呂布的軍隊一陣搶殺,四散而逃。百姓們有家不敢回,有地不敢種,紛紛跑到洛陽城,跪在府門外捶胸頓足,哭聲震天。

李儒很氣憤,他不是氣憤呂布,而是恨朱儁。朱儁從橋瑁和張邈手上要了不少糧食種子,還通過李瑋的關係,從徐榮大軍的軍糧裡調撥了一部分。上次徐榮在滎陽打了一仗,搶了兩千多車的糧草輜重,結果給朱儁拿走了一半。李儒想向朱儁借一點,但朱儁不給。呂布這麼一搶,急壞了朱儁,他看到李儒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於是就威脅李儒說,你如果不把呂布解決了,我就請徐榮出面。李儒氣啊,你以為徐榮能搞定呂布,我就搞不定?

這時,李儒接到呂布和張遼的求援信,他隨即準備把駐守洛陽的毋丘毅和駐守在偃師城的胡軫調到伊闕關駐守,把呂布調到大谷關駐防。呂布距離洛陽近了,他這下子總要收斂一點吧,而且這樣一來,洛陽南面三關的防守兵力就達到了三萬人,足夠抵擋南面叛軍的攻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