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研習古文經學的諸生在三萬多名太學諸生裡,的確只佔很少一部分,他們勢單力薄,再加上得意忘形之後未免有點趾高氣揚,結果遭到了太學諸生們驚天動地的辱罵,雙方隨即產生衝突,接著衝突演變成了流血事件,袁隗的門生弟子多,氣勢旺,受到的打擊也最厲害,等司隸校尉宣璠帶著衛兵趕到太學驅散了鬧事的諸生後,地上已經躺倒幾十個了。事情鬧大了。

太學諸生們並不畏懼,他們衝出了太學,組成了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一路呼號,直撲北宮。他們在北宮門外跪了黑壓壓的一片,聲淚俱下的懇求天子立即廢除廢除古文經博士,禁絕古文經學。還有一部分諸生依舊在城內四處遊行,洛陽城裡一片混亂。

楊閥的楊奉(楊彪的祖叔父)、楊秦,薛閥(薛漢後人),伏閥(伏湛之後),杜閥(杜撫後人),崔閥(崔駰後人)的崔烈、種閥(種暠後人)的種拂,張閥的張溫,王閥(王龔後人)的王謙,何閥(今文經學巨擎何休後人)等諸多京中的門閥世族陸續趕到北宮門外聲援今文經學博士、諸生,更有京中皇室權貴劉弘、劉廷、劉博、劉表等諸多宗室趕來助陣(宗室權貴一般都是研習今文經學。),一時間,北宮門外聲勢驚人,吼聲如潮,洛陽城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天子和諸多大臣惶恐不安。董卓不為所動,泰然自若。

他下令北軍八校尉立即出動,各領兵馬分駐京畿八關。中郎將董越領一萬軍回長安駐守,中郎將段煨領一萬軍駐守潼關,中郎將牛輔領一萬軍駐守函谷關。司隸校尉宣璠、河南尹王允、城門校尉伍瓊各領衛兵巡視洛陽城,防止有人趁機鬧事禍害百姓。

至於諸生名士大儒,隨他們鬧去,想怎麼鬧就怎麼鬧。

董卓低估了士人的力量。幾天後,河南尹、弘農郡的儒生紛紛聚集到洛陽,洛陽反對古文經學為官學的呼聲越來越高,越來越強烈,而長安和三輔的儒士也開始在長安城遊行,並數次衝擊京兆尹府。京兆尹董旻在驅趕鬧事儒士時遭到了刺殺,差點丟掉了性命。同一時間,天子詔書所達的州郡儒士也紛紛聚集於郡府衙門請願,不過這些地方儒士較少,一般也就是以請願上書和辯論為主,不象洛陽、長安的儒士,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但既便是如此,各地州郡的長官還是紛紛上書,其中東郡太守橋瑁更是把矛頭直接對準了相國董卓,怒斥他擅權禍國,妄改祖制,應該引咎去職。

隨著橋瑁的這一道上奏,朝野上下幾乎在一夜之間同時痛罵董卓,洛陽諸生儒士更是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要求董卓請辭去職、滾回西涼的喊聲響徹了洛陽城。

董卓恍若未聞,根本不予理睬。

他召集太傅袁隗、太尉黃琬、司空荀爽(荀爽任職光祿勳三天後,即被董卓奏請天子拜為司空)於尚書檯議事,商議增加賦稅的事。

被拜為司徒的楊彪已經數天沒有見到人了。楊彪是楊震後人,楊賜之子,楊閥的家主,楊氏家族世世傳習歐陽《尚書》,今文經學的泰斗,門生弟子成千上萬,做為家主的楊彪竟然研習古文經學,這自然是貽笑天下、給祖宗抹黑的事,所以楊彪的叔祖父楊奉給了楊彪兩個巴掌外加三腳,把他一腳又揣回到今文經學的陣營了。現在楊彪天天在北宮門外陪著數萬諸生儒士,強烈要求天子廢除古文經博士,也不理國事了。

袁隗非常痛快,一口答應,並表示親自急書各地州郡長官,要求他們務必在十二月底之前把賦稅上繳入庫。司空荀爽表示了自己的擔憂,他說現在朝野上下因為官學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人心惶惶,實在不適合增賦。他建議還是先把各地州郡的賦稅入庫,等時機合適了再頒佈增賦之策也不遲。

董卓費了這麼多心思,等的就是袁隗這句話,他怎肯放棄?

十一月下,天子詔告天下,增收賦稅,田租改為什一之稅。

十一月下,遠征大軍的捷報送到洛陽,車騎大將軍率軍於落日原擊敗鮮卑,斬首三萬四千級,誅殺鮮卑大王魁頭,鮮卑部落大人慕容風、落置鞬落羅,擄掠無數。

洛陽轟動。

天子大喜,下旨重賞北疆將士,郎中令李儒隨即奉旨北上犒軍。

相國董卓更是狂喜,當天夜裡就下令中郎將呂布、胡軫率軍進城,包圍太學和所有參予北宮請願的門閥世家,命令虎賁校尉李傕、胡騎校尉樊稠領軍驅趕聚集在北宮門外的博士、諸生和名士大儒,若有抗旨不遵者,立即抓捕。

然而,董卓軍令裡的「驅趕」到了李傕和樊稠的嘴中卻變成了「捕殺」,西涼鐵騎趁著夜色衝進了洛陽城,展開了血腥屠殺,一夜之間,太學五位博士、三千多名諸生,幾十位名士大儒成了刀下亡魂。

呂布和張遼領軍包圍了太學。夜裡回到太學休息的諸生幾次想衝出太學,但都被北軍的亂箭射了回去。

胡軫的軍隊圍住了幾十座門閥世家的府邸,豪華的宅院和北宮門外的殺聲深深地刺激了西涼將士,他們的眼睛紅了,士卒們就象一群惡狼在等待著獵物,只要有一個人衝出來,宅院就會變成墳墓。

前度遼將軍、光祿勳劉博衝了出來,「誰敢圍住我的家?聖旨在哪?」

回答他的是一個戴著戰盔、長髮披散在外的羌人軍候,還有一柄冷森森的戰刀。劉博的頭顱在空中飛舞,他瞪大了一雙難以置信的眼睛,一個小小的軍候竟敢殺我?

「殺……衝進去……」

男人被殺,女人被奸,財物被擄掠,一座豪華的府邸轉眼變成了一座豪華的墳冢。一夜之間,洛陽城有十七座府邸變成了墳冢,皇親國戚,門閥世家,西涼人逮誰殺誰,濃烈的血腥瀰漫在洛陽城上空。

諫議大夫劉表神色驚惶地跑進了袁隗的府邸。

袁隗早已得到了稟報,對劉表恐懼的敘說並沒有感到太多的驚訝,聽到殘忍之處也不過就是皺了皺眉而已。

「董卓已經大開殺戒。我是宗室後人,又是習今文經學的,再待在洛陽估計很快就沒命了。」劉表說道,「太傅大人,我是來告辭的,明天一早我就離京。我要到渤海郡去投本初兄,臨行前,大人可有什麼交待?」

袁隗笑道:「你告訴本初,他和公路的家眷我已經送到汝南了,叫他不要擔心洛陽的事,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劉表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這時太僕袁基走進來,遞給劉表一個黑色錦囊。

「那句話加上去了?」袁隗問道。

「我和伯求兄已經按照叔父大人的要求寫好了。」袁基恭敬地回道。

袁隗點點頭,神色莊重地對劉表說道:「景升,大漢國的將來,就在你手上了。」

劉表貼身藏好錦囊,在十幾個袁閥門客的護送下,匆匆離開了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