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節

田疇恍若未聞,打馬追在李弘身後,狂奔而去。

落日泉西南方向五里的原野上。

麴義統帥的這兩營人馬裡,校尉楊明統領的主要是原度遼營的鐵騎,校尉鮮于銀統領的主要是原長水營的鐵騎。長水營校尉劉冥被匈奴單于庭封為日逐王之後,這支鐵騎就由熟知騎戰的鮮于銀統帥,段炫和燕趙為副。

兩營鐵騎裡的將士大都是久經大戰的老兵,大家戰功多,資歷老,說話牛氣沖天。這次遠征大漠兩千多里,六千鐵騎將士竟然眼睜睜地看著落日泉方向殺得熱火朝天,而自己卻撈不到仗打,一個個滿腹怨言。許多百人隊隊率、屯長找到自己的上官,強烈要求參戰。

各部軍候、軍司馬不知道麴將軍帶著鐵騎大軍列隊在戰場五里之外是什麼意思。是有仗打還是給攻擊鮮卑人的其他諸營做後援?麴義彷彿知道部卒們的心思,他在上午的時候召集兩營的軍司馬、假司馬把落日原大戰的具體情況說了一下。麴義說,為了給將軍大人爭取足夠多的時間圍殲魁頭和落置鞬落羅,我們要在這裡阻擊慕容風和彌加的四萬多鮮卑鐵騎。你們回去告訴自己的部下,我們不但有仗打,而且還是一場血戰。只要將軍大人全殲了魁頭和落置鞬落羅的兩萬鐵騎,我們就有援軍,就能擊敗慕容風和彌加。

中午的時候,斥候回報,慕容風帶著鮮卑援軍來了。麴義大喜,急忙問慕容風有多少人。斥候說,大概有兩萬多騎。麴義又問,東部鮮卑大人彌加和中部鮮卑大帥熊霸的兩萬鐵騎現在在哪?斥候說:「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彌加和熊霸來了,我們潛伏在距離落日泉二十里之外的斥候會立即回來稟報的。」

麴義笑道:「等彌加和熊霸趕到落日泉的時候,魁頭和落置鞬落羅早就被將軍大人解決了,他們來了也不過就是自尋死路而已。」

麴義隨即問鮮于銀和楊明兩人,這仗怎麼打?是讓慕容風攻擊我們還是我們主動攻擊慕容風?

「當然是我們主動攻擊慕容風了。」鮮于銀說道。鮮于銀這幾年隨李弘南征北戰,屢建戰功,人比過去更加沉穩,身體也更結實了,昔日白淨英俊的臉上也因為多年的征戰和風霜早已失去的當年的文雅和清秀,留下的只有自信和堅韌。

「只有主動出擊才能攻其不備。」楊明手中的馬鞭指著西面一望無際的原野,信心十足地說道,「和慕容風對陣,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和黑鷹鐵騎對陣,就是死了也值。今天就讓慕容風和黑鷹鐵騎看看我們大漢國度遼營和長水營的威力。我們殺過去。」

麴義大笑,「好,我們殺過去。」

「擂鼓,上馬……」

慕容風為了保證鐵騎的體力,一路上行進的速度不是很快。五十里路,竟然從黎明走到了中午。

走到半路上的時候,慕容風接到了魁頭的求援,但他置若罔聞,依舊命令鐵騎緩緩而行。紅日部落的落羅嬰心懸阿爸的安危,數次懇求慕容風加快速度,或者讓自己帶著西部鮮卑的五千鐵騎先去支援,但慕容風一口拒絕了。

落羅嬰非常憤怒,慕容風很耐心地解釋道,大王和落置鞬落羅大人有兩萬鐵騎,這兩萬鐵騎裡有彈汗山王師,有西部鮮卑最厲害的紅日鐵騎,而且他們還佔有落日泉的地利,你想一想,豹子即使用五萬鐵騎圍攻,全殲這兩萬人需要多少時間?難道大王和你阿爸連半天的時間都支撐不了?

慕容風又說道,我們飛速趕到落日原,首先鐵騎的體力就有很大折損,其次我們和大王的兵力加起來也只有四萬五千人,我們和豹子的兵力不相上下,這一仗怎麼打?即使我們全殲了豹子,但我們還能剩下多少人?沒有了鐵騎,我們將來怎麼辦?我們拿什麼去趕走佔據大漠南部的匈奴人、烏丸人和羌人?

我們一路慢行,既能保證鐵騎的體力,又能縮短彌加和熊霸大軍來援的時間,還能讓大王和你阿爸重創豹子。等到中午我們趕到落日泉的時候,我們不但在兵力上超過豹子,在鐵騎的體力上也有更大優勢,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用最小的代價包圍豹子、擊敗豹子,將來我們也還有足夠的兵力南下奪回失去的疆域。

落羅嬰雖然被慕容風說得心服口服,但他還是執意要求先帶五千人馬急赴落日泉。

慕容風說:「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為什麼你執意不從軍令?」落羅嬰猶豫不語。慕容風說:「你說,我不責怪你。」

落羅嬰略顯激動地說道:「大人的所作所為雖然都是為了鮮卑國,但大人是冒著犧牲大王和我阿爸、還有兩萬鮮卑勇士的性命為代價的。大人之計無論是否成功,對大人和大人的部落都沒有任何損失。我要去救我阿爸。」

慕容風搖頭嘆道:「孩子,此時此刻,要想保住鮮卑國,保住檀石槐大王和數十萬將士打下的這片萬里江山,沒有一點犧牲怎麼可能?這事情孰重孰輕,你分不出來嗎?」

「那你為什麼不讓大王居中策應?為什麼你不去落日原?」

「落羅嬰,你混蛋。」跟在慕容風后面的柯比熊漲紅著臉,激動地罵道:「當初我們都以為豹子大叔會渡河攻擊,誰知道豹子大叔會突然兵出狼居胥山從落日原的背後展開攻擊?大帥讓大王和你阿爸先渡河北上,然後又讓大王和你阿爸先到落日原東面,大帥是什麼心思你難道還不知道?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是人嗎?」

落羅嬰憤怒地指著柯比熊罵道:「你又是人嗎?你父親出賣大帥,滅了大帥的族,還殺死了數萬鮮卑勇士,你有什麼臉活在這世上?你有什麼臉跟在大帥身後?」

柯比熊臉色大變,眼睛裡盡是凜冽殺氣。

慕容風仰天長嘆,「落羅嬰,聽我一句,大王不會死的,你阿爸也不會死。」

「我要去救阿爸。」

慕容風對身後的親衛揮了揮手,幾把戰刀頓時對準了落羅嬰。柯比熊上前解下了落羅嬰的刀箭,然後伸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落羅嬰氣得睚眥欲裂,指著慕容風狂吼道:「我阿爸要是死了,我一定殺了你,一定殺了你。」

距離落日泉八里的時候,慕容風命令鐵騎停了下來。

斥候紛紛回報,說落日泉方向正在激戰,漢軍圍著落日泉瘋狂攻擊,從飄揚在空中的戰旗來看,大王和落置鞬落羅大人都還在指揮大戰,兩人都安穩無憂。另外距離此地三里處,漢軍的麴義將軍帶著六千鐵騎從早上一直待到現在,估計是負責阻擊我們。

慕容風命令各部擺下攻擊陣形,準備作戰。鐵鰲、段臻、烏豹、宇文傷、鶩梆、裂狂風等諸部首領各率鐵騎一字展開。

慕容風遲遲沒有發出攻擊的命令,直到他接到彌加和熊霸正飛速而來的訊息後,他才下令諸部鐵騎齊頭並進,慢慢向落日泉方向馳去。

戰馬在奔騰,風在耳畔呼嘯,大旗在空中獵獵作響,雄鷹在灰濛濛的天上展翅翱翔。

慕容風閉上雙眼,輕輕地趴在馬背上,盡情享受著這大戰來臨前的片刻寧靜和愜意。他已經很長很長時間沒有享受過這種快樂了。他想到了檀石槐,想到了金戈鐵馬的征戰歲月,想到了美麗的風雪。風雪是不是安全到了紅水河?阿古羅和他的鐵騎是不是已經來了?只有阿古羅今天晚上能趕到落日原,豹子和豹子的鐵騎就要盡數葬身於落日原了。

豹子憨厚的笑容,豹子披肩的長髮,豹子倔犟的脾氣,豹子無敵的武功。慕容風想起了六年前的虎洞,六年前的駒屯戰役。慕容風心裡一痛,眼眶竟然溼潤了。豹子,你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要逼我殺你?當年我把你放回了大漢國,你可知道為此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我遭受了無數的責罵和仇恨,雖然我從來沒有因為放你回家而後悔過,但我卻整日生活在自責和懺悔裡,有多少鮮卑勇士因為我的決定而付出了生命,今天的鮮卑國甚至因為我的決定而陷入了亡國的絕境。

我要殺你,我要堂堂正正地殺你,我也只能殺了你。殺了你,我就徹底失去了風雪,失去了我唯一的牽掛和寄託。豹子啊,豹子……你奪走了我多少珍貴的東西,為什麼你就不能奪走我的生命。我已經厭倦了,厭倦了戰爭,厭倦了大漠,厭倦了生命,厭倦了我這條沾滿了鮮血和罪孽的生命。

風雪,風雪怎麼辦?我死了,風雪怎麼辦?

慕容風痛苦地長嘆一聲,驀然睜開雙眼,坐直了身軀,抽出了戰刀。

鷹唳長空。

「吹號,吹號……」鐵鰲看到慕容風舉起了戰刀,頓時縱聲狂呼,「雁行列陣……全速前進……」

「嗚……嗚……」

落日原突然顫抖起來,巨大的轟鳴聲淹沒了大地,也淹沒了生命和希望。

大漢戰旗從天地之間衝了出來,六千名大漢勇士象颶風一般厲嘯而來。

麴義一馬當先,舉戟狂吼:「錐形列陣……急速……急速殺進……」

空曠而廣袤的原野上,兩萬五千名鮮卑將士就象海嘯一般掀起了一層層的驚濤駭浪,氣勢磅礴。大漢鐵騎卻象一把雷霆之刀,一刀劈下,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