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頭看到落置鞬落羅狼狽不堪地打馬而來,非常吃驚,一股不祥的念頭霎時湧上心頭,失敗的陰影象利劍一般穿透了他的身心。魁頭絕望地搖搖頭,面如寒霜。
「大王,快突圍,我們守不住了。」落置鞬落羅大聲說道,「現在突圍還來得及。如果再耽擱一段時間,匈奴人和烏丸人就要擊敗東面的邪歸逆和步度更,那樣我們就被漢軍一分為二,大家都要喪命於此。」
魁頭冷笑道:「我們都能守住,為什麼你不行?你不是有西部鮮卑最強悍的紅日鐵騎嗎?你的鐵騎呢?」
落置鞬落羅神色凌厲地揮手叫道:「我不行?那你知道和我對陣的是誰嗎?是趙雲,是斬殺六月驚雷的趙雲,是豹子手下最厲害的悍將。現在我的鐵騎打完了,西面的防守也被漢軍突破了,落日泉的防守陣勢已經被漢軍徹底擊毀,我們守不住了,有多少人都守不住了,你知道嗎?我們儘早突圍還有一線生機,否則……。」
「否則怎樣?」魁頭憤怒地吼道,「現在突圍就是逃跑,就是把大帥和彌加大人的四萬多鐵騎推進豹子的包圍,就是把大漠拱手讓給豹子。就算我們逃出去了,我們幾千人將來在大漠上怎麼生存?鮮卑哪一個部落還會繼續追隨我們?」
「但你知道慕容風什麼時候來援?慕容風來了之後會不會先把大王救出去?」落置鞬落羅神情激動,揮動馬鞭指著四周慘烈的戰場說道,「你看看,我們還能堅持多久?在你對面就是豹子,東面是劉豹劉冥和樓麓,他們都有一萬多人,而西面的趙雲此時已經重整佇列殺過來了,你自己說說,你還能堅持多久?現在只有北面戰場上雙方實力相當,我們也只有那裡才能找到生機。」
「濰徒然為什麼還能在北面戰場和漢人打得不分上下?豹子為什麼不在北面戰場上投下重兵以徹底斷絕我們的退路?」魁頭大聲說道,「我看那裡根本就沒有生機,那裡是陷阱,是豹子要儘快擊殺我們的陷阱。此時我們如果率部向北面靠攏,軍心必然動搖,敗亡就是眨眼間的事,難道你看不出來豹子的詭計嗎?」魁頭用力一跺腳,歇斯底里地叫道,「守,我就守在這裡,一步不退,即使被豹子分割包圍了,我也絕不後退。」
「大王如果戰死了,那這一仗到底是為誰而打?」落置鞬落羅氣得怒目圓睜,揮舞著手中馬鞭說道,「慕容風是什麼人?他和豹子是什麼關係?如果我們全軍覆沒了,試問慕容風是選擇繼續戰鬥還是選擇和豹子言和?大王已經死了,慕容風已經是大漠之主了,他還打什麼打?如果他和豹子兩敗俱傷,鐵騎盡數折損,他還能在不久的將來雄霸大漠嗎?你以為他是檀石槐的兄弟,是彈汗山的擎天之柱嗎?你看看他這幾年都幹了什麼?他想盡一切辦法削弱彈汗山的王權和實力,他的目的難道你還不清楚?」
魁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聽著耳邊沖天的殺聲,心裡一陣陣的顫抖,痛苦和絕望的情緒向怒濤一般連續衝擊著他的心靈。我該怎麼辦?是守在這裡牽制住豹子,然後等待慕容風來援和他裡外夾擊殺死豹子,還是突圍撤退?
「殺……」顏良高聲咆哮,長刀挾帶著風雷和滿天的血珠,一刀剁下,一顆光禿禿的髡(kun)頭,一截血淋淋的身軀隨著半聲淒厲慘叫掉落到堆滿殘骸的草地上。幾個鮮卑人夷然不懼,奮勇迎上。兩支長矛衝著顏良的咽喉準確紮下,一把戰刀,兩把戰斧也從顏良的身後砍到。顏良身形微側,迅速躲過長矛的刺殺,長刀呼嘯而下,兩顆人頭騰空而起,同時間顏良一拳擊去,把那名執刀大漢連人帶刀打得仰面栽倒,口中鮮血狂噴。就在這時,兩把戰斧對準顏良的後背劈了下去。
一個漢軍士卒凌空飛起,手中長矛以驚人的速度插進了執斧大漢的脖子。那個鮮卑大漢頓時氣絕,手中戰斧力道驟減,轟一聲劈到了顏良的後背上。雖然有重鎧護身,顏良還是痛得慘哼一聲,差點栽倒。還沒有等那個漢卒落地,一支長矛數支長箭已經厲嘯著鑽進了他的身體,血淋淋的屍體轟然墜地。
正在十幾步外奮力廝殺的李弘看到了一把血糊糊的戰斧,這把戰斧正在往顏良的後背劈去,他不假思索的伸手入懷,狂吼一聲擲出了那把黑色小斧。小斧一路翻滾呼嘯,狠狠地剁進了那個鮮卑人的腰肋。鮮卑人身軀巨震,張嘴發出了一聲長長慘嚎,手中戰斧頓了一頓,依舊去勢不減,狠狠地砸中了顏良的後背。顏良連遭重擊,一頭栽倒在地。漢軍士卒一擁而上,迎著衝上來的鮮卑人一陣猛砍,拼死護住顏良。
顏良盔斜甲歪,搖搖晃晃地爬起來,抹了一把嘴角的鮮血,然後他瞪大眼睛憤怒地吼道:「誰踩了我的頭?誰踩的?」
李弘飛步上前要取回自己的小斧,突然他發現了什麼抬起的腳竟然沒有踩下去,他看到了砍刀的屍體。李弘心中巨痛,憤怒就象燃燒的大火劇烈地烤炙著他的神經,讓他痛苦不堪,渾身戰慄。他強忍悲痛俯身把砍刀的屍體抱了起來,放到了附近一匹死去的戰馬上,他擔心砍刀的屍體遭到踐踏,他要讓這個跟隨自己征戰數年的部下能夠留得一副全屍。李弘輕輕摸摸砍刀光禿禿的腦袋,一滴淚珠悄然滾落。
「殺,給我殺……一個不留,一個不留……」
一個漢軍士卒一刀插進了對手的胸膛,那個強悍的鮮卑人毫不示弱,在臨死之前拔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地刺進了漢卒的背心。那個漢卒恨恨地罵了兩句,抬頭向天上看去,他想最後看一眼藍天。落日原上的天空灰濛濛的,連太陽都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那個漢卒失望地嘆了一口氣,緩緩低下頭,驀然,他睜大雙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高聲叫了起來:「魁頭要逃了。」
鮮卑人的大纛突然向東移動。
漢軍將士士氣如虹,「殺死魁頭」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氣勢驚人。「吹號,吹號,命令劉豹佔據山丘,立即給我切斷魁頭的退路,快……」李弘一邊大叫,一邊指揮親衛營精銳以排山倒海之勢殺了上去。由於戰場狹窄,死屍遍野,漢軍鐵騎無法展開有效攻擊,趙雲、恆祭和龐德三人只好各帶鐵騎從兩翼掩殺。
劉豹劉冥和樓麓三人聽到急促的號角聲,隨即指揮匈奴鐵騎和烏丸鐵騎以最快的速度殺進了敵陣中間。劉冥勢不可擋,居中猛進,他在一百多名親衛侍從的支援下,連殺鮮卑人三名千長,砍倒了邪歸逆的戰旗,最後一直衝進了冰冷的湖水裡方才止步。當劉冥從湖水裡洗去滿臉血汙抬頭回顧時,霍然發現跟在自己身後的親衛只剩下寥寥數人了,一百多名驍勇的戰士倒在了戰場上。
邪歸逆和步度更抵擋不住,慌亂之中帶著殘餘兵力向南撤退,和魁頭會合到了一起。魁頭看到李弘親自帶著漢軍精銳正向自己這個方向飛速殺來,不由急得大喊大叫:「擋住,擋住……」
李弘一槍洞穿飛奔而來的鮮卑士卒,回首狂呼:「兄弟們,殺,給我殺,一個不留……」
漢軍士卒神情激憤,呼號上前。
李弘一刀剁下鮮卑士卒的頭顱,溫熱的鮮血頓時濺了李弘一頭一臉,他舔舔流過嘴角的血液,然後飛起一腳踢飛了那具掛在槍柄上的無頭屍體,再起一槍……
「嗚……嗚……」
落日泉的西面突然響起了長長的號角聲,號聲蒼涼而悲悽。
「咚……咚……」
接著如雷般的戰鼓聲震撼了原野。
落日泉戰場上奮勇鏖戰的雙方將士同時抬頭向西方望去。
魁頭狂喜,他激動地揮舞著雙臂,縱聲狂叫:「大帥來了,援兵來了……」
鮮卑人歡呼雷動,士氣大振。
步度更喜極而泣,淚水不爭氣地流了下來。落置鞬落羅難以置信地望著戰場西面,喃喃自語道:「慕容風來得這麼早?難道他真的能未卜先知?」
「傳令各部,向西突圍,向西突圍……」
李弘連退幾步衝出了激戰的人群,指著傳令兵大聲叫道:「傳令趙雲、劉豹,各帶人馬迅速趕到落日泉北面,幫助閻柔圍殲濰徒然。」
「命令恆祭和龐德帶著風雲鐵騎和黑豹義從營立即支援麴義,擋住慕容風的鐵騎。」
「命令劉冥、樓麓,集中所有兵力,從東南方向發起攻擊,迅速擊殺魁頭,擊殺魁頭……」
「告訴田重和鄭信,立即率部接替恆祭和龐德離去後的左翼戰場,從西南方向向魁頭髮起攻擊。」
李弘不停地下達著軍令,號角聲和戰鼓聲此起彼伏,高高飄揚的令旗不斷地變換著各種角度和顏色,傳令兵象飛舞的蝴蝶一般四散疾馳,往來穿梭。
諸部鐵騎在李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的進退戰場,在很短的時間內,恆祭和龐德就帶著漢軍最精銳的兩營鐵騎風馳電掣一般衝進了大漠深處。
大帥,我們終於要打一仗了。李弘默默地望著廣袤的大漠,望著大漢戰旗逐漸消失在天際之間,心裡驀然湧上了風雪的絕世容顏。風雪,你是不是在大帥身邊?你是不是也要和我對決沙場?李弘這一刻黯然神傷,心裡苦不堪言。
「大人,我們已經清理了西面的山丘,大人可以在那裡指揮。」餘鵬、尹思和田疇在一幫親衛的簇擁下,打馬而來。李弘飛身躍上黑豹,舉目向戰場看去。
前面,顏良、張震和檀奴帶著親衛營將士正在浴血奮戰。左邊,田重和鄭信帶著兵曹營和斥候營的兩千將士正和突圍的鮮卑人酣胡鏖戰。右邊,劉冥和樓麓已經帶著鐵騎殺進了鮮卑人的戰陣裡。遠處,落日泉的北面,殺聲直衝霄漢。
漢軍將士不畏生死,前赴後繼,英勇殺敵,前面計程車卒倒下了,後面的勇士接著衝上去,即使是面對鮮卑人密集的箭陣,也沒有一個人退縮。這就是大漢的武人,這就是大漢的鐵騎。
李弘熱血沸騰,心潮澎湃,胸中的憂鬱和悲傷霎時不翼而飛。戰,血戰,死亦為大漢之魂。
李弘仰天長嘯。黑豹好象感受到了主人的無窮戰意,它急衝兩步,高舉前蹄直立而起,仰首長嘶。李弘舉槍狂呼:「兄弟們,隨我殺上去,殺死魁頭……」
「殺……」近百名親衛齊聲怒吼,緊隨在李弘身後向著突圍的鮮卑人呼嘯而去。
餘鵬無奈地搖搖頭,撥轉馬頭向西面的山丘衝去。李弘要親臨戰場酣暢淋漓的殺敵,他只好臨時負起指揮之責了。田疇望著李弘的背影,望著慘烈的戰場,突然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尹思回頭喊道:「子泰,快跟我們走。」