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太傅袁隗瘦了不少,雙頰深陷,顴骨突出,鬢髮鬍鬚都已花白,精神也很疲憊,只是那雙眼睛還是炯炯有神,顯得睿智而自信。李瑋執弟子之禮,恭恭敬敬地躬身參拜,然後和何顒兩人一左一右陪著他在花園內緩緩而行。

已經到冬天了,花園內枯葉滿地,一片蕭瑟。

袁隗仔細詢問了北疆的屯田情況,尤其是河套地區和冀西北的常山、中山。這兩地的屯田直接關係到災民的安置和駐軍戍邊,是解決北疆危機的重中之重。

「把你叫到洛陽來,主要是想通過你把朝廷要求撤軍和駐守漢北郡的事向車騎大將軍解釋清楚。」袁隗捋須說道,「太尉大人也好,我和黃大人、楊大人也好,目的都是一樣的,就是希望儲存北疆大軍的實力,牢牢掌控北疆,為大漢國將來的穩定和振興樹立一道牢不可破的屏障。」

袁隗轉頭看了一眼神態極度恭敬的李瑋,眼裡閃過一絲讚賞和喜愛之色,「仲淵,你剛剛從太尉大人那裡來,想必太尉大人對你說了不少,我也不再多說了,你還是儘早返回河東吧。另外,還有一件事,就是河東衛閥的事。河東衛閥家世顯赫,和皇室關係深厚,這你應該很清楚。河東的事,陛下已經知道了,他私下和我們說了兩次,希望車騎大將軍不要太過份。河東衛閥為北疆早期屯田出了不少力,幫了不少忙,雖然有些事做得過火了一點,但並沒有嚴重違反大漢律法,所以你們是不是適可而止……」

李瑋急忙說道:「大人請放心,我回到河東後,立即約見衛閥家主,澄清我們之間的誤會。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一定不給大人帶來麻煩。」

袁隗滿意地點點頭,「洛陽的事最近有點麻煩,但不會影響到北疆大軍的糧餉,更不會影響到北疆的屯田。只要北疆能穩下來,洛陽即使亂一點,也動搖不了大漢的根本,這一點,請仲淵務必對車騎大將軍說清楚。」

李瑋心領神會,低聲說道:「北疆大軍經此一役後,自身的損失不說,還要駐防漢北郡、戍守邊塞和大漠,糧餉又不能維持,非常困難。最近一段時間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控制漢北郡,穩定大漠胡族諸部,賑濟安置災民,其他的事我們無暇顧及,即使有心也是無力啊。何況車騎大將軍曾經對天子和朝廷有過許諾,沒有陛下的聖旨,他絕不南下越過長城,因此,大人可以完全放心。」

袁隗笑了一下,眼睛裡裝滿了疑慮。李瑋稍加遲疑,又說道:「車騎大將軍和太尉雖然同是我大漢威震天下的名將和重臣,但相比起來,車騎大將軍更是一個忠誠的武人,否則,他就不會執意遠征大漠了。遠征大漠雖然極大地損害了大漢國力,但也給北疆帶來了長時間的穩定,而且還把車騎大將軍和北疆諸軍長久地陷進了大漠。車騎大將軍之所以這麼做,除了對大漢的忠誠,更重要的也是想減輕天子和朝廷對他的懷疑和猜忌。如果車騎大將軍有心權柄,七月的時候他就可以進入洛陽了,所以,請大人務必理解車騎大將軍的苦衷和北疆的難處。」

袁隗伸手拍拍李瑋的後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仲淵,人是會變的。」

目送李瑋高大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院門之處,袁隗再度嘆了一口氣,「這個孩子還是太年輕了。隱約一旦變成禍害,那就遲了。除掉隱憂,我們最多不過流點血汗,但要除掉禍害,我們就要付出十倍百倍的血汗,甚至整個社稷了。看看當年的王莽之禍,梁翼之禍,奸閹之禍,哪一個不把大漢國弄得搖搖欲墜奄奄一息、江山社稷危懸在一線之間?我們這些後人如果還不能吸取前人的教訓,還要重蹈覆轍,還要讓生靈塗炭,那我大漢還能支撐多久?這錦繡河山還是我大漢的天下嗎?」

「我年輕的時候,就象仲淵現在一樣,總是看到現在而不能想到將來。如果沒有黨錮之禍,我也不會認為奸閹就是禍國之奸佞。」何顒感慨道,「人是會變的。趙忠、張讓當年參予誅殺梁翼的時候,他們一定滿懷報國之心,雖死亦無畏,但後來呢?後來他們自己倒行逆施,反倒成了我大漢最大的禍國之臣。人是會變的,今天的董卓到了明天,也許比跋扈將軍梁翼更加跋扈,成為亡國之害。只有防患於未然,才能確報國家無遠慮近憂,否則還談什麼振興大漢?」

「就憑他奸宿先帝嬪妃這一罪就可以殺他一百次,此人不殺將來必亡我大漢。」袁隗揮手說道,「時間要抓緊,過年前必須要解決這事。近來他頻繁邀請京中權貴門閥,三日一小筵,五日一大筵,時間久了,有些人就會象許相、樊陵一樣,為了榮華富貴,不惜丟棄氣節,投靠到奸佞門下,為虎作倀,戕害大漢。如果董卓羽翼一成,坐穩洛陽,就會重演當年的梁翼之禍,那時我們再想殺他就難於登天了。」

「公偉接到聖旨了嗎?什麼時候走?」袁隗問道。

「公偉兄已經接到天子聖旨了。」何顒說道,「天子拜其為右將軍、持節鉞,領一萬北軍到河內平叛。公偉兄說,明天他就到平樂觀北軍大營點起人馬,後天北上。」

「書信都給他了?」

「都給了。」何顒說道,「大人寫給劉虞、盧植、韓馥、劉和和袁紹的書信我都給他了。公偉說,到了河內後,他就交給王匡,由王匡派心腹送到各地。」

「只要交給公偉我才放心啊。」袁隗說道,「這些書信千萬不能落到董卓手上,尤其是給劉和的那封書信。」

何顒沉吟半晌,小聲問道:「大人,目前洛陽的局勢還在我們掌控之中,將來也應該在我們掌控之中,為何要動用公主這一著棋?車騎大將軍已經陷在大漠無法動彈了,他如果想南下支援董卓,首先就是大軍的糧餉問題無法解決,他現在連一萬人的仗都打不起了,更不要說率鐵騎南下了。」

「將來?」袁隗望著眼前一株枯敗凋零的小樹,眉頭緊皺道,「將來我們真的能掌控局勢嗎?董卓本人是一個悍夫,手下也有能人,如果再出現告緡令這種突發的事,我們未必能掌控大局啊。先前要是沒有告緡令的事給他救了急,董卓現在已經被逼無奈要撂挑子走人了。」

「先帝是個非常聰明的人,當年蔡邕曾經讚不絕口,一度認為他是個奇才。如果沒有奸閹,先帝應該是個好皇帝。先帝在臨終前讓公主離開洛陽,必定大有深意。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愚鈍,既然不能知道先帝的心思,只好遵從先帝的遺命了。」

「大人過慮了。現在國庫空竭,北疆大軍糧餉將絕,而京畿大軍已經沒有軍餉可發了,此時他們還要到河內打仗,試想董卓除了儘快給自己挖掘墳墓外,他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何顒不屑地說道,「我們的實力已經足夠控制局勢了。」

「目前皇甫將軍的兩萬大軍在扶風的槐裡。本初已經徵募了一萬大軍,估計到年底至少有兩萬人,另外他還派人到穎川、汝南等地召集朋友,徵辟了大量士子,實力非常可觀。公路也不錯,他以後將軍之職在南陽一帶徵募了一萬人馬。另外,冀州牧韓馥、兗州牧劉岱、豫州牧孔伷、青州刺史焦和、荊州刺史王睿各有一萬人馬,河內太守王匡、東郡太守橋瑁、陳留太守張邈、濟北相鮑信、山陽太守袁遺、廣陵太守張超、南陽太守張諮、穎川太守李昱、陳國相許瑒各有五千人馬。」

「如果劉虞大人願意出兵的話,他手下的公孫瓚、田楷至少可以帶出一萬人馬。還有西河太守崔均。崔大人回信說,由於北疆情況特殊,他沒有辦法出兵相助,但他可以在晉陽和楊奇大人、郭蘊大人一起舉旗聲援,威懾董卓。張邈大人來信說,曹操正在家變賣家財,召集兵馬,大約也有兩三千人了,如果時機合適,他將邀請曹操出兵相助。」

「徐州刺史陶謙呢?他一直沒有迴音嗎?」

「沒有。聽袁遺袁大人回信說,陶謙一心忙於賑濟災民,找不到人。我看找不到人是假,推脫是真啊。」何顒冷笑道,「將來大人掌控了洛陽後,有些人應該回家養老了。」

袁隗搖手道:「伯求,問題就出在這裡。陶謙為什麼不願意出兵相助?」

何顒皺眉道:「理由,我們沒有出兵的理由,這也是我們現在急需要做的事情。沒有大義,誰敢冒著成為大漢叛逆的危險出兵威逼洛陽?目前董卓的罪責還不夠,廢除少帝是一件,誅殺太后是一件,命令大軍遠征大漠窮兵黷武是一件,頒佈告緡令是一件,但好象還不夠,這些事目前還無法激起天下人的憤怒,我們還需要讓董卓給自己挖一個更大的墳墓。」

「我們不僅僅沒有足夠的大義,還缺乏上下齊心,這大概是陶謙最不看好的一件事,也是我最擔心的一件事,也是將來可能影響大局的一件事。」袁隗憂心忡忡地說道,「門閥世族之間有矛盾,這是必然的,尤其把董卓趕到西涼後,我袁閥居功至偉必然要掌控權柄,這是其他門閥所不願看到的,關鍵的時候,他們會不會倒戈一擊?現在願意出兵的各地大員幾乎都是我袁閥的人,有的是袁閥親戚故舊,有的是袁閥故吏門生,但你注意到沒有,這些人有的是我袁閥上一代的故舊,有的是袁滂的人,有的是袁逢的人,有點是我的人,還有的甚至是本初、公路自己的至交好友,所以,這些人能不能按照我們的計策同時出兵?出兵後能不能齊心協力?其他各地的官員對此事是個什麼態度?這都是我們無法預測的事,一旦出現問題,威逼洛陽之舉可能半途而廢。畢竟,董卓有十萬大軍,掌控天子和權柄,可以矯詔天下,實力不可小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