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烈堂沒有完工,數千工匠還在忙碌著。趙岐說,按這個速度,到今年冬天就差不多了。李弘問道,修建忠烈堂的錢還夠嗎?趙岐笑道,我就是餓死,也要把忠烈堂建好,否則我對不起那些為國捐軀的英烈,也辜負了天子的重託。
這句話給公主聽到了,她毫不猶豫地對張範說道:「把我們從冀州帶來的財物都捐贈給忠烈堂,做為忠烈堂的修建之資。」
張範皺皺眉,小聲說道:「殿下不留一點?」
「不留了。」公主揮手嘆道,「你看看昨天晚上大家都吃了什麼?北疆的確很窮很窮。」
當天下午,諸府官吏紛紛辭別公主回到晉陽。李弘也到晉陽聽取諸府對屯田、賦稅、春耕等事的稟報。
到了深夜,令狐邵、王柔、郭策三人被李弘留了下來。李弘向他們求教解決京畿危機的辦法。這三個門閥幾乎是異口同聲,堅決反對幫助袁紹攻打董卓。
令狐邵說,袁紹也好,討董大軍的其他官員也好,背後的目的太明顯了,討董就討董,還廢黜什麼天子,搞什麼貽笑大方的「承製」,誰信?他們騙誰?騙他們自己罷了。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權柄?要權柄幹什麼?還不是為了自己宗族、門閥的利益?犧牲我們,成全別人,這麼白痴的事誰做?他們騎虎難下了,就把公主騙到了北疆,想以先帝來壓你,大人可千萬不要上這個當。
王柔說,大人現在不要出兵,最好是兩不得罪。董卓手上有天子,權勢大,大人要利用這個機會和他搞好關係,多撈點實惠。袁紹和各地州郡控制著糧食,大人也利用這個機會和他虛與委蛇,爭取以最快速度遷出災民,多購糧食。
李弘想了一下,說道:「要做到這一點,兩不得罪根本不行。」他停了一下,問道,「你們看,三方制衡之策如何?」
王柔和令狐邵、郭策相視而笑。王柔高興地說道:「我們正有此意。在北疆,我們和大人是同生共死的命運。只要北疆興,大人和我們都能從中獲益。」
李弘聞言大喜。在北疆,最大的門閥就是王家。王家分為祁縣和晉陽兩支。祁縣王家最出名的司徒王允,現在的家主是王允的哥哥。晉陽王家是王柔和王澤兄弟。王柔過去做過左中郎將,而王澤現在是代郡太守。令狐門閥、郭氏門閥和王氏門閥都有姻親關係,如果此三家都能支援支援自己,北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官吏站在自己一邊。
「大人如果要實施三方制衡之策,目前最重要的是向京畿和冀州兩地回遷災民,大量購買糧食,迅速穩定北疆,從而獲得足夠的制衡時間。」郭策說道,「錢我們不愁,北疆已經擁有了鑄錢權。糧食我們也可以買到。只要我們出面,冀州的糧食將源源不斷送進北疆。現在的關鍵是……」
「我知道,我正在想辦法逼走董卓,強迫韓馥借讓郡縣。」李弘點頭道,「但我現在需要的是北疆諸府接受制衡之策,以便讓我有恰當的藉口拒絕公主的督請。如果天天象現在這樣吵來吵去,不但北疆諸府官吏無所適從,也會影響到北疆大軍計程車氣。」
「這事並不難做。」王柔笑道,「三個辦法,一是讓北疆各地州郡的官吏上書公主,誓死保住北疆。二是鼓動晉陽大學堂的諸生們聲討袁紹的‘承製’之舉,以捍衛當今天子的皇統地位。我們要讓公主知道,袁紹和討董大軍的真正目的不是振興社稷,而是毀滅社稷。第三嘛,當然是由我們門閥出面了。我們和河東的衛閥、範閥、杜閥,還有徐陵、麴忠等人一起出面向公主勸諫。北疆倒了,我們的損失怎麼辦?朝廷會補嗎?現在我們實力不濟,勤王不但毀了北疆,還有可能毀了大漢,如果等到北疆大興了,那時驃騎大將軍坐擁十萬雄兵,糧餉充足,不要說勤王了,就是中興社稷也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嘛。」
李弘連連點頭,隨即和三人商談具體的應對之策。
第二天,李弘登門拜望了壯節侯傅燮的夫人。傅燮的兒子傅幹已經十六了,長得高大英武。李弘對傅夫人說,彥才不小了,跟著王先生讀了幾年的書,也應該學以致用了。我看,就到驃騎大將軍府任職吧。傅夫人自是感激不盡,傅幹也非常高興,告別母親,揹著行囊跟在李弘後面走了。
李弘離開晉陽前,到懸甕山晉陽大學堂去了一趟。一來拜望大祭酒王剪先生,二來傅幹也要向老師告辭,最後一件事就是替龐德定下娶親的日子。李弘說,我還有一件事,不知先生能不能幫我解決?王剪說,只要不是打仗,我大概就能幫幫忙。李弘說,這幾年北疆打了不少仗,傷兵很多,許多人無家可歸,一直滯留在龍山,我很想為他們找條活路。現在各地郡縣的人口猛增,亭長、里長和鄉長非常少,我打算讓他們到各地去任職。他們對我大漢的忠誠絕對沒有問題,只是缺乏識文斷字的能力,所以,我想請先生派一批弟子到龍山大營去教這些傷兵識字,不知先生能不能幫忙?
王剪高興地說道:「大人想的周到啊。我明天就派一百名弟子到龍山去。」
「這主意是襄楷大師出的。」李弘笑道,「前段時間他給我寫了封信,說他在各地傳教治病時,發現很多地方缺少亭長、里長,滋事打架的事屢禁不絕,很混亂,於是他就給我出了這麼個主意。等他從黑山回來了,我要好好謝謝他。」
王剪搖頭嘆道:「襄楷大師大概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李弘奇怪地問道。
「自從古文經學改為官學後,今文經學的儒士對我們攻擊得非常厲害,尤其是對北疆的治理之策,頗有非議,認為大人奉行的法家學旨,完全悖理了儒學重禮輕法之道。」王剪說道,「襄楷大師對此非常不滿,於是出面駁斥。襄楷大師奉行的是黃、老之學,認為天下應該以無為而治,兼用墨家‘尚賢、尚同’等治策,這和我們主張的儒法兼融之策頗有相通之處,但他遭到了今、古文經學儒士的一致攻擊。襄楷大師於是拂袖而去,暢遊天下去了。」
李弘搖頭苦笑,「這些儒士做事不行,高談闊論起來倒是頭頭是道。」
「大人對這件事怎麼看?」王剪問道。
「各門各派的學術主張、治國之策,我認為都有長短,但對北疆來說,誰能解決北疆的穩定問題,誰能解決北疆數百萬人的吃飯問題,誰的學術主張、治國之策就是最好的,否則,都是閒聊胡扯的東西,對國對民半分好處都沒有。」
「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說,你支援晉陽大學堂研習各類學術,從而為北疆的穩定和振興尋找最合適的治理之策?」王剪問道。
「當然這樣最好了。」李弘笑道,「比如王符先生的《潛夫論》,其中的移民屯田戍邊、農工商並重發展之策對北疆就非常有作用,我們為什麼不能從中得到更多有利於北疆發展的策略?我就一直在看這書,從中受益匪淺。我讀了許多典籍,知道春秋戰國時,儒、墨兩家是當時學術的‘顯學’,名動天下,但當時法家也頗為各國所尊崇,商鞅、李斯,不都是以法治國的典範嘛。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於法,我覺得現在北疆的治理之策距離這個法家的要旨還差之甚遠。北疆要想迅速恢復元氣,甚至恢復到孝武皇帝朝的繁榮,必須要做到儒表法裡,儒法互補,儒道互補,綜各家之長,才能有所成就。荀子所推的隆禮重法之術,我覺得就非常可取。禮、法並重,有何不好?」
王剪讚賞地點頭說道:「大人說的有道理。可惜,現在人太偏頗,有理智的人就更少了。」
李弘笑道:「孟子說,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如果先生能在晉陽大學堂重習荀孟之術,讓諸生都能理解這句話,都能記住這句話,或許偏頗之人要少一點。」
王剪猶豫了一下,問道:「大人突然提出讓北疆諸生研習荀孟之術,有何深意嗎?」
李弘急忙搖手道:「沒有,沒有,只是一個建議而已。我是一個武人,對學術之事、治國之策都是一知半解,讓先生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